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周太医眨眨眼,心中总有疑影却一时没法明说,缠绕一团理不清。

姚顺也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般道:“你这么问我才发觉不对,鬼步蛊在数日前不就被王爷清理了吗,怎么还有人中毒呢。且这人显然中毒极深,定非一朝一夕的功夫。”

“他如何来此的?”周太医问道。

“那日非我当值,具体我也不知,且看这么些时日都没人来看他,许是晕倒路边被好心人送来的。这也算是他的造化了,刚好医馆这几日没什么病人,刚好他就被人瞧见送来,否则哪有命活呢。而且他一发病就遇到了姑娘您,啧啧,实在运气太好。”

周太医点点头:“嗯,我也觉得他运气极好。”

姚顺闻言笑了起来,引得周围小丫头们都朝这边看。

平日里姚顺不大言语,一副温润安静的模样,一心只专注于救治病人之事,从不与人说笑。今日这般实在奇了。

周太医停留多时,仍未见沈家二老归来,不觉在心中暗示“此番也是天注定”,此番正和她意,便有了开溜的想法。

正要同姚顺告别,便见大门处传来异响。

二人转头去看,只见几个小厮围着一个人往里头走。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也蓬乱不堪,怀里抱着的那妇人面色惨白,气息已然很弱了。

纪世风想走得再快些,然经过一夜的奔波,他饥寒交迫,双腿也已有些一瘸一拐,现下加快步伐,动作难免笨拙可笑了些。

他心里没底,其实不该贸然瞧见医馆就进,可妻子情况实在不好,他没法再拖延了。

小丫头们极其敏锐,见状纷纷放下手中活计一拥而上,帮忙将妇人扶住带进空厢房之中。

一见妻子得了救治,纪世风便如气球漏了气,两眼一黑也晕了过去。

姚顺见状立时上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周太医,眼中满是犹豫与探究。

周太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得耸耸肩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再帮你一次吧!”

姚顺一听这话便又笑了,转头将一众人带进了另一间厢房。

周太医则跟着小丫头们去了徐福至处。

“再烧点炭火,屋里温度不够。”周太医将包袱放到一边,柔声冲几个小丫头道,“再端些热水热帕子,寻些干净衣裳。”

周太医生得和气。治病救人的,往往不是温柔似水,便是冲得像火,总之都叫人没来由地愿意亲近。

小丫头们闻言便乖乖出了门,只留一个在角落拨炭火。

周太医为榻上的女子细细把着脉,半晌觉屋内温度上升了一些,就将与榻同侧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小丫头们将热水和衣服尽数端来,周太医道:“她现下有些虚弱,你们先为她擦身子换衣裳,我去寻些药和吃食。炭火万万要看着,绝不能再叫人受凉。”

小丫头们允声答是。

她们动作极其麻利,当周太医端着热粥与针包回来时,一切都已打理好了。

“她生得真好看……”

“是呀,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

“你说她什么时候能好呀……真想听听她的声音……”

小丫头们正凑在榻边轻声说话,一听周太医回来连忙都直起身子听吩咐。

将东西递给小丫头们后,周太医缓缓坐到榻边准备察看情况时,一下便愣在了原地。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知道面前这妇人是何身份了。

脸上污泥褪尽,妇人容貌渐渐清晰,与她最为熟悉的那张脸渐渐重合,竟有四五分神似。

眼见她们要寻的人就在眼前,周太医欣喜若狂,几乎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又觉此时不宜过分曝露,便佯装没事般察看妇人脸色。

“你们换衣裳时可有瞧见伤痕淤青?”周太医说着,起身接过小丫头递来的针包准备施针。

几个小丫头一齐点头。

“手腕脚踝都有淤青,瞧着有些严重。”

“她瘦得很,就像一直没东西吃。”

“伤痕倒是没有。”

周太医道:“好,我知晓了,你们留一个看着炭火,其余人都出去忙吧。”

四周安静下来,唯有角落炭火仍发出一声声轻轻的炭爆。

几根银针被慢慢钻入穴位,徐福至悠悠转醒。她几乎连睁开眼皮的气力也没有了,只能微微开启一条缝隙,发出微乎其微的几声呢喃。

“纪夫人,我是纪姑娘的人,”周太医俯下身子轻声道,“姑娘与大人一切都好,您放心。纪姑娘后腰处有一道胎记,你们从小就说她弯不下腰是这个原因。”

