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胧明这几日一直魂不守舍,皱着眉头细细梳理着来龙去脉。
既然贵太妃曾是姜渊宠妃,她可会是绵生的生母?
想到这里,纪胧明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姐姐喜欢弟弟,这是什么狗血剧情?若祝亦祝宁二人知晓,定也要被雷得几天睡不着觉。
可为何从来没听说姜渊曾寻过这被掳走的身边人,连绵生也从不提及一二?
他对美貌之人并无兴趣?想来便是再不近女色的,也该过问一二,到底是自己身边的人,若被旁人夺了也是自己面子受损。
是因着知晓那美人被掳到了北洲,不想因此受要挟才装作不在意?
这倒还有几分说得过去。
可哪有装着装着就真的一直装下去的呢?甚至后来他还能与北洲交好,这又是什么道理?
纪胧明百思不得其解。
“娘娘,您近来这般魂不守舍,可是有烦心事吗?”叶宿日日都来,见了纪胧明这般心中也十分担忧。
纪胧明发着呆,口中道:“你说什么人会在宝贵之物被夺走时不闻不问,连抢回来的举动也不曾有呢?”
叶宿细细想了想,道:“爹爹从前丢过一把锄头,可他也没去找。要知道山间农夫清贫,一把锄头可是难得的,若是丢了定该挨家挨户去寻。后来我才知晓,爹爹这锄头也是从别处捡的,他既没物归原主,自然也没法硬气地去问人家要,这东西到底也不是他的。”
纪胧明的脸越听越僵,瞳孔慢慢放大。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爹爹想用这个方法将锄头物归原主。若丢东西是此人一首谋划,他自然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见纪胧明神色愈发奇怪,叶宿又道,“娘娘,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小见识,若说得不好,您不要放在心上。”
叶宿说着,将托盘里的羹捧出放在桌上道:“这是严大人方才做的,叫我端来给您。不论什么要紧事,娘娘也该先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严大人还说这是她与周太医近日研制出来的药膳,定比从前好吃些……”
纪胧明却早已忘了呼吸,耳边一遍遍回荡着叶宿方才说的两种可能。
若姜渊得来美人的手段并不光彩,美人略施小计逃离了他,又害他损兵折将,倒是大大出了一口气,也不必担忧姜渊将事情闹大,总之他自己也是没理的。
可若当真如此,能让姜渊忌惮的人可不多。这美人从前究竟是何方神圣的心头肉?
纪胧明心中有一个名字,但她不论如何也不愿相信。
这时,周太医推门而入,手中同样一个托盘,里头一海碗的药。
就这样,两个海碗并排放置在纪胧明面前,闹得她看也不愿看一眼。她只觉自己是个人皮大口袋,里头装多少东西仿佛都是合理的。
周太医替她把了脉,语重心长道:“我的好王妃啊,好姑娘,您这么着是在折腾谁,王爷近来可不在府中,您的苦肉计没有用,还不如趁现在多吃些少想些,才能有气力和王爷打擂台啊。”
听着这话,叶宿捂着嘴偷偷笑了。
纪胧明却是个厚脸皮的,一听这话颇觉有理,立马将那药喝了个干净。
周太医却是吓了一跳,纪胧明喝药速度之快叫人难以想象,还没等她阻拦成功,那药已尽数落入了女孩肚里。
“未进食如何能进这么多药,您可真是……”
纪胧明摆摆手:“这你就不动了,喝药喝饱了,就能吃得少些,这不就能保持好身形了?”
周太医叹口气,她知道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脑袋里多得是不入流的邪门歪道,也懒得同她争辩。
就在她收拾好东西起身要走时,纪胧明道:“周太医且等等,烦你帮我个忙可好?”
