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王府内。
男人捏着拳头,一言不发地立在后殿之内。他身后,一群人跪倒在地,同样不敢吭一声。
四周一片静谧,男人闭着眸子,额上隐有青筋暴起,腮帮子被咬得死紧。
“王爷,”尚春此时也有些胆怯了,轻声从门外走近,贴心地绕过屋内地上的所有人,“还是没寻到。琼阁的人说王妃走时很急,还带走了望安掌柜的一样东西。可掌柜的一口咬定那东西不过寻常帕子,王妃出府时忘带这才同她借了一块……”
祝亦紧抿着唇,缓缓转过身来,一双冷眸如一潭死水,看得尚春不敢再往下说。
“把她抓起来好好审,”祝亦呼吸有些重,“今日审不出来,明日继续审,明日审不出来,就把整个琼阁的人都给我抓过来审。我就不信所有人的嘴都能和她一样严。”
堂下众人听了这话愈发不安,平心静气年纪尚轻,一见这阵仗不免露了些怯,若非严姑与周太医挡在前头,她们怕要失了方寸。
“是,”尚春立马应下,“还有……仿佛王妃在走前还……和孙家小姐起了争执,属下在想有否可能是孙家出的手?”
“把姓孙的也一并带来,刚好我也许久没和他好好说说话了。”
尚春走后,祝亦终于将视线投到堂下众人身上。
他近日的确忙了些,脚不沾地地四处跑。可想着寻常时候,纪胧明虽也爱四处逛,最后都会老实回府,这便一时放松了警惕。
她头几次出去,自己的确派了人偷偷监视,可看来看去,她也不过是爱管些闲事,便也随她了。不成想从纪胧明出府至今,她竟同凭空消失般杳无音信。
祝亦来后殿时,殿内众人也急得很。
周太医不看药书了,愁眉苦脸地四处拉着小丫头问王妃有否和她们交代什么;严姑也不研究药膳了,甚至敲响了徐歧的门打听纪胧明有否透露什么要事;平心静气则焦急万分,却还是得管制着侍女们不叫四处乱说。
一看到祝亦,所有人才真的慌了起来。
她们虽着急,到底心存侥幸,想着若是王爷带王妃出门也是一桩好事。
现下来看,纪胧明千真万确是不告而别了。
“严大人,你可有话要说?”祝亦冷冷道,“太后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本王劝你,自保为上。”
严姑心中焦急,生怕纪胧明是叫歹人害了,此时话中也带了些许颤抖:“臣实在不知王妃去向,只求王爷念在往日情分,多派些人去寻,莫要让王妃受贼人戕害。”
祝亦冷哼一声:“周太医,你说呢?”
周太医和严姑不同,她是知晓些许秘密的,因而此时心下猜测纪胧明是否早已知晓皇帝的计谋这才先一步金蝉脱壳,现下便透出了几分慌乱。
“臣……实在不知。”
这话简短,放在此时实在刻意了些。
果不其然,祝亦一听这话便缓缓走近,停在周太医面前道:“周太医,你以为本王不知你的底细么?”
周太医顷刻只觉周身发寒,心头浮现一桩桩旧事,如鲠在喉。
……
她和纪胧明才算是真正的风雨同舟。
纪胧明曾做过的每件恶事都有她的影子。
几日前利用绵生套话姜渊是,数年前在贵太妃的酒中下毒是,更久之前在皇帝所用的丸药中下药更是。
因着先祖有被太医暗害的经历,皇家向来讳疾忌医,太医院本是摆设,可皇帝到底还是渴望自己能延年益寿的。
调养身子的药品,若是汤水,难免影响食欲,周太医受纪胧明启发,带着太医院研究出了数种丸药。
皇帝十分受用,从此只服丸药保养。
不过丸药里头,周太医加了些让人心神不宁的药,扰得皇帝夜不能寐,唯有在徐皇后宫中才能得半夜好眠。
自然,徐皇后宫中有她特意调制的香料。
这些种种,纪胧明方提出,周太医便明白了她的用意与计划。她深知纪胧明看中自己的医术和胆色,此时利用自己成事,可她并不介意。
要知道在北洲,在那小小的医馆里头,她绝没这般机会大展身手。
沈家二老谨慎,不愿女儿过分出头,便也时时警醒她低调做事。
她早已忍耐许久。
因此在纪胧明提出想法时,她便能马不停蹄地制出对方要的东西。
……
“你可知日后东窗事发,你家主子兴许能被皇上太后保下,可你,必定会被酷刑处死。”
祝亦此话一出,在场最震惊的是严姑。
她不明所以,一脸不解地看向周太医那冷汗直冒的脸庞。
“哦?看样子严大人还不知道啊,”祝亦冷冷道,“严大人素重规矩,便是对着再厌恶的人,你也能为了体统惺惺作态。可你可知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孩与你的至交,手上早已沾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
严姑没说话,仍旧盯着周太医的脸,渴望她能反驳一二。
祝亦却没了耐性,不耐道:“周太医,若此时不将口张一张,日后可就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了。”
周太医抬起头看向祝亦,见他早已移开了眼神,皱着眉头极力忍耐着胸中怒气,便于心下忖度:
他是否还不知晓贵太妃之死的真相?
