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周太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苍白着面孔。

姚顺缓缓在她身旁蹲下,递了块帕子过去,温言道:“我知你有许多秘密,也有极多难言的苦衷。可说到底性命要紧,有时服软未必就是吃亏。”

周太医盯着门外伫立不动的一个侍卫,拧着眉头不敢有半分放松。

另一个侍卫此时正在祝亦身边听着交待,脑袋低垂不敢有半分不敬神态。祝亦的肩头微微震动,显是动气不小。身边祝宁小小的身子露了半分衣襟,时不时权威几句。

周太医就这样瞪着眼睛不住地看,根本没理会身旁姚顺的动作话语。半晌,姚顺的手还执着帕子举在那,周太医这才堪堪接过,却也未回应半句。

祝亦的马车缓缓离去,连带着祝宁也不见踪影。

那听命的侍卫目送马车许久,才犹犹豫豫地朝周太医这头走来。

祝亦做事谨慎,除却这两个侍卫,他还在外头留了几个,因而此时周太医即便有飞针的功夫,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姚顺也死死盯着那侍卫的动向,见他面色难看,便不自觉地挪至周太医身前挡住她半个身躯。

那侍卫走到门口侍卫身旁耳语一阵,二人的视线齐齐投向周太医,而后又对视一番,均无奈地叹了口气。

二人站在门边朝里道:“周大人,我们也不想扰了病人休息污了医馆清净,这便请您出来吧。”

周太医和姚顺都听懂了这话的意思,纷纷抽了口凉气。

姚顺一动不动,周太医呆了片刻也还是缓缓起身,挣脱开姚顺拉着衣角的手,慢慢朝前走去。

一走出门,周太医便帮忙带上了厢房的门。

直至门缝消失,姚顺都没能等到一个回眸。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姚顺推开门就冲了出去,让他没想到的是,外头早已乱作一团。

不过一瞬的功夫,烟尘四起,所见之处尽是一片白茫茫。

几个士兵都掩着口鼻闭着眼睛,时不时发出些许闷哼,没人能够轻举妄动。

这粉末并不难闻,但吸入口鼻甚至接触眼球时都会叫人倍感不适。

姚顺摸着自己刚从药包里头翻出来的一袋粉末,心下无奈。

原来二楼那小丫头几次抱病喊痛,为的是趁机在他这里偷些杀器干大事。

看着烟尘中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姚顺偷偷从手里又抓住一把粉挥洒了出去。

……

不知过了多久,纪胧明才悠悠转醒。

她留了心眼儿,想着兴许自己还在原主的身体里,便尝试着先动了动手指。

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此时正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抓在手里。

一瞧见祝禹那张脸,纪胧明便想到原主的凄恻情状,一时是装也装不像、演也演不好了。

察觉她醒,祝禹急忙凑上前来。

原来她晕厥后就被抱上了这辆大马车,在软垫上躺着睡了好一会儿。这段时间里,祝禹一直跪坐在她身旁,握着手不肯放。

这般又有何用呢?纪胧明心中叹气。

她又不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祝禹凑得极近,几乎要将唇贴到她的脸颊上,引得纪胧明一阵不自在。

发现女孩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几下,男人眼中悲怆又起。

“我不靠近你了,别躲我。”

纪胧明静静地看着他,由于带着忖度,现下她并没有什么表情。

祝禹承受不住这般冷淡的目光,忍不住又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回宁都,可现下我必须带你走。”

“为什么?”纪胧明讽刺道,“我不是还没将攻防图送出来么,你又何须管我死活。”

这话让祝禹一愣,不论何时,纪胧明对他从不这般讽刺刁难。从前纪胧明再伤心,争执时也都在自伤。

祝禹抿唇:“我不要那个了,我只要你。”

这话入不了纪胧明的耳,她遂翻过身去不肯看他,心中满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憋闷无语。

若非眼前这好皇帝,自己本不用经历北洲那么多纷争,也不用受祝亦那般误解折磨。

“只要我?”纪胧明轻笑一声,“那皇后娘娘呢?”

祝禹仿佛知晓纪胧明定会提及此事,早有准备般脱口而出:“她和母后闹得厉害,人又不知进退,近日已病倒了。”

这话牛头不对马嘴,不知道的还当纪胧明是他远亲,此时在同他唠家常。

见纪胧明不搭理,祝禹将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却又立马缩回,小心道:“小休,请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料理好一切。我知你在北洲受了许多委屈,太师都已同我一一说明了,你放心,我今后必定好好补偿你。”

说来说去,就是既要她回去,又暂时给不了名分。

“不必,”纪胧明疲惫道,“妾身仍是王妃,皇上还是不要过分亲近了。”

气氛滞了数秒,祝禹的声音再响起时早带了怒气。

“王妃?”祝禹极力隐忍着,“怎么,区区数月你便同他有情了么?”

