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医带着一大堆人拎着少年回来时,徐歧直舒了口气。
然仔细一瞧,那少年竟是已昏死过去没了声响。
“这这这!怎么能这般粗鲁!哎哟你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没看出来啊,周太医下手竟如此狠辣,在下佩服!”
“非也非也。”周太医道,“是你身边那小将军干的。你别看共卮被打成这样,你那小将军伤得也不轻哦,快去瞧瞧吧。”
原来纪胧明久久不来,共卮早已沉不住气,不论周太医如何解释,即便拉上严姑作证,他也非要去看一眼才罢休。可王妃寝殿寻常外男如何能进,若被祝亦发现免不了一顿收拾,甚至会让其对纪胧明的猜忌加深不少,于是周太医便叫来徐歧,想将共卮关在房中不叫出门。
然而看守的人有困倦的时候,共卮却没有,一溜烟儿就跑了出去,和李宵撞了个正着。
共卮一见了他便率先出手,生怕此番出逃功亏一篑。
李宵本想解释一二,然对方下手狠辣招招致命,他也只好全力以赴。就在李宵要被一击毙命之时,周太医及时赶到,一根飞针就让共卮昏了过去。
周太医表面医术超群,背地里也会些暗器,最出神入化的便是那一手飞针。只要对方没有全心留意,基本难以察觉。那时共卮正全力痛击李宵,便被飞针扎了个正着。
李宵劫后余生,险些跪地感激涕零。
没了濒死的紧张感,他的确立马就跪了下来,不过那是共卮一脚踹他腿上的原因。
周太医只得派一半的人送他回屋,一半的人将共卮扛回去。
徐歧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啊?那小公子竟被打了?哎唷那可要紧,他那干爹定又要缠着我问东问西,若问出来是这小子干的,定要满世界追杀他。”
周太医点点头道:“嗯,徐太师说得极是,所以您可一定要说是旁人干的哦。我稍后会派人送药来,先告辞了。”
说完,周太医转身便走,独留徐歧一人凌乱。他大手一挥,那些个士兵便将共卮扛回了房中。
“你们这次都看紧点儿,再放他出去你们就得再多看几天了。唉……也不知这次还要养多久的伤,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扛打吗?”看到共卮身上的伤痕,徐歧发自内心疑惑道。
方转身,徐歧便见纪胧明风风火火地赶来。
徐歧以为她是来看共卮的,率先道:“那小子又跑出去了,落了一身的伤,现下晕过去了,不如你明日再……”
“此处不便,去你那说,快!”纪胧明全然没听他在说什么,拉了他便朝外冲。
徐歧的院子仍旧被围得铁桶一般,纪胧明没忍住道:“你都不在这院子里,他们还围这么紧做什么?”
“表妹有所不知,”徐歧摇着扇子道,“这刺客啊,多半躲在卧房之中。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在外头遇刺尚且还有一两个人护着我,我若是在睡梦中遇刺又当如何?总不能拉个大男人一齐睡啊!”
纪胧明深表认同:“嗯,你可以娶一个武功盖世的女子,这不就解决了?”
徐歧不理她,自顾自往前走去。
“你对郡主了解多少?”纪胧明一屁股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
徐歧方慢慢坐下,连扇子都没放下,骤听此言,面上一阵呆滞。
“应当……还算清楚。”
“可能同我说说她和她母妃的事?”纪胧明急急道。
纪胧明自知这般有些无礼,即便徐歧知道些什么隐情那也是因他和祝宁的情分,自己如此鲁莽实在不太讲规矩。
“她和她母妃?”徐歧疑惑道,“你入宫时她和她母妃都在宫里,按理说你对她们该更为了解啊。”
纪胧明挠挠头:“我那了解也是有局限性的。”
徐歧心知肚明,纪胧明从前那般行径都是为了巩固太后和皇帝的地位,哪里会放过这对可怜母女,自然招招狠厉,谁还管那对母女日常心境极其背后隐情,总之快快除掉就是。
祝亦方十岁便被送到北洲,而祝宁那时不过七八岁,同贵太妃一同留在了宁都。
徐皇后的心思昭然若揭,将这唯一能与自己儿子争夺皇位之人远远儿地送到自己兄长的地盘,不过十岁稚龄小儿,如何教养亦好把控。
实在不成,找个说法除掉就是,总之先帝到时也只剩一个儿子,再怎么样,江山总得有人继承。
……
“母妃软弱,便是得了父皇钟爱又如何,反倒惹来徐皇后的忌惮。”
自记事起,徐皇后便对她们母女多加磋磨。礼法规矩上日日警示,日常穿戴上处处挑剔,采买器具上时时打压,母妃一退再退,从不反口一句,便是对父皇亦从未有过怨言。
“她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们?”
