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祝亦陪着纪胧明回了寝殿便又去处理军务了。

目送着祝亦背影走远,周太医几乎要一下扑倒在纪胧明怀中告知她现下处境有多惊险。

然祝亦前脚刚走,周太医的膝盖还没软下,身子还没近纪胧明几步,门外便又来了人。

祝宁身边跟着叶宿,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来。

祝宁不像纪胧明,并不爱同人说笑,永远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叶宿便也不敢同她过多搭话,于院中撞见便老老实实地跟着进了来。

二人方进屋,便听门口一连串的脚步声渐近又停。

“嫂嫂,琼阁的东西送来了,君同从里头挑了些精致好看的特意送来,”祝宁的语气已明显比平日亲近了不少,“若嫂嫂不爱,送人赏人也都是好的。”

纪胧明本坐在软榻上,自顾自地想着心事,直到祝宁声音响起才反应过来。

只见一串侍女捧着锦匣,几乎将进门处那大桌摆满,还往上叠了几层,纪胧明心道就算是送年货也不必这么多的。

“妹妹怎么这么客气,这些本就是我想让妹妹高兴的,怎么还反过来给了我呢?”纪胧明笑道,“多谢妹妹了,只是琼阁的账万万得我来买。”

祝宁见屋里人有些多,便淡淡道:“都依嫂嫂的。哦,那最上头的锦匣里是掌柜的特意送嫂嫂的,说要嫂嫂亲自打开瞧。嫂嫂慢慢瞧,君同这便先告辞了。”

说完,她便出门带着人回了自己屋里。

叶宿这时才进门来,转身顺手将门带上。

纪胧明一见她,先瞧过她的脸色身量,见一切无虞才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要将家中亲友接出来吗?现下有周愿那些产业傍身,你不必再回山中过苦日子的。”

叶宿抿抿唇,看看屋里的严姑与周太医,颇有些不自在。

严姑见状便看了周太医一眼,二人默契地出门而去。

周太医心中虽有万般不情愿,想着夜长梦多,每时每刻都该有许多变故。然不好打草惊蛇,知晓之人越少越好,便也按捺了心中焦急跟着出了门。

见屋里没了人,叶宿才道:“我想留在娘娘身边……我没什么见识,也不知道如何管理产业的,跟着娘娘还能学些本事。家中我已命人去瞧过,章环的人早已尽数四散奔逃,爹娘和哥哥都说我平安就好,不用担心他们。其实我知晓,他们是觉得自己粗陋,就算出了山也会叫我丢脸。我想着……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我得先能安顿自己,才能照看他们的。”

看着叶宿认真的面庞,纪胧明心中升起几分敬意。能在身份转换中认清自己的人并不多,她竟能有幸遇上一个聪明人。

叶宿转而担忧道:“我对这些经营之事一窍不通,还请娘娘指点一二。那琼阁……我想仍旧叫望安姑娘照看着,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望安才干极好,打理店铺事务井井有条,性子直来直去,什么也藏不住,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纪胧明点点头:“这般安排极好。你想跟在我身边……可总在王府也不是个法子,我毕竟也自身难保,就怕出什么事连累了你。不如我替你在安稳庄寻一小院,也便你时时来寻我,你看这般如何?”

若换做旁人,纪胧明定不敢直接说出这个提议。不为别的,只因送客之意实在太过明显,唯恐对方心里不好受。但不知为何,对着叶宿,纪胧明总是有什么便说什么,她身上的朴实在一众花团锦簇的贵人间格外突出,平白叫她多信任几分。

果不其然,叶宿一听这话便立马答道:“我这几天也正想和您提此事……已经在府里叨扰太久,我也实在过意不去。娘娘拉我脱离苦海,又收留我至今,我实在无以为报,只愿娘娘拿我当自己人,只要我帮得上的,定万死不辞。”

纪胧明笑道:“你的心意我自然知晓,我们共同经历了这么多,情分早如亲姊妹一般深厚了。你啊,也该多宽宽心才是,若非我没在府里站稳脚跟,你便是要在这里住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瞧瞧你,瘦这般多,黑眼圈也起来了,定是又想那小丫头了。”

叶宿苦笑道:“她陪我这么久,平日里就只有她同我说说笑笑,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可现下……唉,她们几个跟着我都没过什么好日子,我原想着等她再大些便放出去,天高海阔,她定能过好日子的,谁能想到竟为了我……”

说着,叶宿的眼眶悄然落下泪来。

纪胧明递了帕子过去,轻声道:“我知晓你疼她,连取的名字也特别些,‘定心’,多好的名字。章环不宽厚,你定也不常唤她的名字,唯恐章环疑心,对吧?”

