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包子男孩(一)

这么些天来,整个王府最为忙碌的实属徐歧。

他实在纳闷儿,自己一个太师,此番分明是来协助战事的,怎么还做起王府主母的活儿来了?

从早到晚,他不但要管理一大堆侍女士兵,还要时时过问病人情势。

从采买到煎药,竟全都要来请示他。

更别提共卮这样不听劝阻偏还武力高强的,一个执拗便没人能拦得住,次次都需李宵带着数人才能将其按住,李宵不堪其扰,几次想往共卮药里加蒙汗药都被周太医抓个正着这才肯罢休。

“周太医,算我求您,您就加一点儿安神的也行啊。”李宵和他身后数人盯着黑眼圈,眼神恳切得仿佛立即要跪下抱住对方大腿。

“李小将军这可折煞我了。”周太医愣愣地看着李宵的脸色,直是灰败不堪,两个眼睛就像大熊猫似的,哪里还有半点从前张的张扬模样。

“您别走!您快加些药啊!您是不知道他喝了你的药恢复得有多快!原先只需几人便可压住他,现下加上我也只能勉强拖住,日后可不得连牛也拉不住了吗!您行行好,就是尚春将军拦了这小子一回就再也不来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吧!”李宵带着身后数人求个不停,几个人挡在周太医面前不让她走,直是痛哭流涕、撕心裂肺。

徐歧看不下去,摇着扇子默默转身不去看那你来我往的推让。

绵生已于昨日启程,走时带了数颗周太医用定心草研制的药丸,为着这个,绵生不知给周太医道了多少谢。

她没能见到纪胧明,只因祝亦发话不叫打扰。想着日后应还有再见的时候,她便不再执着。

尚秋带着一支军队于暗处护着绵生前行,力保其在到达姜族前的刺杀中存活。

徐歧心事重重。

一则,和亲之事已告知祝亦,对方并没给什么反应,既没说答应,也没说要如何反对。

二则,宁都来的信使见了徐歧便走,既没向祝亦请安,也没向纪胧明请安,这实在让徐歧摸不着头脑。

莫非那当了皇帝的表弟当真心狠至此,再不顾青梅竹马的死活?

三则,他不知要如何面对祝宁。于情于理,在和亲之事上他都应当出几分力作出反对才是,可他什么也没做。也是因着这个,祝亦并不在此事上同他多说什么。

心事缠身的表哥,这下当真和心事缠身的表妹有了些许共同话题。

二人你来我往,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落在严姑和叶宿耳里,直如遗言般叫人毛骨悚然。

在第N次听到“解脱”二字时,严姑一个趔趄,直直倒在叶宿臂弯里,几次想冲进去将徐歧拖出来都被叶宿拦下。

“严大人莫要冲动!若不叫王妃多和人说几句,岂不是解脱得更快!”叶宿慌不择言。

严姑一个震惊的眼神甩过去,道:“此话有理!绝不能进去!”

……

房内,纪胧明已知皇帝的和亲旨意。

消沉数日,纪胧明将前世今生都想了个遍,可睡里梦里仍旧是周愿缓缓闭上的双眼。她走得急,一双眼睛留了缝儿,无神悲痛,时时萦绕在纪胧明的心头。

周太医的安神药已不太管用,虽说她之前拿药喂泡桐,现下却是在好好喝的。可再好的神药也遭不住纪胧明日思夜想反复描绘那段记忆。

现下又闻此旨意,纪胧明轻而易举地接受了。

“嗯。”她有气无力地答应着。

“你对皇帝最了解,不知可有方法帮帮小姑子?”徐歧注视着纪胧明的脸色,见她无精打采便知此事没什么大希望。

纪胧明慢慢提起眸子看徐歧,二人对望半晌,她淡淡开口道:“我若了解他,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气氛一时僵住,纪胧明不复从前爱说笑的模样,素来活跃的忽而沉寂,便叫人愈发不适。

徐歧现下就十分不适,皱眉半晌也只得摇头叹气。

“你这样可不行。宁都的事先放一放也无妨,将自己身子养好最要紧。也别整日躺着了,多出去走一走也好。”

听到这里纪胧明才倏忽惊醒,周愿临终前的话复又清晰耳畔。

“那把铜剑可在吗?”

“在啊。你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血淋淋的,严大人还当你杀了人,半天没敢靠近你呢。那剑本就锈了,沾了血就更难洗,现下可真是花红柳绿鲜艳得很。喏,就在那边地上。”

纪胧明转头去看,只见红木梳妆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些许小匣子,手帕、梳子等一一排列有序。那梳妆台边上,恰恰露出一方剑柄,上头铜绿沾着些许红色,仿佛青铜器般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听周太医说严大人几次想把这剑扔出去,若非叶宿阻拦,它哪能留在这里,你可得谢谢人家。”

严姑素不爱舞刀弄枪,这般血腥之物于她而言直是不可近身,她更不愿纪胧明沾染半分上头的血气与不祥,便时时想将其运走。

纪胧明点点头,看了看那剑柄就将眼神收回,仿佛被针扎般躲得老远,转移话题道:“你想让祝宁留下来,是吗?”

