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医软着双腿,被侍卫架着拖了进去。
沈家医馆早被层层包围,无关人员已被肃清,一众丫头小厮均被赶到屋外看管等候,每个包厢只留一个看顾现有病人。
“说起来,这还是本王头回来此,”祝亦环顾一圈,“寻常见你父亲都是在军营里头,哦,还有战场上,他数次救过本王性命。”
周太医听见这话,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立即道:“还请王爷念旧情,放过我爹娘。”
祝亦勾起嘴角:“一码归一码,沈老多年的好名声,这医馆多年的好营生,都是他尽心竭力的报酬。至于本王和你的恩怨,自然另当别论。”
周太医无法,只觉眼前一片灰暗,心中这才明白从前父亲同自己所说的“韬光养晦”何其重要。
这时,姚顺从一处厢房走出,见了祝亦便知是今日要来此到访的王爷。
“见过王爷,”一见祝亦身边人架着的那女子,姚顺愣了,“这是……”
祝亦淡淡道:“宁都来的女医,特来此瞧瞧有无借鉴之处。”
姚顺见了这架势,面上没法抵挡,便只时不时看向周太医,渴望从对方那里接取到什么信息以献出些许绵薄之力。
奈何周太医一个眼神也没甩给他。
“原来是这样,”姚顺温和道,“郡主才也叫人送了些上好的山参来,北洲有王爷与郡主这般良善之人,实在是北洲之福。”
这话祝亦早已听出茧子,直接道:“沈大人和沈夫人可在?”
姚顺摇摇头:“师父与师娘已外出多时,今日仍未归来。”
周太医立即松了口气,总算顺道儿看了眼姚顺。然一对上姚顺那充满暗示的眸子,周太医的心又凉了半截。
沈家二老不在医馆兴许是真,但外出多时绝非实话,不过姚顺看出祝亦来者不善,一时胡诌罢了。
就在这时,一处厢房内忽爆发出惨叫。
周太医本想着即便祝亦来了医馆,到底不至于没规矩到私闯厢房,也不一定能认出纪夫人和纪大人。加之纪家夫妇来此本是偶然,祝亦定不知晓二人所在,她这便不至过分着急。
可现下这叫声过于凄惶,周太医的心立即也跟着提了起来。
姚顺反应最快,他早习惯了丫头们对突发情况的激烈反应,便先一步进了那厢房。
祝亦见状,饶有兴致地也前行几步去看。
身边侍卫便也跟着上前,连带着周太医也往前走。
可周太医的脚却似灌了铅,怎么都挪不动。
只因那厢房,恰恰就是纪夫人所在那处。
侍卫们自然不顾她的反抗,硬是将她往前拖去。
“姚……姚大夫……”那小丫头一见姚顺来了,立马跳到他身后,指着榻上道,“那……那人在喝了参汤之后就……口鼻渗血……”
姚大夫闻言前行几步,只见榻上女子面色苍白,嘴角、鼻下都有血痕,呼吸已极其微弱了。
“参汤?”姚大夫道,“用的哪里来的参?”
由于祝亦并没明晃晃地站在门外,小丫头自然不知大名鼎鼎的王爷已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便悄声道:
“是郡主送来的那参……”
周太医一见纪夫人生死不明,心下正着急,又闻得小丫头这般答案,心中陡升不解。
“现在下毒都这么明目张胆了?”
这答案在意料之中,姚顺下意识看了一眼门边,本搭在纪夫人手腕上的手慢慢收回。
“你去拿我的针包来。”
小丫头一听便快快跑出门,才出半步便见三个男子一个女子站在门边,险些又被吓得魂飞魄散。
“王爷!”姚顺壮着胆子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一个男子实在多有不便,王爷开恩,可能叫那位宁都来的女医帮衬一二?”
祝亦眼眸沉沉,心中仍在回味郡主与此事的关系,便挥挥手准许侍卫放了人。
至于已走到门边的那丫头,一听这人是王爷,又想起方才自己公然议论郡主,几乎要当场跪地磕头。
“怎么还不去!速速拿针包!”姚顺的声音响得极合时宜。
那小丫头又是一激灵,立马撒腿就跑。
……
“你胆子还真是够大的。”看着姚顺关上门,周太医轻声道。
“这可不在我的意料之中。”姚顺看着周太医为榻上女子把脉,“这毒虽不至于立即致命,却也是极其凶猛的了。”
“嗯,”周太医细细看了看纪夫人嘴角的血色,“还好服用得不多。你们医馆都这样直接用外人送的药么?”
