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贵太妃是徐老将军在姜族救下的,因他常年在外打仗无暇看顾,又不便让家中夫人照顾这一外来女子,只得将其送回宫中托妹妹寻一好人家。
“这是为何?”纪胧明第一时间提出质疑,“难民堆里头千千万万个可怜女子,徐老将军倒只为这一个考虑?”
纪胧明才不信什么有眼缘这模糊不清的说法,倘如真心想帮旁人,大可为其安排差事,做什么还费尽心力送去宁都?不是为利,就是有情。不论哪种原因,都一样违背了表面的善意。
严姑压低了声音:“听太后娘娘说,那场战役能胜,仿佛有几分贵太妃的助力。她那时是姜族族长身边人,兴许是为了自由或是旁的什么,同徐老将军做了这场交易。”
纪胧明点点头,心道:这倒说得过去了。既然是交易,自然没有道德高下之说。
“那她怎么又当了后妃呢?”
严姑面上流露出几分尴尬神色:“先帝一眼相中了她,又有什么法子。”
在纪胧明怀疑的目光之下,严姑只得道:“徐老将军送人进宫……先帝自然是要亲自瞧瞧的。姑娘您知道,这些个主子们,疑心向来都极重。”
纪胧明恍然大悟:“哦……不成想竟是遇到了真命天女,这倒也是缘分。只是贵太妃初初逃离姜族又陷在宁都,向来郁闷得很。”
说到这里,她竟没来由地有些伤怀。试问若她是贵太妃,要如何解这一局。
严姑淡淡道:“兴许吧。”
纪胧明转而又道:“姜族丢了个美人儿,怎没人来寻或闹一闹呢?”
严姑没答,只抿着唇挽发,纪胧明遂撑着脑袋自顾自地思量起来。
……
“王爷?”尚春不敢凑上前去看,半晌过后才等不及道,“可有什么要紧的?”
祝亦的眉头深深皱起,将那纸看了有足足三五遍,每看一遍眉头便皱得愈发深,一副不敢相信上头写着什么的模样。
“上头说纪大人藐视君王,犯了欺君之罪,有意与外族勾结。”说着,祝亦把纸递给尚春。
尚春拿着纸也看了半天,看完后目瞪口呆地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第六遍的时候实在忍不住道:“购置玄英宝物,这也算啊?皇帝怎么不直接说纪大人是个男的和他冲了性别呢?”
“看来探子是打听不出什么别的了,”祝亦揉着眉心道,“欲加之罪罢了,皇帝想动他,他就是救过皇帝的命那也没用。看来还是得当面问纪大人才行。”
……
夜色之下,永夜关静谧非常。
一行人身着夜行衣在数里外下马,以极快的速度前行着。
永夜关内树木摇动,沙沙声掩盖了一串脚步。
一处草屋外点着灯,围成一个圈,依稀可见每隔几步便有士兵支锅煮着东西,众人吃着喝着好不自在。
草屋里头却没任何光亮,周遭士兵也没一个朝里头扔去眼神的。
“哥,咱要不要给里头的也送点儿?”一个士兵狼吞虎咽,被肉烫得将话也说得稀里糊涂。
另一个士兵摆摆手,带着些醉意道:“两天送一次就行了,这一路不都这样吗,又饿不死人,管这么多做什么?连皇上……都……都下令流放了,你还当他是大员供着呢……哈哈哈哈……真是傻小子!来喝!”
酒碗碰撞着,众士兵闻言便更自在地吃喝起来。他们本在宫里当禁军,在李宵手下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今日操练明日操练的,还要时刻祈祷莫要打仗。
此次得了这押送差事,众人本有些为难,谁也摸不准皇帝究竟是真的要置纪家于死地还是有别的说法,若他们会错了意可是要累及家人的。
因此,前半段路众人待纪家夫妇还算客气,但随着时间推移,皇帝竟没任何收回成命的意思,他们反而等来了姜渊。
姜渊将其安置在此,还留下了许多牛羊肉与酒水。除却面前草屋是给纪家夫妇的,不远处还有些许更为暖和舒适的房舍供士兵们轮班用。
这么一来,士兵们便愈发散漫。在不愁吃喝的前提下,便都对差事怠慢起来。
为首的那位素来爱酒,只是他本就有个小小武职,平日不叫喝酒,且大官儿们的宴席也轮不到他,便生生按下这小小爱好。现下好酒一坛接着一坛,他实在快活得很。
这时他觉得用碗不够尽兴,直接抱着坛子喝了起来,边上士兵们本就有些醉意,一看这情况便大声叫好起哄起来,他这便喝得愈发卖力。
这边动静极大,引得草屋那头的士兵们也纷纷聚拢过来,一行人将其围了起来大声哄笑着。
谁也没瞧见那草屋的门被轻轻推了开来,两个人影一闪而过,转眼便跳进了草丛之中。
纪世风本是草根出身,且他虽步步高升,却不喜流连酒肆宴席,因此身体素质实在是好,即便怀中抱着纪夫人也能行动自如。
徐福至却有些不好,长时间的饥寒交迫让这位养在闺中的千金小姐愈发瘦弱,今日她又感了风寒至今未好,身子一日日垮了下去。
正因如此,纪世风才决定在今日冒险一回。
再拖下去,非但妻子性命难保,便是自己的身子也要垮在这里,倒是真是神仙也难救。