这话尖锐,徐歧呼吸一滞,转而笑道:“没有想不想这一回事,不过觉得让一个人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承担家国大事,有些不公平。”

纪胧明勾勾唇:“其实我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避嫌至此。对于我这已成弃子的表妹你尚且关怀一二,对郡主却淡漠到近乎冷酷的地步。太师可知,掩饰过了头便是在意?”

徐歧手里的扇子仍在摇着,频率却比之前慢了不少,显是有些心不在焉。他轻笑两声,摇了摇头,并不答这话。

纪胧明原以为他至少会反驳一二,或流露出些许被拆穿后的呆滞神色。谁知徐歧只无奈笑笑,仿佛她说了什么极其可笑的孩童话般压根不放心上。

纪胧明不愿追问,道:“我也不愿郡主年纪轻轻就孤身在外,人生在世,欢腾的时日寥寥无几,能为她挣一日便多一日。观现下情形,皇帝多半是想用郡主稳住玄英,至少和亲后一段时日,玄英不会贸然来犯。可玄英既然同意和亲,显然他们也有避战之意。两国均有短板,均有彼此在意的软肋,何须让宁都舍出一个郡主呢?”

纪胧明这话说得露骨。

说到底,皇帝和这个妹妹没情分,与其养着她碍眼,不如远远地送走换点实质性好处。

世上人有千千万,沾亲带故的不过那么些人,可这位皇帝就这样将妹妹的一生拱手相让。即便他与祝亦有嫌隙,有些许储位之争遗留的旧恨,可这到底与祝宁无关。即便她该受些余波,也不当是这等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纪胧明忽懂了原主的决绝。试想遇到这么一个冷性冷情之人,自己究竟该拿出几分真情待他?若掏心掏肺后被对方舍弃,又该如何自处呢?

“表妹啊表妹,”徐歧道,“我原以为你来了这里,半生都陷在里头了,也当看清阿青一二才是。不成想你竟还对他保留了些许……期待?”

纪胧明有些心虚,心道:什么阿青不阿青的,我根本没见过他好不好。

可在徐歧面前她只得掩饰一二,掩口作忧伤状,避而不谈此事。

纪胧明转而将视线又移到梳妆台边靠着的那铜剑上,徐歧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看,由衷道:“这剑是真老,啧啧,老成这样,扔地上几年也不该老成这样啊。”

“帮我备车马,悄悄地,别让王爷知道,我要去寻个人。”

“不让他知道?”徐歧佯装惊讶,“莫非你要寻的是安稳庄那头号掌柜的?”

“你怎知?”纪胧明大惊。

“你家王爷早就将那小丫头抓回来过了,在牢里关了没一天又给人家全须全尾儿地请出来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听说问了些话就送回去了,你又要寻这掌柜的作甚?”

纪胧明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缓缓将心安定下来道:“有些事情还需收尾,劳烦你将叶小姐也请来与我同去。嗯……就不必禀告王爷了,免得他又烦恼。这些日子想来他也是累坏了。”

……

徐歧总算大方一次,给纪胧明准备了一辆体面的大马车来。

叶宿坐在上头,偷偷地左顾右盼,眼风几下扫过放置在她对面的那把铜剑,想开口询问纪胧明一二又打住。

“叶宿,”纪胧明道,“周愿自尽了。”

叶宿闻言僵直了身子,整个身板如同钢筋,随着马车一摇一晃,看着极不自然。她怔怔许久,冒出一句:“什么?”

纪胧明转头看她,认真道:“她自尽了。”

叶宿抿唇,眼睛又扫过那铜剑上的血迹,终垂下眸子道:“为何?”

观她神色,纪胧明便猜出她并非对周愿的手笔一无所知。倘若在她眼中周愿一直是她的好友,依她单纯的性子,应当更激动地追问,再念叨几句“她不是这般冲动的人”才是。

“许是没了念想吧。我也不知。”

二人沉默半晌,叶宿率先开口道:“她不是什么恶人,倘若做了什么触怒了王爷,还请您宽宥一二。”

看着面前形容仍旧憔悴的女子,她的眸子仍旧熠熠生辉,镶嵌在苍白的面庞上有如白瓷上的玛瑙,不免有些显眼突兀。

纪胧明没法确定叶宿究竟知晓多少真相,此时话到嘴边也不知该如何发问。倘若缄口不言能叫叶宿永远保留对周愿的良好印象,不说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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