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本店新到的缎子,您看这质地,光溜得很,若制成衣裳穿在身上,诶哟,那当真是光耀夺目、贵气非凡呐!还有这新制的香粉香膏,外壳均为纯金打造,里头还掺了金粉,保准叫人眼前一亮!”侍者滔滔不绝,带着几人一样一样地瞧着。
然三人显然没在细听,均冷淡地点着头,并未作出任何回应,也没有丝毫感兴趣的意思。
侍者只当自己嘴皮不够利,没法拢住顾客的心,讪讪地去看自家掌柜,唯恐被扣工钱。然而连自家掌柜也没看自己一眼,侍者心头纳闷儿:我究竟要不要继续说?还是让各位先去包厢歇息一二?
就在侍者考虑的空挡,纪胧明见缝插针道:“方才说的这些都包起来,我们要了。”
侍者惊喜万分,就在要说些吉利话感谢惠顾,几人却早已走到一旁去了,唯留其一人凌乱。
“劳烦你将东西包好送到王府来,”纪胧明冲望安道,转而问祝宁,“妹妹要再逛逛吗?我与叶姑娘还有些事情,不能同你一道了。”
祝宁本就不喜与旁人过分接触,闻言笑道:“嫂嫂自便,我在此处再逛逛,你们先去忙就是。”
见她这般,纪胧明自然心花怒放,豪言道:“妹妹今日好好逛,账都算嫂嫂这里哈!”而后冲望安道:“掌柜的,我方才挑的头样东西现下便给我吧,我实在爱得紧。”
望安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知其意思,缓缓行至柜台后头,磨蹭半天才将匣子捧出,脸色难看得不得了,却还是恭敬道:“娘娘慢走,以后常来。”
纪胧明笑得开心,双手从望安手里接过那匣子捧给叶宿,二人扬长而去。
……
纪胧明同叶宿一出门便直奔不远处的医馆。
所幸近来祝亦并没什么血光之灾,老沈一天中只需几个时辰在军营里头当值即可,现下他方至自家医馆便见一个女子被送了来,便急忙为其把脉。
因着木生是女子,为其清洗换药实在不便,老沈便叫来了沈夫人一同救治。纪胧明焦急十分,又不好凑太近打扰,便在原地不住搓着手。
叶宿还捧着那匣子,现下手已有点酸,纪胧明见状便接过匣子放在一旁桌上,道:“今日多谢你救我一命,没想到啊,你看着弱不禁风,身手真好!”说着,纪胧明还冲叶宿竖起了大拇指。
叶宿实在难为情,原以为纪胧明会因此猜疑自己,谁承想对方根本没想那么多,几乎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娘娘谬赞了,不过是儿时和父亲学了两招,等不上台面的。”
纪胧明想到方才叶宿的招式,的确招招生猛拳拳到肉,不禁好奇道:“你家人都在山中,怎还会这些个功夫呢?”
叶宿羞赧地笑了:“娘娘是尊贵人,不知山上常有贼寇出没,若非家父有些功夫傍身,定是没法立足的。原先父亲也没想教我,是我自己趁父兄练武时偷学了几招,娘娘见笑了。”
纪胧明闻言,恍然大悟道:“这么说,你当时救周愿,岂非……”
叶宿面露慌张,有些手足无措,然握在身前的双手忽被紧紧抱住,抬头只见纪胧明柔和的神色。
“若我有你这般本事就好了,”纪胧明笑着,“不禁能护住自己,还能护住旁人,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今日你救我一命,日后不论你遇到什么,我定鼎力相助。”
叶宿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久久无话。
纪胧明的视线再一次落到那匣子上,想起方才望安那难看的神色,想来她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着了道,就这样被半胁迫地交出了东西,还没发作任何反抗。
“这东西啊你就收着,咱问心无愧,”纪胧明由衷道,“有钱有权的才能庇护重要的人。叶宿,你再也不用过那般受人胁迫的日子了,应当高兴才是。”
听着纪胧明的话,叶宿不免想到了定心。倘若她心明眼亮狠得下心,哪里会连累她送命。
想到这里,叶宿好似下定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纪胧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沈夫人掀帘而出,她的脸蛋十分白净,身上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味,叫人闻着十分安心。
“这姑娘伤得太重,不久前胸口便有着贯穿伤,也没好好处理,我见过那么多病人,从没见过这般还能活下来的。现下她这新伤添旧伤的,实在……”沈夫人面色沉痛,显是真心心疼,“我已为她止了血,方才和她一齐被送来的药实在好,我也为她用了,效果不错。现下她不便挪动,你们作何打算?是将她放在我这里修养还是……”
沈家医馆在北洲素来颇负盛名,除却从前将军府与现下王爷府的庇护,他们二老又有医术傍身,在此地早便站稳了,馆子便也开得大。二老行医多年,也收留过许多险些被冻死饿死的人,他们感念救命之恩,也都会时时来医馆帮忙。因此,沈氏夫妇的名声便愈发好了。
现下先不论二老脾性如何,便是看在纪胧明给的一大堆银两份儿上,他们也是要尽心竭力的。
纪胧明抿着唇,想到自己若将木生带回府,实在难和祝亦解释,便道:“在您这儿吧,我实在不便将她带回去。嗯……还请不要外传……”
纪胧明不确定这二老是否认得自己,目前看这沈夫人应当没认出自己就是王妃,便有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
沈老夫人点点头:“好。看姑娘您也是个有身份的,不知是谁家的小姐?到时这孩子醒了我也好叫人上门与你通传一声?”