母妃从不回答这话,她只轻轻摸着自己颈上银项圈,答非所问道:“你听好,不论何时,都不可摘下这银项圈。”
“为什么?”
每当此时母妃便不再说话,叫乳母将她带走后便转身去做徐皇后吩咐的事情,不是抄书便是女红。
母妃只要醒着,便都是在做这些事情。
我看着母妃柔弱的身影,又看看自己瘦小的身躯,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女子。
一个是徐皇后,总是一脸笑意的和蔼模样,美得像牡丹花般光彩耀眼,与清瘦朴素的母妃完全不一样。
还有一个,是她身边那个比自己略大些的女孩。
徐皇后总是亲切地唤她小休,那般亲昵温和,全不似她平日的虚伪模样。
这个叫小休的女孩,是我一生都想成为的人。
她那样美,和皇后一样美,不过比我高些的身形,已能撑起华贵的礼服,头冠发钗在行走间一步不动。
这样好的礼数规矩,从未有人教过我。
可她身边却有女官,是那个严肃威严,从前教习过母妃的女官,仿佛姓严。
可即便是敦肃如她,待女孩也是那般宠爱。
不论衣食起居,她都过着如公主般的生活,而我,只能和母妃一起窝在宫里,乞求着今日的饭菜勿要再被克扣。
母妃常哭,一双美目总是肿胀。父皇从前日日都来,对母妃亦多加宽慰,可再如何宽慰亦无法收回徐皇后的旨意。
王兄回不来。
北洲就是父皇给他的封地,他必须要在那里学本事。
跟着徐大将军学本事。
我知道母妃为什么哭。
她怕自己的孩子受人所害,更怕自己无法为王兄讨回公道。
生死握在旁人手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她也无法和父皇直言。难道说“我怕我的孩子被徐皇后的兄长暗害”?这话便是想,母妃也是不敢想的。
可是我敢。
“父皇,你就从没想过让皇兄当太子,叫他一直留在这里吗?”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跪了下来,包括母妃。
她吓得面色苍白,竟是当场晕厥过去。
父皇亦没有时间发火,只顾着去照看母妃,大吼着让宫人去传太医。
这话终究引来了杀身之祸。
但被杀的,不是我。
几年后父皇崩逝,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母妃一起逃离,去到遥远的北洲。
听说北洲严寒,不过没有关系,那里有王兄。
我很想念王兄。
听说王兄颇得徐大将军的重用,现下已是能管理军队的小小将军了。
我以为我们一家三口终能团圆之时,母妃却再没醒来。
那日,刚成为太后的徐皇后从母妃的寝殿出来,仍旧那般雍容华贵、高贵典雅,连个眼神也没给我。
乳母抱着我跪在路边,死死按着我的脑袋不敢叫我抬头。
我大病一场,高烧几日不退,人已痴傻不堪。
太后放过了我,将我远远扔到了北洲。
我以为见到了王兄,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王兄已不像从前那般能日日陪伴我,总有人来寻他,今日公务明日校场,他几乎没法同我说一句话。
不过徐大将军的夫人待我极好,说话总是轻声细语,问我“吃饱没”时,调调竟有几分像徐皇后。
我就这样慢慢长大,母妃的容颜已在我脑海中渐渐淡去。
后来,徐将军夫妇都过世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圣上赐了王兄北洲王的头衔。
可王兄分明不是王爷,他是要是上战场的将军。
搬到王府之后,生活便又静了下来。自从玄英一遭,王兄性情大变,再不同我说笑玩乐,几乎已是陌路人。
府内只我和王兄两人,其余下人均是士兵,唯有我院中有侍女,还能同我谈笑一二。
从前我能和徐大哥对弈谈心,现下已是不能了。听说他成了太师,是皇帝最为信赖的左膀右臂。
而我也不再执拗于从前的日子,只安心当个闲散郡主,想着老死北洲便罢了。
可我没想到,我会再遇到她。
当年那个小休,竟成了我的王嫂。
……
“这都是我的手笔?”纪胧明呆呆道。
“基本都是,”徐歧道,“除却克扣吃食这等惯例是素来不变的,后头那些什么学规矩啊、做活啊,应该都是你的主意。”
“你怎如此肯定?”纪胧明道,“我就不信太后想不到这些。”
徐歧轻笑道:“太后自然想得到,但这些由你这般小儿说出口,便是日后东窗事发,也不过当句戏言一笑了之啊。说来你的确早慧,十岁上下竟便能为太后分忧,难怪她这般疼你。”
纪胧明闻言脸立马僵了,生怕再多说几句便被抓住破绽,连忙转移话题道:“我这般害了郡主,你就不生气?”
烫口话题被扔了回来,徐歧也笑不出来了,半晌才认真道:“不生气。世上有太多事比情要紧,想来你现在比我更懂这一点。”
纪胧明不追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