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病人浑身青紫,此时正大口往外吐血,整张脸被蹦满了血珠子,惨不忍睹。
在场众人均大惊失色,除了那位年轻医者没人敢靠近。
那男子的口鼻被白布罩着作隔绝病毒之用,立时被血溅到许多。不但如此,连同他的衣裳也遭了殃。
病人被自己吐的血呛到,一时开始咳嗽,血便喷得更加厉害。那男子一手将病人的脑袋侧过来,一手为其把脉。
“来个人,帮我把他按住。”男子声音温润,并没什么威慑力,一时也没引起众人的注意。
丫头小厮们被吓得傻在原地,那病人此时浑身痉挛,口里还不断冒着血。他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只当是会传染人的绝症,一时都不敢上前。
那男子见没人上前,此时情况又实在危急,心中有了些气,转头正要重复一遍,只见一个面庞清秀的成熟女子扒开呆滞的人群走上前来。
周太医速度极快,一手按着病人不断抖动的脑袋不叫其仰面躺着,一手抓住病人的另一只手也把起脉来。
男子见状,便知此人是同行,无暇多瞧多思,二人一人一只手地把着脉。
片刻,男子正要开口就被周太医抢了先。
“鬼步蛊的毒,中毒极深已入肺腑,你们这里可有定心草?”周太医语调平平,她精致的衣裳上也沾了许多血,却不见她面上有任何不快的神色。
男子愣了愣,立马道:“没有定心草,只有解毒丸。”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周太医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摸了摸发觉里头只剩两颗,所幸将锦囊整个扔到男子怀中。
“给他服下,立马就能见效。”说着,周太医在那病人身上不知点了什么穴,那人立马停止了痉挛,口里也不再吐血,竟直直昏睡了过去。
“速度可要快些,若他吃不进去这丸药,可就当真神仙难救了。”说着,周太医便又起身,扒开门口的人群朝外而去。
这么一来,众人心中大定,看着病人安静的模样,再没了方才的恐惧,端水盆、衣裳的纷纷入内忙活起来。
一个小丫头跟着周太医出了门,急急道:“姑娘!姑娘衣裳脏了,若不介意,可在此处换件衣裳,方才多谢您帮了大忙!”
周太医愣了愣,瞧瞧自己袖口的血迹,便点头答应了。
“姑娘是哪里人,医术竟这般好,竟连姚大夫都比不过您,他可是我们掌柜的得意门生呢。”小丫头谈性不错,这便同她搭起话来。
“我是宁都来的,”周太医有些不自然,“家中小妹病了,我常年在外经商,只得托付在此。你可知几日前被送来的姑娘在哪出?就是那个由你们掌柜亲自救治的那位。”
那小丫头从一口大箱子里头翻出一件清爽干燥的衣裳,抖开后照着周太医的身形比了比,而后将箱子关上。
“那位啊,我记得的,一看就是个武功高强的奇女子。可她伤得实在重,连我们掌柜瞧了都心疼得紧,特地亲自照看了几天。她就在二楼最里头那间,不过她性子有些孤僻,不爱同人说话,胃口也不大好,每日吃了几口便不吃了。若是你的小妹那刚好,你也去劝劝,这般可是养不好病的。”
周太医点点头,脱下自己的外衣,接过丫头手里的衣裳几下便穿戴好了。
小丫头做事细致,寻了个包袱将脏衣服整整齐齐地收了起来交给周太医,道:“你身上的衣裳呢,若你日后有空可以还来,若没有,不还也是成的,放心,我们掌柜从不计较这些。”
与小丫头分开后,周太医直奔二楼最里间。
恰见方才救人男子从里头出来,正巧和自己撞见。
他也换好了衣裳,恰好和周太医一般素白。
现下他已摘下面上的白布,竟是一个温润端正的少年郎。
骤然同人撞衫,周太医有些尴尬,开口道:“药丸可喂下去了吗?”
那男子点点头,转而道:“姑娘姓甚名谁,不知姚某可有幸知晓一二?今日多谢你的帮忙,日后还要多多答谢。”
周太医张张嘴巴,脑子里已转过数个弯,脱口道:“我姓叶,答谢就不必了,我并没什么本事的,嗯……我是来看望小妹的,便不耽误姚大夫了。”
说着,周太医快步钻进厢房,猛地关上了门。
深吸几口气后她才逐渐平静下来,慢慢转过身,恰好对上木生一双无神的眸子。
周太医被吓了一跳,平复半晌心情才往前几步。
只见木生从头到脚缠满了纱布,隐约可见许多淤青血痕,千真万确伤得极重。
周太医将其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近期绝无生命危险才又一次对上那双无神的眼睛。
“好久不见了,木生。”周太医的语气有些伤感,二人初见至此已过数年,谁也不是从前模样。
“不过一面之缘,你记性真好。”木生淡淡道,“你可知若我没伤,你一踏进门便没命了。”
周太医没有说话,半晌后木生轻声呢喃:“你们都该死,凭什么你们能安然无恙,凭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仇恨究竟从何而来。”周太医道。
“你当然不会明白,”木生冷笑一声,“你们是一丘之貉,在你们心里,人命是可以随意践踏的。你当然不会明白。”
“因为放你走,娘娘被皇上疑心至今,她为你做的还不够吗?”周太医皱着眉,话中难掩气愤,“你送来的那封信,就是奔着害死娘娘来的吧,就是要让王爷看到,以此加重对她的猜疑,是不是?”
