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周太医一颗心也跟着不停颤动。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此番前来遇到的每桩事都过于诡谲,没有一件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若纪夫人的消息属实,王妃的境遇便是真真糟到了极点。
在皇帝那边,王妃就是一枚弃子。
正因他已预料到纪胧明必死的结局,才对她现下的万分怠慢不放在心上。
正因纪胧明此时已不再效忠于他,不愿将北洲王府诸事透露一二,皇帝才能更心安理得地弃了她。
在王爷这边,王妃就是一个细作。
到时兵临城下,头一个就拿王妃开刀。
她的的确确是皇帝麻痹王爷之用,千里迢迢从宁都送来的美人儿,用“祸水”二字形容,实在合适得很。
至于王妃是否知晓这个秘密,于王爷而言早已无心了解。
这样的答案,周太医没法接受。
她跟着纪胧明多年,没人比她更了解纪胧明的种种计策始末。
归根结底,纪胧明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为了让当时的太子成为皇帝。
可现下,这位皇帝竟要这般对她。
也许纪胧明有自己的几分私心,想为了皇后之位争一争,可她到底是献出了立场,投入了一生。
如何能被这样对待?
周太医只觉自己喘不上气。
……
府里,纪胧明正带着严姑在共卮小院里头。
今日本该只有纪胧明一人来,可严姑实在觉得二人单独相处甚是不妥,即便这少年曾在雪中救了自己,她还是不大放心,便也跟了来。
此时纪胧明正细细问着共卮吃得如何睡得如何,严姑则同侍女们交待着照料的要紧之处。
“你也真是,要见我便叫人传话,做什么将他们打个半死?你姐姐我有再多钱也赔不起人的!”
纪胧明说着,气不打一出来,方才自己还没进院门,李宵就冲过来倒了好大一通苦水。
“您要是再不来,我们真的要战死在这了。”
看着李宵及其身边几人憔悴的惨淡模样,纪胧明心中愧疚,连忙给了些银钱叫买酒吃,并再三保证会常来,他们这才罢休。
共卮默默听着教训,一声都不吭。当纪胧明问及伤都好了没时他才点点头。
纪胧明这下犯了难:现在共卮养好了伤,实在不便再在此处久住,可贸然让其出府又怕引祝亦疑心,一时没了头绪。
就在这时,周太医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扶着院门缓了片刻就继续喘着粗气往里走。
共卮一见了她就往屋里躲,平日里自己不知吃了周太医多少黑针,现下终是老实了。
“怎么了这是?”见周太医这般着急,纪胧明没来由地慌了起来。
周太医掐着腰,微微向前佝偻着身子,正要上前几步凑到纪胧明身边耳语,却有不速之客来到。
“拜见王爷。”众人纷纷行礼。
周太医几乎咬碎一口牙,心中恨骂此人早不来晚不来非要这个时候来。
祝亦在院门处屏退众人,只身朝里而来。
环顾四周确定在场唯有他们四人后才开口道:“绵生走时留了张地图,说是照着走便能寻到纪家,我昨夜亲自跑了一趟。”
周太医一听这话,脸立即绿了七八分:莫非纪大人是被祝亦追得凄凉至此?
纪胧明闻言率先问道:“可有寻到人?”
祝亦摇摇头:“我们到时纪大人已带着夫人跑了,我们本想在外头拦一拦,奈何那山太大,出口太多,实在没拦住。不过你大可放心,他们至少还活着。”
周太医松了口气,又怕祝亦此言有不实之处,一时不敢尽信。
纪胧明一颗心仍吊在半空,双手紧紧地相互握着,一派焦急。
“我已派人在北洲境内细细搜寻,想来这几日会有结果。”祝亦又将昨夜那草屋周围的情景尽数说了一遍,在场三人听了均是心下忿忿。
纪胧明抿着唇不说话,秀气的眉头早已拧在一处。
严姑最为生气,厉声道:“真是不懂规矩!还说是朝廷养出来的兵!几坛酒几块肉竟就叫收买了!”
周太医见状,想着自己不说些什么定有些格格不入,便也跟着道:“实在闻所未闻。”
这话告一段落,纪胧明拉着祝亦在院中坐下,小心翼翼道:“那个……我打算让叶姑娘出府去住,就住一里外的安稳庄境内,王爷意下如何?”
