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亦眸色沉沉,心中几下思量。他早便在考虑这个可能,然女人上位到底是少见的事,阻力自然更大,也许事倍功半。加之绵生强势,做事又太有主见,并不是一个恰当的傀儡人选。
可是现下情势所迫,他没得选。前几日徐歧与他提及皇帝要祝宁和亲之意,徐歧虽不赞成,到底皇命难违,便暗示他瞧瞧是否有破局之处,总之先将祝宁留下来再说旁的。
“可以,”祝亦思量片刻道,“不论谁是姜族族长我并不在乎,只要他不亲玄英即可,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言下之意,是在暗暗威胁绵生,若她敢向玄英迈出半步,祝亦并不介意将其拉下马。
绵生笑笑:“从前我险些就永远留在玄英国,你觉得我还会同玄英亲近么?”
祝亦点点头,起身要走,又被绵生叫住。
“我可否多留几日,我还有话想和王妃说。”
祝亦没有转身,声音冷硬道:“现下不妥。今日便是你不寻我,我也是要来找你的。明日便动身,我会让尚秋带兵跟着你,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便都留着以族长的名头来说吧。”
绵生看着祝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身子一软,又靠在了床框边。她不知自己的未来如何,即便披荆斩棘成为族长,她又是否能在权谋中安稳沉浮?
她的脑子一团乱,恐惧、忧虑、悲伤通通涌了上来,还有那无休无止的银铃声,阵阵回荡耳旁。
“哟!生了场大病,见到老友竟连招呼也不打了?”祝宁方进门便四处瞧起来,“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你预备如何谢我?做什么在这里装死,你分明已好得差不多了。”
绵生见是她来,神色好了不少,又闻她颈上项圈不住发出声响,不禁道:“你那项圈就非得日日都戴?不知道的还当你是玄英国的郡主呢。”
祝宁闻言,一双美目立时横起。
“那也比你这小族公主强些。”
二人性情相似,都是口舌不饶人的主儿,每每照面均是不欢而散。祝宁原从没来过绵生这处,先不论二人的旧恩怨,便是雪灵节一事就够二人此生形同陌路。
然初初闻得绵生不日就要回姜族,祝宁便想在其启程前再刺一刺她,不叫她日后有了权位太过得意进而踩到自己头上去。
绵生听了这话倒一反常态没有生气,轻笑两声道:“哪里的公主不都是一样的?免不了要被送来送去,你这郡主也差不了多少。现今皇帝年轻,并没公主,这可不就要盯上你这好妹妹了?”
一直以来,和亲二字一直是祝宁心里的刺。先帝只她这么一个女儿,若非要和亲,自是只有她出嫁才能显诚意的。虽祝亦从不与她提及相关话题,她自己也时常观望局势,不愿坐以待毙。
祝宁不得不承认,每每祝亦出征,她总吃斋念佛,为的不仅是自己的兄长,也是为了不叫自己被作为战败国的礼物被送出。
一时被戳中痛楚,祝宁脸色霎时变了,转而刺道:“彼此彼此,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非也非也,”绵生饶有兴致,“我姜族并无世子,你没法做我嫂嫂弟妹,可玄英有啊。我虽被送来北洲,到底有王爷这般好相与的,又有郡主如此善解人意的可人儿与我作伴。可郡主若去往玄英……啧啧,所以说,你和我可不是彼此彼此。”
祝宁的脸色越听越白,又没法在这话里头挑出错处,一时轻喘着气不知作何反应。
绵生大病一场,心智早已定了不少,也不如从前般易怒。见了祝宁这般模样倒也有些不忍,主动开口道:“好了,郡主。你我本不至于闹到这般田地。现下我已不追究雪灵节一事,郡主还要因我从前的疏漏同我置气么?”