叶宿拿帕子拭泪,哽咽着说不出话,半晌才道:“多谢娘娘,您叫人将她妥善安置,又悄悄在我给她姐姐的银钱里添了不少,这些我都知晓,多谢……多谢娘娘……”

纪胧明记不起叶宿哭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热了起来,朦胧中自己正倒在地上,面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跳进了井里,脚步一下未停。

“望乐近来如何?”纪胧明道。

自从叶宿带着侍女暂留王府养病,纪胧明便没怎么见过叶宿的身边人。叶宿实在谨慎,总觉在府里呼奴使婢的过于惹眼,便都只身来去。如此这般,纪胧明便也一时忘了这事。

“她已好了许多,本就没什么伤的,多谢娘娘关心。”叶宿神情犹豫,想了想还是没再开口多说。

纪胧明抿抿唇:“我听闻姚大人不日便要问斩,家中老小倒还能逃过一劫,这实在是王爷开恩了。”

寻常人犯了类似重罪,勾结外族残害百姓的,哪里能有这么轻的惩罚?叶宿心中清楚这已是王爷给了几分薄面才没连累家人。

纪胧明却知晓祝亦表面上不搞株连,背地里早将一些家丁仆从拷问了个半死,确认没问题这才放的人。

对于这一点,她是同意的,做事还是该这般周密才好。

叶宿点点头:“娘娘不必为此烦忧。望乐是个明事理的,绝不会因此过分悲痛。”

“那就好。”纪胧明道,“你今日可有空?趁王爷这几日忙,我想去安稳庄瞧瞧周愿留下来的人。”

周愿为她留的那数千暗卫,人数实在过多,若是是要谋反之用定也有人信,因此绝不能让有心之人知晓半分。

思来想去,唯有叶宿与周愿有交情,又对此事了解颇多,是陪伴自己的最佳人选。

叶宿点点头:“好。”

二人静默半晌,纪胧明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便道:“我一直很好奇,叶宿,你武功这般好,既然是父兄所教,如何还能被章环控制呢?你们若拼尽全力,定也能逃命的。是章环手下太多,还是姜渊在帮着他向你们施压?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呢?”

纪胧明声音颇柔,像哄小孩的悠扬歌声般缓缓流淌着。

近来天气渐暖,屋里炭盆烧得并不太旺,时不时凉风从通风的窗棂缝隙吹入,逼着人要颤抖几下。

叶宿就这样抖了一下,发觉纪胧明并没看自己这才放心,抿唇道:“我那时不知章环还与姜族族长勾结,只当他家大业大,手下实在太多,双拳难敌四手,我实在不敢拿父兄冒险,这才隐忍多年……”

“哦……”纪胧明抿了口茶,慢慢地搓着手,“从前姨母讲过一个有趣的故事,她说自己从前遇到过一个乞丐,处处受人欺凌,便是别的乞丐也要欺负欺负他,原先姨母还给过些吃食,后来姨妈才知晓这乞丐也算是个小领头,便疑惑他为何不反抗。”

叶宿的脸色霎时白了,屏着呼吸等待纪胧明的下文。

“原来那乞丐曾与欺凌他的乞丐们一起闹事,后来那乞丐嫌自己分的钱不多,便威胁要将所有人都告发,别的乞丐当然不依,这便齐心协力地要堵住那乞丐的嘴。”

“那乞丐呢……他本就只是威胁,谁承想竟惹到了狠人,对方非但不受威胁,还使出更狠辣的手段。这下倒好,他一不敢反抗,生怕反抗不成惹来更毒的报复;二不敢告发,生怕自己也受牵连,日子怕是过得还不如当下。于是他就这样熬了许多年,知道遇到我的姨母。”

“可惜啊……我姨母到底知晓了这些,便也不给他吃食了,仿佛去年冬天便冻死了。”

太后当然没说过这些,纪胧明近来话本子看得起劲,便突发奇想编了这么个含沙射影的故事。

不成想,叶宿的脸色竟真的愈发灰白,现下已垂着眼睛不看纪胧明了。

纪胧明也不急,自顾自地起身去看桌上那堆叠得小山一般的锦匣。

随手开了几个盖子,里头金光便闪了纪胧明的眼睛。

她这算是知晓为何琼阁能这般出名了,便是自己,现下也下定了决心要多去逛逛。

要知道这辈子,自己不如上辈子自由、不如上辈子轻松、不如上辈子有各种消遣,唯一比得上的就是——这辈子自己的钱袋子鼓得很。

想起祝宁的话,纪胧明便伸手将最上头那小匣子打开来。

里头是一枚小小的戒指,上头的珍珠不大,却极其光滑细腻,几乎有了透明质感。

纪胧明没多看,不假思索地将戒指拔了出来,果然那戒指的最下端绑着细条,全都团在底座之中。将细条尽数拔出铺平,只见那是一张极其轻薄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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