一听这话,徐福至立马安静了下来,不再抗拒。

“现下我喂您吃点东西,不必着急,慢慢来,有什么事情咱们也日后慢慢说。”周太医一勺一勺喂着清粥。

像这般虚弱得不行的病人,一上来是喂不进鱼肉的,只得以清粥开头,且他们往往吃得极慢。

周太医从前在夜青派不知照料过多少任务归来病得奄奄一息的,他们往往进食极慢,有时一口粥要数分钟才能下肚。

徐福至却有些着急,只要周太医喂了,她便立马往下咽。

周太医知晓她有话要说,便在合理范围能尽量加快速度。

好一会儿,徐福至终有了精神。

她声音极轻,周太医需拿耳朵紧紧贴着才能听清一二。

“宁都将与玄英合作……前后夹击……包抄北洲……请快快告知小休……务必自保为上……”

才说完这句,徐福至便又昏睡过去。

周太医直觉自己呼吸都停了许久,缓了片刻总算接受了方才徐福至所说的话。

皇帝竟已疯魔至此?

与外族联手剿灭自家军队?

难道他就不怕玄英出尔反尔,一击再击,直接捣破宁都的防守吗?

为徐福至盖好锦被,周太医缓缓起身。同角落那小丫头交代些许后便拎起包袱出了门。

正要直直走出沈家医馆,又觉应当同姚顺也告个别,便又转身敲响了纪世风所在厢房。

片刻,姚顺便从屋里出来,脱口便是:“那位夫人可还好?”

周太医点点头:“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长期没有吃食,身子太虚。你那边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都是一些皮外伤。今日实在多谢你,择日该我家师父亲自登门道谢才是。”

“不必。”周太医立马打断,又觉自己语气过于生冷,便缓和几分道,“我常年不在住处,不必麻烦了。”

说着,周太医又将自己要上那袋子取了下来递过去道:“今日让我撞见这么多事也是缘分,这几人的医药费我都包了。我家在……在北洲也赚了不少银子,一直没有机会回报一二,这般便当我略尽绵力好了。”

姚顺看看她,又瞧瞧那袋子,见对方语气坚决,便也只得收下。

周太医知晓沈家二老的行事风格,这般混乱之地,他们既然得了北洲军队的庇护,便在此将善意尽到了极致。只要是在沈家医馆得到救治的,不论外头人如何打听病人身份,他们都缄口不言。

只因这般世道,各人有各人的理想抱负,其中掺杂个中仇恨恩怨,哪里分说得清。他们只管救人,绝不插手其中。

至于一个人是否该救,他们只当万事皆有天意。

若他们遇上了,他们便拼尽全力。

能救便救,不能救便也认命。

这般行事风格得了许多人的敬重,在这乱世之中,便都默契地不动沈家医馆一分一毫。

纪家夫妇在此休养,实在是上上之选。

要知道便是对着自己的顶头上司祝亦,沈老也是不改原则的。

……

经过方才动的那场大气,木生没多久便疼得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转醒,只觉身上痛楚淡了不少,一瞧竟是一个矮矮瘦瘦的小丫头正在为自己上药。

一见她醒,小丫头连忙凑上来道:“你醒啦!可还疼吗?姚大夫说这是最好的止痛药了,若是还疼,你只得再忍忍。”

一听到“姚大夫”三字,木生没来由得脸上一红。不久前自己还冲着他大打出手,现下他竟不计前嫌来照料自己。

“多谢姚大夫了。”

一听她开口,小丫头难掩面上的惊讶欣喜,自顾自絮叨起来;“姚大夫自然知晓病人们都想谢他的,你也太过客气了!你还没说呢,你疼吗?”

木生盯着小丫头纯真的笑颜,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便轻轻摇了摇头。

小丫头见她愿意理会自己,没来由地兴奋道:“你可真厉害,这么能忍痛,我从前擦破些皮就哭闹不休的,何时要同你一样坚强那该多好呀。你饿吗,可要吃东西?”

没等木生答应,一勺粥就明晃晃地递了过来。

木生没法子,只得张开嘴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那小丫头喂得认真,一双眼睛直勾勾地跟着勺子走,生怕洒出一滴。

木生喝完粥,小丫头盯着她笑了半晌,搞得她极不自在。就在她思考着要否说些什么,小丫头却一拍脑袋道:

“瞧我这记性,险些把最要紧的忘记了。”

只见她从袖中这边掏掏那边掏掏,总算掏出一张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那纸张被她卷在袖中实在太久,现下被压得有些胳膊的弧度,两头微微上翘着。

小丫头将纸张拔出,豪迈十足地递了过去。

与榻上被纱布缠得密不透风的木生对视片刻,小丫头讪讪收回纸条,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将纸稳稳在木生面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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