纪胧明说着这话时有些心虚,这些时日里,周太医一个人得照料数人,忙得头脚倒悬,再叫她干别的,实在有些压榨。
可此事除了她,纪胧明不放心旁人去做。
“您请说。”周太医点点头。
……
直到坐在马车里头,周太医还有想跳窗而逃的冲动。
她什么都猜到了,却没猜到纪胧明要她去沈家医馆瞧人,瞧的还是那位下了山便失踪的大名鼎鼎的小丫头朱木生。
要知道当年因着这事,纪胧明没少和皇帝争执。
那时皇帝与祝亦之间仍旧暗流涌动,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皇帝认为一个乞丐丫头,不愿待在夜青派简直倒反天罡,便是杀了也没什么,若因为她误了自己的大事,实在舍本逐末。
可纪胧明却觉得那小丫头有选择的权力,且她本就与世无争,那般随性冲动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间谍之流,放走便放走了。
周太医私心里是认同皇帝的,放走一个定时炸弹本就是给自己添堵,加之皇帝心思缜密,他定会因着此事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若那小丫头被有心人盯上,随便拷问几下可不就透露秘密了么?实在叫人不安。
“何必为了这么一个小人物,让自己陷入危险呢?”周太医后来问过纪胧明这个问题。
那时的纪胧明沉静温和,冲任何人都是浅笑相对,便是冲着贵太妃,即便她数次朝对方下手,也能对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也不知,”纪胧明看了自己的双手许久,抬头笑道,“或许这才是我真心想做的事吧。”
周太医不明白。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为何还要有此妇人之仁,手上已沾了许多血,何妨再多几滴。即便没有这几滴血的加持,也早已回不到从前置身事外的时候了。
直至如今,周太医也不明白。她只知道这小丫头不识相,一个乞丐能入夜青派本就是天赐的福分,若她潜心做事,日后定能实现志向,何惧没法陪伴家人?
周太医曾怨那将自己丢到山上的人,可当她看见纪胧明,便什么都不怨了。
“听闻你医术极好,在北洲却没法得到重用,你可愿跟着我,我定保你成为举世闻名的医者。”纪胧明语气坚定,“女子难在这乱世之中立身,我想尽力一试,创出一条路来,不知你可有此志向?”
就这样,周太医莫名其妙就成了周太医,在纪胧明身边成了夜青派的一把手。
纪胧明总能给她惊喜。
周太医说古籍上曾有记载,一些药能制成丸药,一颗下去能美容养颜。
纪胧明就说不如将所有药都制成丸药,预防生病的、治病的、调理的,这么一来,从达官贵人到战场上的士兵随时随地都能吃到救命的药了。
周太医说有的药得煮着才能出药性,纪胧明就说试试将药汤冻成冰球,反正士兵们也在北方打仗,不愁没法保存。至于宫里的,便都存在太医院就行,总不会太紧急。
二人你来我往,的确研制出不少新东西。
在周太医心中,纪胧明是她唯一一个钦佩之人,她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心中千百种奇思妙想,能为了一个目标不顾一切。
纪胧明手上是有人命的,太后在最后给贵太妃灌下的那碗汤药就是她在纪胧明的示意下制成的。
那药极其凶猛,只要喝下就能要命,从外头看却瞧不出任何中毒迹象。虽说太后已明着灌药,何惧是砒霜鹤顶红,反正也没想藏着掖着,旁人发现便发现。
可周太医知晓,这是纪胧明千百万张投名状中最重要的一张。
只要纪胧明也参与其中,只要她手上也有血,就意味着她绝不会在有朝一日站在祝亦那边,这才能得皇上太后的器重。
想到如今情状,周太医也只得叹气了。
其实她想逃跑的原因,并非木生那个小丫头,而是沈家医馆。
对她来说,这个地方又熟悉又陌生,试问谁能离家数年不回信一封?她就做到了。
不为别的,只恐连累老父老母。
纪胧明知晓她的身世,今日要她来,定也有些成算。
周太医这么想着,腿脚略微打颤地下了马车。
不凑巧的是,这天沈家二老均不在医馆,唯有一些年轻小厮丫头在医馆里头忙前忙后。
二老做事细致,除却一些负责照料病人的,还会安排一位有些医术的镇场子。医馆不大,静谧得如同考场。
周太医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着,正忙着照料病人的小厮丫头们连个眼神也没空给她。众人见她没缺胳膊少腿,脸色也好得很,便知是哪个病号家属来看望一二,便也不来搭话了。
方才那般紧张,现下发觉没必要,周太医猛地轻松下来,神情也自然了许多。
她的确也没想好如何向二老解释这般情形。
现下沈老在为祝亦做事,自己却曾帮忙害死了祝亦的母亲,若叫祝亦发现这些,定要连累沈老。
她决意守口如瓶。
正要拦下一个小丫头问问木生在哪,便见不远处一个厢房内传来惊呼声。
“快来人!快来人救命!”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手上的帕子沾满鲜血,“这个人忽然咳血,好多血!!”
只见众人纷纷改变原来的行进方向。原先端着盆子要去为病人擦身子的,现下也先往那个厢房走了;原先在同人说话的,现下也立马往那头赶。
引人注目的是,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从另一个厢房里冲出来,一股脑儿都进了那厢房。
“想来这就是坐镇的?”周太医有些好奇,便跟着不声不响地凑过去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