姚顺眨眨眼:“自然不是。只是师父本就在王爷手下做事,我们自然也不对郡主设防。可郡主这参……她这般又是为何呢?莫非现下医馆里头有她要除掉的人?”
周太医在纪夫人身上点了几处穴位,纪夫人立即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些许微弱的呼吸。
“也许吧。”周太医心绪烦乱,不断忖度着祝宁的用意,“这参汤可有别人在喝?”
姚顺摇摇头:“用参的病不多,只是这位夫人精神不足才格外需要,因此今日也只为她一人熬了参汤。你的意思是……郡主要害这位夫人?”
此话一出,周太医面色更冷几分:“沈家医馆的病人,怎么会让人知晓身份?莫非你们放了陌生人进这厢房?”
“绝无可能,”姚顺想也不想道,“除了在此日常做事的丫头小厮,我们从不放外人入内。”
周太医遂开始在屋内四处看,试图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然看来看去,也没找出一个能偷窥的洞。
“这位夫人原先身上的衣物呢?”周太医的视线停留在纪夫人现下所穿的白色单衣上。
“自然是送去洗了。”姚顺果断道。
“洗衣服的是谁?”
“自然是……”姚顺愣了半刻,“是近日才从外头采买的丫头。”
周太医抿唇摇头。
纪家夫妇原先所穿衣物都是从宁都带来带有流放标志的,可当地都是土生土长的北洲人,自然一时分辨不出。
显然,那个新采买的丫头有问题。
……
“王兄,你怎么在这里?”祝宁穿过外头一大串王府亲卫走进医馆,“我在边上听到这头动静,特地来瞧瞧。”
看着祝宁身旁素月手里的大包裹小包裹,祝亦一阵头疼:“你又去琼阁了?”
“是啊,”祝宁耸耸肩,“虽说望安掌柜现下在王府里头受审,所幸琼阁还开着,她还不知能不能出来,我自然要趁这几天多买些物什咯。”
“君同,”祝亦眸色极黯,“你和我说实话,那参是你送的吗?”
祝宁骤听此言,大大的眼睛几乎都忘了眨,答道:“我前几日得了根好山参,想着沈老可能有用就送到这里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有无人接触过这参?”祝亦开门见山,并不多言其他。
祝宁早已习惯自家兄长追根究底时的执拗,老实答道:“这我倒不清楚,我的东西都放在屋子里,左不过是府里的人能碰。那参怎么了?”
祝亦正要开口,只见尚春从外头匆匆忙忙赶来。
“王爷!”尚春喘着气,“望安招了,她说……她说王妃是被皇上带走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连带着祝宁都下意识看向祝亦。
祝亦再也无法忍耐情绪,拔出侍卫腰间的剑,一下便将面前厢房里头的锁劈了开来。
周太医和姚顺一脸惊慌地转过头来。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继续闭口不言,拉你爹娘连带着这医馆里头的所有人同你一道陪葬。”
“二,把纪胧明和你说过的所有话以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说给我听,我便只和你一人追究。”
祝亦说着,眉眼间渐渐染上怒气,嘴角抽搐道:“我给你十秒钟,若你不开口,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剑锋直指姚顺,周太医吓得几乎忘了言语。
祝宁也吓得不轻,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也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劝阻。
几秒过去,祝亦已变化了执剑方式,就在那长剑即将被大力掷出插到姚顺身上之前,周太医立即作出了反应。
“皇上要与玄英合作夹击北洲!!!”周太医喘着粗气,“王爷明鉴!这时纪夫人才说出口的!王妃实在不知此事!!请您别……”
祝亦早已将剑扔下出了门,并没兴趣多听周太医的话。他只觉太阳穴突突跳着,满心满眼都是无尽愤怒,直想将纪胧明找出来生生撕碎。
好啊,她实在是好。在自己面前口若悬河、张口就来,转头又投入了皇帝的怀抱。
非但如此,她竟为了逃离,连府里这么多亲信都能舍下。
祝亦只觉心口发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什么都不是,想亲近就亲近,想舍弃就舍弃。
难怪他每每想亲近,她都万般推诿。
难怪她总是一个人发呆出神,面露哀色。
“王兄……”祝宁好不容易追上来,小心翼翼道,“其实君同还知道一件事……”
祝亦看向她,不发一言。
“方才那厢房内的妇人……是纪夫人……”祝宁吞吞吐吐,“我本想替嫂嫂送参来照看一二的……”
“君同觉得……有否可能……只是可能……”
“是嫂嫂动了那参……想以此封纪夫人的口……这便没人能知道皇上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