纪胧明一脸疑惑地转过脸来:“皇上,圣旨赐婚,妾身不敢不从。即便那是地痞流氓,妾身自当听从皇命好好侍奉夫君,难道不是?”

祝禹的呼吸都缓了,皱着眉和纪胧明对视半晌,微微眯起的眸子早染上阴霾。

“小休说的,自然有理,”祝禹恢复了神色,“皇兄天资聪颖,又比我能言善道,自然更得女子喜爱。”

“可你不行,”祝禹慢慢抚上纪胧明的脸,“旁人都可以喜爱他、心悦于他,可我的小休不行。不过没关系,便是你现下对他有几分好奇,过些时日也都好了。”

“你还想一直关着我不成。”纪胧明别过脸道。

“便是不关你,你这辈子也再难和他有一面之缘了。”

“什么?”纪胧明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为……为何?”

看着面前终于有了色彩的纪胧明,祝禹的嘴角总算浮现出些许笑意。转念想到她这神情都是为了祝亦,便又心下不快了。

“你倒是激动,”祝禹冷哼一声,“不日玄英来犯,北洲将军自然得一力抵挡。你说此时若恰逢后方失守、粮草尽断,当会如何呢?”

看着祝禹阴沉的模样,纪胧明不免想起从前在祝亦手底下吃过的亏,此时便不敢表现出任何的悲痛了。

“你要舍弃北洲么?”纪胧明有意将祝亦之事扩大到整个北洲。

祝禹的手绕上纪胧明的发丝,轻轻道:“待北洲军队尽亡,宁都兵马自会赶到。北洲从前在徐家一个外戚手里尚且叫人不安,我又怎会将它一直放在皇族手里?”

纪胧明心下苦笑。原来徐老将军和祝亦这些年来鞠躬尽瘁、刀口舔血的谋划搏命,在宁都眼里,不过是乱臣贼子造反前在做准备罢了。

“便是成功了,日后不还是得另寻旁人驻守北洲?”纪胧明冷哼,“难道皇上就要这样一直猜忌下去?”

“小休啊,你说话还是这般不客气,”祝禹叹口气,“任何人,朕都可以不在意。只有祝亦,他绝不能活着。小休,这不是你从前说过的么,祝亦和祝宁兄妹俩,终有一日要解决的。难道这些时日下来,你当真对这对兄妹有了些许……怜爱?”

祝禹说话时锋芒不利,不像祝亦说话时威胁得那般明显。可纪胧明知晓,祝亦有时还会同她说笑几句,到底人是简单的。

可祝禹就不一样了,多年潜心苦读、苦谋大事,他早没法干干净净地同人交心了。

“阿青,”纪胧明呢喃道,“你可有怜爱过我呢?”

祝禹一时愣住,看着纪胧明不知说些什么,便缓缓移开了视线。

“你可知我几次差点丧命,几次差点被吓疯?”纪胧明追着他的眸子,不依不饶,“你在册立新后之初有否念及我在北洲遇刺身负重伤?”

想起那时胸口的疼痛,纪胧明几乎落泪。就是这般情状,她仍要硬着头皮和祝亦斡旋、和祝宁打擂台。

“你可有想过,要放过我的家人?”纪胧明扯扯嘴角,“于你而言,怜爱二字是否脏污不堪,以至于你从不愿施舍旁人?难道你弃了我,我还要苦守原地一次次欺骗自己?”

祝禹被说得哑口无言,怔愣在原地想靠近却又不敢,几下犹豫,还是伸出手将她搂入怀中。

“小休,都是我的错。。”祝禹的声音沉沉的,一下一下击在纪胧明心头如闷棍,打一下就难受得很。

听着男人的话,纪胧明心中冷笑:真是好说辞,绝口不提对自己的利用与抛弃,千错万错仿佛都该被淹没在一句致歉中不能再闹。

纪胧明斜眼看着那正靠在自己肩头的男人,他发丝严整,头冠低调,即便身处动荡的马车,身形仍旧极稳。

她不能一直闹下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半晌,祝禹才慢慢放开她,拿额头抵住她,温柔道:“小休,你在北洲数月,从未来信半句,我知你心中有气,今后定好好补偿。我不怪你对祝亦祝宁心怀怜悯,只是今后,莫要再提及他们了,可好?”

祝禹的袍子柔软,拂过纪胧明的身子,叫她有如触到水波,只觉一阵舒适。她此时终于惊醒,自己面对的是皇帝。

总之自己不像原主,因着与他的旧情难以控制情绪,何不虚与委蛇一番,也好细细谋划未来呢?

沉默之中,祝禹觉察到女孩点了点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读取大佬进度后
连载中偏信方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