见周太医仍一味沉默,祝亦一个眼神,门外两个侍卫走进,一左一右便将她架了起来。
“王!王爷!!不可!!!”严姑下意识便要阻拦,“周太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她救了姜族公主,也是她助您解决了姜渊之事,更是她一力研制出那么多丸药抑制鬼步蛊啊!!臣求您网开一面!!王爷!!!”
祝亦没有回头,带着周太医快步出了后殿。
二人身影一消失于门外,后殿大门便被沉沉关闭。
“师父!”平心静气立即上来扶住严姑,“师傅莫要着急,王爷……王爷平日里待王妃不错,他定不会真的杀了周太医的!!兴许……兴许只是想吓一吓我们,想套我们的话罢了……”
严姑心下恐慌,面上布满泪痕,再难抑制情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们不知从前之事!若王妃这遭真的不告而别,王爷定不会再信她半分!快……快帮我寻纸笔……快……”
三人一通忙乱,总算在一本话本子里头寻到一支炸毛的笔。严姑又撕下一页纸,拿舌尖舔了舔笔头便开始写。
少顷,严姑将纸张分成三份,在场三人各一张。
看着严姑往她们二人腰带上塞纸张,二人不明就里:“师傅,这是做什么?我们现下出不去,这信如何传递呢?”
“没有别的法子了,”严姑说着,往自己腰带里头也塞了一张,“这上面是王妃从前告知过我的北洲大致攻防布局。不论我们三个谁能活命,都要将这纸送到太后面前,知道吗?”
原来纪胧明在初初入府吃尽祝亦苦头之后便对他怀戒心,因此之后每每出府都暗自留心马车所至之地的兵丁散布情况,加之每每与徐歧交流又能套出一些,便在心头有了大致轮廓。
她曾同严姑说,若日后自己没能得祝亦欢心,没法庇佑严姑,严姑也能凭这些重得皇上太后的信任,好歹能终老一生。
可现下,严姑想的并非自己。
她只愿在这乱世之中,纪胧明能得到庇佑。
若祝亦靠不住,便只能看太后的意思了。
平心静气点点头,三人一时无话。
……
周太医被祝亦带着上了马车,只觉周身冰凉,不自觉地颤抖着。
“果然医者不自医,若现下有人在周太医面前颤抖不止,你定能说出数种方法叫她好受些吧?”马车上现下只有他们二人,祝亦说话便多了几分随意。
周太医听了这话,几乎吓得立即昏死过去。
当年贵太妃死前也是抖个不停,疼得面色苍白。周太医奉命留在她的殿中,确认她咽了气才去给徐皇后复的命。
周太医并非没动过恻隐之心。
如花似玉的美人,疼得凄楚可怜,爬到她的脚边求她救救自己。
可她已然下了手,哪里有贸然收手、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道理?她素来看不起犹犹豫豫之人,行医的,耽误半刻都是生死。
她没有救她。
看周太医这个反应,祝亦反倒平静了许多。
“你做什么这么震惊?是觉得本王此刻过于平静?还是惊奇本王竟知晓了真相还迟迟没对你动手?”
周太医大口呼吸着,斜靠在马车车壁上,缓了半晌才开口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没什么好遮掩的。王爷若要我的命,拿去便是。”
“命有什么好拿?即便现下杀了你,已经没了的人哪里还会回来呢?不如珍惜眼前人,周太医说呢?”
祝亦语气过分平和,这倒愈发叫周太医不安了。
“本王一直很好奇,”祝亦眸子幽幽,不阴不阳地盯着面前女子,“哪里凭空就冒出来了一个女医,还能在宫里行动自如。后来本王才查到,原来是有人赏识你,才将你从北洲送去了宁都。啧啧,如此精湛的医术,究竟出自北洲何处呢?”
周太医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几乎想开口组织祝亦继续说下去。
“别着急啊,周太医,”祝亦笑道,“本王已没法珍惜已逝之人了,现下轮到周太医,珍惜眼前人了。”
马车在沈家医馆前缓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