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挟持(二)

看着纪胧明小心翼翼地将一枚铃铛放在桌上,徐歧疑惑道:“这是……”

纪胧明撑着脑袋认真看那铃铛,喃喃道:“我也不确定这是什么嘛,一位故人所赠,我看着颇觉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说着,她故意用手指戳了戳那铃铛,铃铛立时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徐歧若有所思,纪胧明顺势又道:“祝宁妹妹脖子上那个银环是贵太妃给的?实在少见,给她这个做什么,银器本就不贵重,还这般叮当作响地吵人。”

徐歧将视线移到纪胧明脸上。

那眼神沉默又带着探究,在徐歧平日爱说笑的面庞上现出这般神情,不免让人脊骨发凉。

纪胧明是心虚的,先不论她这般旁敲侧击地打听旁人**是否地道,便是她说的话也带了不少隐瞒。

祝宁有银环,祝亦也有。可纪胧明不知道徐歧是否知晓祝亦那衣襟下还有一个一声不响的银环,这便瞒下了。

所幸徐歧并没怀疑她,脱口便道:“我也曾问过她这个问题。你是不知啊,从前将军府常有敌军细作出没,眼睛就盯着里头的人看能不能下手。府内所有人都很谨慎小心,只有郡主一人,脖子上那银环叮叮当当地响。我本想同她说说,亡母之物好好收着便是,何必日日戴着,可你也知晓……我不便说这话。”

纪胧明心领神会,毕竟人家母亲就是他姑姑除掉的,现下如何好心也显得刻意了。

“母亲给她安排的护卫都是最好的,整个将军府也就她和母亲需要人护着,我们这些男子是不怕的。但……”徐歧犹豫片刻,“但她被人挟持过一次,那人将她带出府,不知为何又不杀她,没过多久便将她送回来了。后来不论我们怎么问,她也不肯说那人是谁,也不愿提及那日发生的事。”

一听这话,纪胧明脸都吓白了,下意识想开口又生生忍了回去。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徐歧道,“你放心吧,那刺客是个女子,且郡主的衣裳精致难穿,回来时母亲细细察看过,千真万确是完好无损的。”

纪胧明立马松了口气,道:“这可真是古怪,不害她又不和你们谈条件,那带她出去作甚?”

“是啊,奇就奇在这里,”徐歧道,“那女刺客一下就被抓住了,可惜她先一步服毒自尽,我们什么也没问出来。没法子,总不能去逼问郡主,总之郡主好好地,这事儿也便罢了。不过今日和你提起这事儿,我依稀记得从那之后,郡主便和她兄长不大亲近了。”

纪胧明心中对此存疑,这兄妹俩不打亲近是正常的,先不论二人分离多年,便是祝亦在玄英遭的那档子事,也足够让他沉默半生了。

纪胧明慢慢把玩着那桌上铃铛,轻轻道:“你说会不会……那人将郡主带走……是为了别的什么?无关金银权谋,否则定要有场博弈;也无关仇恨,否则定要见血。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呢?若那刺客是个男人,还能说是恋慕郡主,可那是个女人。莫非这刺客是郡主从前的哪位老友?且她身份特殊,不便现身于将军府众人前?”

徐歧思索半晌摇摇头道:“应当不是旧友。若是旧友,定会念着些许情分,至少该为其掩护一二,将时间拖到那人离开才是。可那天她一回来便告知我们刺客的所有讯息……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深情厚谊。”

祝宁为人高傲直接,便是堪堪捡回了一条命也不会因此放过那刺客,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清醒的白眼狼”。但这也无可厚非,那人绑了她,即便不杀她也定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绝非是可怜她之故,她又做什么慈悲心大发,又没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纪胧明慢慢对上徐歧的眼睛道:“那就没错了。这说明那刺客之所以抓走郡主,就是要告诉她一些事情。这事必定触及底线,若让旁人知晓便会身败名裂之类,所以郡主才对你们缄口不提。”

“嗯?”徐歧嘴唇微张,半晌才道,“正因如此,那刺客才没法以纸条传递,唯有当面告知才叫人放心,即便兴师动众了些也无妨。总之郡主不肯说,便没人能知晓内容。”

“郡主也许刚开始不会相信她说的话,可最后信了,这说明……郡主对此事早有疑心。更要紧的是……”纪胧明缓缓道,“也许……也许将她劫走就是整件事最重要的一步。”

“最重要的一步?这怎么说?”徐歧不解,“若论最重要的一步,难道不该是传递讯息的那一步?”