祝亦点点头,淡淡道:“这般甚是妥帖,王妃自己做主就是。”
见他爽快,纪胧明连忙趁热打铁道:“还有共卮,这小子在府里闹得天翻地覆,把太师的人都给打了,我觉着要不还是叫他出府野去,莫要再在此惹是生非……”
觉察到祝亦的眼神飘了来,纪胧明下意识就看向别处躲了开来,然脑袋才转几毫厘就被一只大手掐住了下巴。
纪胧明心头一惊,心中懊悔自己冲动,竟就这样明晃晃地企图蒙混过关。
看着女孩呆愣的面孔,祝亦有些无奈:“说事情就说事情,做什么东躲西藏的。”
“昂?”纪胧明反应过来,“哦,好。”
祝亦放开她,看看共卮所在屋子道:“他是你的人,要走要留你自己决定便是。”
这话语气过分平和,纪胧明面上难掩讶异,鬼使神差道:“我怕王爷觉得我叫他出府是做别的事才不敢明说的……”
此话一出,严姑和周太医几乎要一个箭步上来将她拖走,生怕慢一秒自家姑娘就被王爷一掌打飞出去。
祝亦却笑了,无奈地摇摇头:“你啊,还是太怕我了。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吧。”
纪胧明却笑不出来,“有的是时间”这五个字就像一个耳光,猛地将她扇得清醒过来。
她可没多少时间了,若没法在规定时间内让祝亦爱上自己,自己还是得带着这具肉身完蛋。
不对,兴许还会有人来接替自己也不一定。
想到这里,纪胧明没来由地一阵难过:莫非这个世界的人当真不过NPC,任凭主角如何换他们也不受影响?
见她发呆,祝亦站起身来缓缓走近,将女孩轻轻搂入怀中道:“你在想什么,我不奢望你现在就告诉我,只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多信我几分。”
纪胧明闻着男人身上的松针香气,泪水渐渐涌上眼眶。
她要如何坦白呢?
说自己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妖怪,早就不是原来的纪胧明?
还是说自己救了那个被他一击没毙命的刺客,还藏在军医医馆里头?
或是说自己也有份害死他的母亲?
她哑口无言,无话可说。
即便祝亦此时已试图打开她的心扉,她却仍有千百般苦楚没法同他说。
她要如何开口说自己惧怕他,如何也没法真诚待他?
这到底不是祝亦的错,若非太后和原主同谋下手,祝亦未必会过这样的人生,未必会长成这样的人。
怪来怪去,到底也只能怪自己。
严姑与周太医缓缓退后几步,互视一眼,面上色彩纷呈。
严姑单纯,想着不论纪胧明如何抉择,与王爷真心相爱也好,跑出去隐姓埋名也好,只要安稳过这辈子就好。看着面前这般美好景象,她心中是高兴的。
在她心中,纪胧明这般明媚的人儿就该过世上最好的日子,她浑身的手段智慧,坚贞不移的人格,处处都与其现下的处境不相符合。
她不该在这里的。
周太医心思缜密,比旁人更多几分狠辣谋划,因此纪胧明从前要下手时总与她商量对策,并不同严姑多言。看着面前情形,她心中只有万般恐惧萦绕不休。
现下相拥的人儿,日后如何反目。王妃是否会为了自保舍弃王爷,是否愿意冒着被误会甚至被一刀毙命的风险同王爷解释一二。
她根本不敢多想。
纪胧明深吸一口气,胡乱擦了擦面上已干的泪痕,平静道:“多谢王爷,请你相信,我便是弃了自己,也绝不背叛你。”
她不敢去看祝亦的表情,他听了这话是否会觉自己做作,是否会在细枝末节处觉察她情绪异样由此又生猜疑?
她很遗憾,却又无法,自己早已将对方想成这般难相处的人。
祝亦看着女孩的头顶,入眼皆是乌油油的发丝,盘出的发髻里头,若隐若现的发尾有些毛躁。
祝亦这才发现,这陪嫁丰厚的王妃实在不爱穿金戴银。他平日里对首饰一窍不通,除了时常叫人给祝宁送些时新款式,压根不会接触。
饶是如此,他也能一眼瞧出纪胧明发髻上插着的小簪并不如何名贵。小小的玉,外头几根银丝包裹,和祝宁梳妆台上的任何一支都没法比。
祝亦不得不承认,即便她的打扮总是这般素净,瞧着就是比任何贵眷小姐都明艳华贵。即便她举止张扬、心思细腻,他也觉她比旁人直率,便是做恶事,也做得坦坦荡荡。
祝亦了解自己那龙椅上的皇帝,只要能助自己夺权,他根本不将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就和他们的父皇一样。
从前先帝能舍弃贵太妃任太后揉搓,任他们兄妹被人欺凌。
今日皇帝就能舍弃青梅竹马,送到北洲任死敌猜疑,压根不顾其是死是活。
想到这里,祝亦的怀抱便又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