然纪世风这些年终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出行也都以马车为主,加之此地道路崎岖又黑得吓人,前行实在有些艰难。
所幸他运气不错,跳进的那草丛恰好是一处凹陷的低洼处,便是站直了,也难被边上的人发现。他就这样一路往前,离那叫喊声震天的草屋愈来愈远。
“里头的人不见了!!他们跑了!!!!”一年纪较小的士兵没喝酒,早早看完热闹回归岗位,瞄见那草屋竟有一道缝,冲进去果然瞧不见人,便出来大声喊了起来。
众士兵闻言皆是一愣。纪家夫妇极有规矩,言行温顺,任凭他们如何苛待也从不表现出任何的对抗之意,他们便掉以轻心了。
为首那个堪堪喝完一大坛酒,听了半天才迷迷糊糊地听见那小子在喊什么,一下就被吓清醒了。
若只是流放时丢了人还好说,就说是山匪之类将其劫走丧命即可,总之被流放的,皇帝也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可现下纪家夫妇是姜族族长要的人,这般轻巧的借口自然骗不了他,搞不好他搜完一座山发现没有山匪便会料理他们了。
皇帝自然不会因为这么几个小兵小卒就和姜族翻脸,姜族自然也不会因此对处理他们这件事有丝毫忌惮。
为首那位吓得愣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空空的酒坛子,边上已有士兵开始询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更多士兵已自发向四周跑开去追。
那为首的刚要开口,一根利箭便穿过酒坛子将其一箭封了喉。
碎片散落一地,众士兵见此情形均是一愣,而后纷纷慌乱起来。
数口大锅在喧闹中被踹翻,火堆也被七脚八脚一通乱踩,四周陡然陷入黑暗。众人不敢再动,纷纷双手执刀作防御状。
数百米外,一行最先冲出的士兵正四散开来搜寻。他们是这批人中最为果敢勇毅的,虽是为了保命,到底更有勇谋些。
纪世风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妻子微微躬身,将身子尽数隐藏在暗处。
士兵们虽手执火把,能见处到底不多,纷纷弯腰细瞧。
这么一来,倒是成了活靶子。
“正愁一片黑老子找不到人呢。”尚春小声喃喃,手中弓箭一触即发。
一点火光坠落在地。
其余火光还未来得及发现这边情形,便在咻咻几声过后纷纷陨落。
“哎我!”尚春翻着白眼朝后看,虽说瞧不见人,他仍冲着一片黑暗骂道,“一帮小兔崽子!一个个的手比我还快!”
纪世风见此情形,心中虽喜没了追兵拦路,却也并不觉得来者有多良善。
为了利用?还是复仇?他在官场上树敌可不少。纪大人又看看怀中妻子苍白的秀颜,心叹不止自己,妻子所在的徐家更是仇家无数。
若是有人要将他们夫妻二人的性命紧紧攥在自己手里,那才是生不如死。
若论活路便只有一条——是自己那做了北洲王妃的独女派人来救了。可明眼人都瞧得出皇帝与王爷早成生死仇敌,这曾险些当了皇后的王妃自然要受万般磋磨的。
加之纪世风自己已然倒了,女儿如何还能有立身之本?指不定她早已命丧北洲,便是没有,定也腾不出气力来救自己了。
想到这里,纪世风咬牙继续朝前走去。
他绝不能将妻子的性命交托给一双未知的手。
尚春寻人未果,只得带着一帮年轻暗卫回到草屋边。
祝亦是经历过永夜关之事,吃过身处暗处的亏的。因此,他带的将士暗卫个个都能适应黑暗,虽没法将一切都看得真切,行动自如还是没问题的。
更重要的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亮起的火光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不过人们常为了远处能被照亮的安全,忽略手上炽热明亮的危险。
“人没找到?”祝亦的声音响起。
众人都蒙着脸,谁也看不清彼此是谁,尚春只得朝着声音的来处恭敬道:“是,纪大人未拿火把,脚步又被风声掩盖,我只得先带弟兄们回来,以免发生意外。”
“嗯,”祝亦道,“永夜关到底不过十里路,纪大人既要逃命,定是要走出去的,我们便去外头等他们。”
瞧着自己岳父这般勇气,竟敢公然违抗圣旨铤而走险,祝亦心中失笑:他算是知晓纪胧明那般熊心豹子胆是从哪里来的了。
尸横遍野之中,尚春喷出一大口酒,将坛子一把丢到地上。
“什么酒这么淡,果然是宫里的小年轻,就这酒有什么喝头!”
“吐出来就好,我可不想扛着你回去。”祝亦淡淡道。
尚春大惊失色,一脚又踹翻了四五坛酒,带着一帮人跟祝亦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