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邢王(三)

绵生走时留下一幅亲手绘制的地图,上头清晰指明了一条线路,直通距北洲数千里的一处偏僻地界儿。这地方不属任何部族,是时常战乱的灰色地带,丛林茂密,严寒非常,即便难民也鲜少踏足。

绵生笔触干练,哪个山头如何前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然而那地界儿深入山林,尚春忍不住开口道:“这地方能活人?公主别是在蒙我们吧。”

祝亦看那地图半晌,尤其盯着“永夜关”三个字许久。尚春见状小心翼翼开口道:“莫非这就是当年那个永夜关?”

永夜关,顾名思义,永远处于黑夜。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此地树木高耸枝叶繁茂,便是白日里艳阳高照,也能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故被困于此地之人往往分不清此时是白日还是夜晚,没了光亮便更是颓废,没什么人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当年祝亦被姜渊送出玄英时,就经过了此地。

北风呼啸,树叶攒动,沙沙声震耳欲聋,眼前又瞧不清路,时时都有坠落悬崖的风险。祝亦带着另一位身负重伤的先锋一路疾驰,一时深恐后头追兵杀来,一时又怕前头马儿失蹄。

胆战心惊地吹了一夜冷风,两个人身上都没一处好皮肉,将军府的人找到二人时,他们正昏迷在永夜关外一处树下。马儿早没了踪迹,从现场痕迹不难看出,马儿摔倒时将二人一道甩了下来,他们便晕在了此地。

也不知是福是祸,前头数米便是悬崖。

他们就这样倒在了生死关头,被摔死和被冻死,竟都和他们擦肩而过。

没人询问二人究竟在敌营经历了什么,只看二人伤势便知定没好事。

祝亦还好,身上并没什么重伤,只是他在前头纵马,挡了不少风,因而身上均是冻伤。

另一位先锋就倒霉了,全身上下都是血痂,筋脉尽毁,武功尽废,再与沙场无缘。

然经此一遭,众人都觉没死便是好事,也都不太因此过分替二人难过。

即便如此,究竟是先锋被活擒,因而上至徐老将军,下至军中小兵,均缄口不提此事,便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照常叫祝亦留在军中。

经那一事,祝亦性情大变,不再说笑,一心打仗,众将士眼见其本领德行,也都对其心悦诚服。

尚春是十岁上便跟着祝亦的,此事他也了解一些,加之比别人多了些体面情分,这会儿才敢说一两句。

祝亦点点头,道:“是那处永夜关。姜渊还真是能耐,特意将人放在这边上,就是笃定了我会因想起旧事退缩几分。”

尚春闻言大声嚷嚷道:“什么狗屁族长!小人一个!等我一会儿就去把他灰也扬了!!”说着将桌子拍得砰砰响,前方模拟沙场处插的小旗子纷纷被震落。

祝亦摆摆手:“死都死了,你想扬也当在他活着的时候抓紧时间啊。现下我们得看看那边会不会有人把守或是埋伏,倘若姜渊和玄英早早地达成协议,那可就难办了。”

尚春扶着大刀的手紧了紧,几乎要将刀柄捏碎之时他忽大喊一声:“王爷!我有个好法子!!”

祝亦洗耳恭听。

“我们可以不管纪家啊,您看啊他们是王妃的父母又不是您的,您干嘛冒这个险反正您和王妃也没什么情分,只要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就等不到我们,只要人质对我们来说不重要对方哪里还能威胁到我们呢您说对吧!至于王妃那边我们就装傻,死不承认,这可不就搞定了吗!”

这么一大通连珠炮下来,祝亦被轰得脑袋嗡嗡响,揉着太阳穴久久不语。

“王爷您可不能心软!现下郡主和亲在即,若这个时候我们落了下风,可真就留不住郡主了!”尚春越喊越大声。

祝亦又看向那地图,就在尚春又要开口之时道:“你可知若纪家没了,后果如何?”

“能如何?”尚春不解道,“不过就是王妃没了爹娘?王妃是太后养大的,和亲生父母本就没什么情分,且她如此明理,定能明白舍小家为大家的道理啊。”

祝亦皱眉听完,缓缓道:“不,不止如此。皇帝如此狠心将未来岳丈一家都流放,肯定有别的原因。他特地将纪家老小送到姜族,为的是用姜族的手除掉他们。若他们死了,万事大吉,若他们活着,也能扣个和姜族私通叛国的罪名。纪家里头,必定有猫腻,这猫腻大得足够让皇帝放弃纪胧明,难道你就不想知晓一二么?”