“是,”木生坦坦荡荡,“我就是要她死。她杀了我娘,我怎么不能报仇?她以为虚情假意将我送来,又让你来瞧我两眼,这些就能一笔勾销了么?”
“她杀了你娘?”周太医嗤笑出声,“她若要杀也当杀你,杀你娘做什么?”
这笑显然激怒了木生,只见她用那条还能活动的手臂猛地一挥,一股内力直冲周太医而来。
“当心!”一双手拦腰环住周太医,将其带着退出好几步。
姚顺还是被伤到了,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一时缓不过来。
再看木生,她身上的纱布由于用力过猛均渗出丝丝血迹,她喘着粗气,眸中满是怒火,大声吼道:“你给我滚出去!!!!!”
说着,她便要再劈来一掌,周太医急忙带着姚顺奔出门,这才逃过一劫。
“抱歉连累你了。”周太医皱着眉头,面上满是歉意,“我家小妹性子急,与我们又有些误会,平日里不大亲近,今日误伤了你,这些就当略作补偿之意吧。”
周太医从腰带上取下两个袋子,一齐放到姚顺怀中道:“一个当作我小妹的医药钱,另一个是我……私下给你的,抱歉连累你了。”
两个袋子不大,鼓鼓囊囊,从上头收缩处可以依稀看到里头金灿灿的一片,显是极贵重的。
周太医说着便要往外走,姚顺几步忍痛上前将她拦下,把其中一个袋子丢了回去:“医药钱是该收的,给我的就不必了。姚某只是想知晓姑娘芳名,便是姑娘日后不愿姚某前去叨扰也无妨的。”
看着男子亮晶晶的眸子,周太医有些犹豫。她跟着纪胧明浸淫宫中的这些年,早习惯了旁人以职务称呼自己。“太医”,多么肯定的叫法,她爱得很。也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不愿连累家眷,她从不告知旁人自己的真实姓名。
就算纪胧明也从没问过她姓甚名谁。
现下周太医就站在老父老母的医馆里,面对着这能算得上自己师弟的年轻郎君,一时也不知该不该透露自己的名讳。
“我……我姓周……”周太医仍有些犹豫,说完姓氏便停了下来。
就在其考虑之际,姚顺温和道:“姑娘方才说自己家中从商,现下又说自己姓周,我倒是想起了从前父亲的一位故交。那位伯伯也姓周,从前带着父亲做了不少生意,可惜后来再无音讯。可惜姑娘是宁都人,否则定也听说过的。”
周太医愣了愣,眼神飘动几下道:“嗯,想来是有些缘分的,可惜我从未听说过。”
二人并排前行,周太医将那被扔回来的钱袋子重新挂回腰上,回头道:“你伤得可重吗,要不要我帮你瞧瞧?”
姚顺连忙摆手,又吃痛地住了手,龇牙咧嘴道:“不必不必,只是有些擦伤,回屋敷些药就好,不打紧的。你那小妹可真厉害,若非我离得远些,定要伤筋动骨的,下次你来瞧她,千万离得远些。”
周太医又盯着他的动作看了许久,确定并无异样才放下心道:“她一直如此,在外一个人横冲直撞惯了,哪里能听我们的。平日里你们照料她,她可有什么异样?有否将你们的锅碗瓢盆砸坏,若有的话我定以数倍赔偿。”
姚顺闻言轻笑两声:“又不是来砸场子的,哪里能摔东西。她伤的重,平日里只安静养伤。小丫头们都喜欢她,说她厉害,能忍痛。她听了也不同说话,只是拿眼睛看小丫头们,我知晓,她人定不坏,便是有误会,说清也便好了。”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并排走下楼梯,周太医余光瞥见方才吐血病人的那病房,脱口问道:“方才那位病人……你可知他姓甚名谁?”
姚顺一齐朝那头望去,眨眨眼思索片刻道:“名我倒记不太清,不过仿佛姓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