纪胧明一拍桌子,那铃铛顺势响个不停。

“不!劫持之所以是最重要的一步,是因为这也是那刺客要传递的讯息之一!她要以此将郡主吓坏,又让郡主劫后余生,只有这样,郡主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濒死的恐惧,才会真的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徐歧的脸色渐渐变白,语气也连着慢了不少:“而她的话,多半就和这害郡主被劫持的东西有关。”

二人的目光均缓缓投到桌上那铃铛上头。

“她会说……是这铃铛害得郡主被抓……若非遇到的是自己,怕早就当场殒命……郡主虽自小吃苦,到底没经历过这等惊险之事,万般恐惧之下,定下意识跟着她的思路走……”纪胧明缓缓道。

徐歧接着说道:“郡主会觉得……送她铃铛的人不怀好意……且贵太妃已逝,自然死无对证……”

纪胧明转而问道:“可贵太妃毕竟是郡主生母,真的会因此离心?她们二人可算是在太后手下真的相依为命同甘共苦过的。”

“那又如何?”徐歧果断道,“同甘共苦又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想过好日子的,若日子也过不下去,哪般深情厚谊也成泥了。现下问题在于,倘如我们的猜想属实,贵太妃又为何要给自己的女儿戴上这要命之物。”

此话一出,纪胧明的脸霎时白了。

她一下就明白贵太妃的用意了。

两个银环,两条岌岌可危的小船。海盗一旦来了,自然率先冲向那条吵闹夺目的。

贵太妃是要舍车保帅,在自己的两个孩子被追杀时,保住更有用的那一个。

纪胧明无法接受这个猜想,她宁可是自己胡言乱语,也不愿这猜想有任何可能属实。

“究竟是谁想离间郡主和她母亲呢……”

纪胧明佯装没事作思考状,心道:若真是离间,那也是在离间祝宁和祝亦。真是好心计。祝亦本就只对祝宁好上几分,这么一来,祝亦真如刀尖上吊着的水果,藤蔓一断就粉身碎骨。

“那可就不得而知了,”徐歧道,“若说最有可能,定是我那好姑母,可一个小小郡主又无实权,她何必费这个心?许是我们想错了。还有,你这铃铛从何而来,与郡主的铃铛又有何干系?我瞧她那银环上可没少铃铛。若说这是同个工匠打造的我倒是信,嗯,声音都比旁的铃铛大。”

纪胧明平复心情道:“这不过是偶然到我手上的寻常东西,我在店里头瞧见,颇觉有趣便买了来。恰巧这铃铛也响得很,我就想到郡主身上去了。听闻玄英以银为尊,可银在我们这里却不怎么值钱,你说有否可能……贵太妃是玄英人?”

三国地势相近,不同地域的人除去生活习惯不同,其余基本瞧不出任何区别。

“玄英人?”徐歧肉眼可见地惊讶了,“不应该吧,若她是玄英人,先帝怎敢宠爱她?而且她如何能入宫的呢?”

看徐歧这般模样,纪胧明便知他对贵太妃并不了解。不过也是,他一直在北洲,如何能将手伸到千里之外。

“罢了,我去问问严姑,她兴许知晓一二,”纪胧明走出几步又回头道,“今日之事保密哦!”

徐歧以扇子掩口抛了个媚眼,纪胧明活生生被吓得立时冲出门去。

……

“贵太妃?”严姑正为纪胧明梳着头,“姑娘怎么想起她来了?”

没等纪胧明回答,她忽紧张不已,将纪胧明的肩头扳过来小心翼翼道:“姑娘,是不是王爷又为难你了?”

“啊?”纪胧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头,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有没有,只是忽然有些好奇。若能多知晓些王爷生母之事,指不定能派上些用场呢。”

“哦……”严姑松了口气,继续慢慢地给纪胧明梳着头,“当年贵太妃极其受宠,可不知为何为人极其低调。可这低调又与旁人不同,旁人兴许只是不大言语,她却连面都很少露。太后入宫没多久就成了皇后,那时每日晨昏定省,她往往能推则推,实在不懂规矩。”

在说这话时严姑并没表露出任何厌恶之情,面上唯有无奈,仿佛贵太妃不懂规矩这件事叫她颇为头疼。

“能推则推?她哪里找的那么多理由?”

严姑轻哼一声:“要找理由自然怎么都能找到的,今日风寒明日胃疾,从头到脚的毛病说个遍,刚好又能下一轮继续说了。太后那时不受宠,又刚入宫没有子嗣,不便与她过分计较,便也随她去了。”

贵太妃这般,有的人会觉她低调,但大多数人都会将其往不恭顺的妖妃上头想。试问怎么侍寝的时候不见你抱病,一请安就这边疼那边疼?何况满屋子坐着的还都是抢一个男人的女子,这话自然愈发难听。

“先帝竟也默许吗?”

严姑梳头的手滞了滞:“自然。先帝早为她不知破了多少例,前朝大臣们也因她吵个没完。从贵太妃不明不白的出身到晋位分不合规,吵得不可开交,都是先帝一力摆平的。”

“贵太妃……出身不明不白?”纪胧明的眸子倏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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