尚春呆愣愣地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憋半天只能道:“不想!我只知道我们去的话可能会中埋伏!咱冒不起这个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一个士兵走来,双手呈上一个大大的竹筒。

祝亦接过那东西,挥挥手让士兵下去,而后转身向尚春道:“我让宁都的探子细细打听了纪家,个中秘密,就在其中。”

说着,他将那竹筒打开,从里头掏出一卷长长的信。

……

江南纪家本不是显赫的门第,祖上在乡野开学堂,也没教出个状元榜眼来让旁人刮目相看过。

然这一辈纪家出了个厉害角色。

纪家如今的当家人纪世风,一朝科举中榜入了朝堂,区区六七品小官儿却迎娶了徐家当年的三小姐徐福至,震惊朝野。

徐家是什么个位置?当年徐家长子徐福远乃边疆大将,一人力保宁都上下不受战乱纷扰,更别提徐家二小姐徐福宁入宫便是皇后。

何等富贵双全的家族,怎得就招了这么个不入流的乡野之子做女婿?

更别提徐福至才貌双全举国无双,比其姐还要美艳端秀三分。外界传言道她才是先帝中意之人,若非她当年年纪尚小,且先帝那时急着利用徐家巩固地位,断断轮不到徐福宁入宫。

朝廷上下不知有多少门第显贵的世家公子等着徐家的提携,纪世风一非状元二非红人,怎就他得了这泼天好处富贵?

婚讯一出,外头一时议论纷纷。

有人说纪世风实是前朝皇族的沧海遗珠,有人说徐家如今无人正经在朝野上效力这才要培养个底细干净的女婿,还有人说徐家三小姐对纪世风一见倾心,早已私定终身。

可不论哪般风言风语都没能阻止这桩婚事,宁都中最受人倾慕的贵女徐福至终是嫁给了一个初初入世的毛头小子。

那时徐家的当家人徐山信已殒身战场,长子徐福远在边疆战事缠身,对京城中小妹的婚事并没多加插手。

故唯一能做主的话事人,只有二小姐,也就是皇后徐福宁。

然徐家口风一向紧,更别提皇后身边人,一个个嘴像蚌壳,别说撬开,连一丝儿缝也寻不着。

故无人知晓这桩婚事的真正由来,众人也便只好将目光投向婚后的纪家。没有人会相信,高门贵女入了这般世俗的家族中仍能保持那般尊贵体面。

婚后不过数日,徐福至便现身宴席。

仍旧出众的品貌,仍旧优雅的笑颜。

在场女眷都很惊讶,毕竟纪家当年的宅子,不过是胡同中那一亩三分地罢了。

按理说徐家完全可以要求纪世风入赘,可徐家却没这么做。

她就那样端坐喜轿之上,带着身后一大串的嫁妆,一摇一晃地入了那胡同。

至于纪世风,娶了众人可望不可即的女子,官场上难免会受些刁难。虽有皇后这个大姨姐儿撑腰,没谁敢将事情闹大,纪世风这官儿却仍做得艰难。

官场众人极有默契,明面儿上对纪世风敬重非常,暗地里却都一唱一和着将事务都推给他,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作为皇帝的连襟,按理能被提携一二,可许是为了避嫌,皇帝对于这连襟却并无甚么照拂。

众人便愈发过分,全都默契地欺压着这受人艳羡的高门女婿。

而女眷席上,徐家三小姐从前的荣光也已一去不返,众人见她嫁得还不如自己,便也不再客气。

直到徐家长子徐福远胜仗还朝,众人才一改常态。

徐福远当着所有人的面礼待纪世风,将其称呼为“手足”。

纪世风亦极是争气,靠着大舅哥的人脉得了差事有了政绩,终得皇帝另眼相看,这才官位高升。

女儿纪胧明牙牙学语之际,他已官至三品。

那些个欺凌过他的人这才不安起来。

纪世风亦从了他们的这份不安,明面私下都给了他们不少教训。

其中有的人本就不干净,叫他一查,满门便都进了大狱。

个别干净的,也叫他安了罪名,一个两个受了罚。

纪家从此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清流大族,即便这大族是这一代才大起来的。

甚至这大族的人口也没大到哪去,唯一嫡女没过多久便被皇后接入宫中抚养。纪家仍旧一个纪世风,一个徐福至。

仍旧门庭冷落。

即便已不住在那胡同小巷中,纪家亦无太多客人。

人人都道纪世风有仇必报、不择手段,却无人对他的才能指摘一二,便都忍了这口气,远远避开也就罢了。

后来,宫中的纪胧明得了青梅竹马兼表哥的新帝青眼,眼瞧着就要和她的姨母一般成为皇后,却被一朝外嫁去往边地。

连带着纪家亦被新帝处置,流放姜族。

何等唏嘘可笑的十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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