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纪胧明竭力作出坦荡模样道:“我原不过是商户家的女儿,嗯……通传就不必了,我会时时派人来察看的,银子我也会着人送来,劳烦您好好照料她了。”
沈老夫人笑笑:“哪里的话,这本是医者应当做的。”她又细细看了看纪胧明与叶宿的脸色,道:“二位面色不佳,在此歇息片刻再回吧,不必拘束。”说着,她便退了出去,还将门也关了起来。
纪胧明见状,不由得在心中对其赞叹连连。先不说其医术本事如何,便是这礼仪修养和待人接物的品质,寻常官眷怕也赶不上。
转过身拉着叶宿坐下,纪胧明将桌上匣子缓缓打开,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摆放了出来。
仍旧是那四样东西,只是地契本就脆弱,又被望安在慌乱中一把抓,现下愈发惨不忍睹。
纪胧明小心翼翼地将其平铺展开一张张看,奈何古代地契和现代房地产证有所不同,而某人连房地产证也没仔细瞧过,此时便愈发艰难了。
叶宿也跟着看了看,不过几张便轻呼道:“这也太贵重了……”
瞧纪胧明一脸不解,叶宿便解释道:“娘娘您不知,这地契并不都是值钱的,若是偏远地带,那便不大值钱了,可周姐姐的这些,地段都很不错……若是在其中拿一张出来,怕就够寻常人家过个好几辈子了……”
显然叶宿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冲击得有些懵,拿着纸张的手已开始发抖。
这却是纪胧明意料之中的事,她转而去看那沉甸甸的印章。不同于寻常玉玺作虎踞龙盘的模样,这个印章上雕刻的是一一个大大的字。
“安。”纪胧明轻声念道。
不知为何她忽想起周愿的脸,手下一时不稳,印章便直直脱落,砸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纪胧明忙将印章拿起来看有否摔坏,心底思量着周愿是否觉得自己不配用此印,这才久久不将它带在身边。
“咦?”叶宿轻呼道,“娘娘,这张不是地契。”
说着,她从一叠地契里头抽出一张纸。
这张纸光滑平整,四周还描着金线,实在过于格格不入。
叶宿极有分寸,将纸抽出便将其翻转,将背面朝上递了过来。
纪胧明了然,接过纸张一瞧,正面果然有字,不禁在心底又赞叶宿几分。试问便是现代,又有谁能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呢。
这纸虽好,上头的字却十分凌乱,几乎是一气呵成,仿佛赶时间般将墨迹溅得到处都是。
纪胧明看得面目狰狞,缓缓将纸右转九十度,然转了四次还是没看懂上头究竟写了什么。没法子,繁体字于她而言实在困难了些,何况此等草书。
看了半天,纪胧明总算看出了些许猫腻,脸色却越来越白。
“怎么了?”叶宿轻声问道,“娘娘?”
纪胧明盯着那纸久久没法回神,拧着眉头想了半天,而后忙将那纸揣进胸口,又急急收拾起桌上物件。
叶宿不明所以,便也跟着帮忙收拾起来,正要将那被地契推来推去滚个不停的铃铛也收起来时却被纪胧明夺了去。
那枚小小的铃铛,不过一个拇指盖大小,被纪胧明捏在三根手指之间看了又看,直看成了斗鸡眼。
叶宿满脸疑惑,也跟着去看那铃铛,然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名堂。
“娘娘,可是这铃铛有何不妥之处?”叶宿也十分专注,跟着成了斗鸡眼。
“你说……这天底下的铃铛是否都一样呢?”纪胧明问道。
“嗯……”叶宿思量片刻,“总之都是银质的,能有多少区别?不过都是为了听个响儿。不过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郡主的铃铛分外响些。”
纪胧明的视线缓缓移到叶宿面庞上,手上轻轻一晃。
那已锈迹斑斑的铃铛。
瞬时爆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