“疏漏?”祝宁轻哼一声,“你初初来此之时我恰恰伤神,日日以泪洗面,你假意靠近宽解,背地里却怂恿王兄将我嫁出去。别当我不知,你仗着比我和王兄略略大了几岁,又瞧我们那时心性不熟,几番大道理险些蒙骗了我们,你可知我险些头脑一热便答应嫁了?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你对王兄的所谓感情也不过是鬼步蛊的毒营造的假象罢了。”
祝宁这般长篇大论且言之有物,倒让绵生惊讶了几分。
她沉思片刻道:“你这话倒是没错。前些年我的日子就像将士在战场上冲锋,不达目的不罢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必须扫清面前所有障碍,非要成为王妃不可。现下想想,我那般所谓情深,也只是一个病人发病的可笑情状罢了。”
“至于嫁人……”绵生轻叹口气,“且瞧你当时那般伤心,我一时心下不忍,又瞧宫里来人提亲,这才多说了几句。那李宵有什么不好,年纪轻轻就有军职,你又没什么婆婆妈妈要伺候的,总比日后忧心要否和亲好些。”
这话实在在理。古往今来疼爱女儿的君王们往往一早便开始挑选驸马,定亲成亲一气呵成,就怕日后外族有求亲打算。虽说强国没必要以和亲的名头媾和,但民意所指自然只看眼下战事伤亡,倘若一个女子能换来一时安宁,大部分人也都是支持的。
上战场的是各人的父兄,那被送上花轿的却只是皇帝的女儿。
“有什么不好?”祝宁昂起头,“他不爱我,我不爱他,这还不够不好?我也不信他能有王兄对我好,便是没有公婆,宫里的人难道就不管我了?到时我扎根天子脚下,都不敢想麻烦事有多少,我可不想同那些贵族女眷你来我往地假客气。”
“嗯!你比较喜欢像现在这样和我真客气,”绵生肯定地点点头,“你说得也对,现在想来那婚事的确没什么好的,可总比和亲好吧。”
祝宁扁扁嘴,仍撑着皮子道:“有王兄在,我怎么可能和亲。”
祝宁是一个洒脱的人。于她而言,那时不过两个选择。
一个是一生平安,但生活中处处受限,需要日日与女眷们打交道,时时还要受太后的训导,好似置身一处盾牌之后,可盾牌有着瞧不见的小刺,叫人时时钝痛。
一个是一时自由,虽未来也有得到真爱的可能,但在那之前将会时时陷在和亲的恐惧之中,且没人能肯定她的结局。
那时祝宁想都没想便选了第二个,方知绵生向祝亦提议叫她嫁到宁都,她立时同绵生翻了脸。
不因别的,只因祝宁愿意等着徐歧,即便只有一线生机,即便在等的过程中随时可能要被发嫁,她都愿意。
而绵生明知她的心意还在背后行这般构陷之事,祝宁如何能忍耐。若非祝亦心性较旁人多思多想些,绵生那通天花乱坠又颇有道理的话,他定会动摇。
就差一点,差一点她就再也没法和徐歧有任何可能,祝宁后怕得很,立马就冲到绵生住所扇了她一巴掌。
绵生初到北洲本就受人指摘质疑,不为别的,只因她来时无名无份。现下祝宁这么一闹,她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绵生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若非祝亦及时赶到,祝宁早被她废了。
这事闹得极大,几乎整个北洲都将这事当成笑话来讲。自然他们不知其中原因,只当是两个女子初识不合眼缘这才大打出手。
可现下呢?祝宁在心底问自己,现下她会如何选择,还会那般不管不顾么?
绵生看着祝宁的面庞,她没有纪胧明那般清艳,多的是几分小女子的温婉。想来她若顶着纪胧明的脸,皇帝怕早就将她踹到玄英去当红颜祸水了。
“你日后如何打算?去姜族当族长,然后一辈子当族长当到死?”祝宁将他兄长那盏茶拎到一边,自己斟了一碗。
“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绵生耸耸肩,“你若想我就来寻我。”
“想你?”祝宁半张脸被茶杯挡住导致声音也闷闷的,“若你在姜族斗不过他们,被搞得半死不活的,我说不定会来看笑话。”
说到这里,绵生忽正色道:“若你有朝一日当真要和亲,务必传信于我。”
“做什么?你要为我准备厚礼不成?”
“自然自然。你素爱华贵金饰我是知晓的,到时定重金为你制一副头面。”
祝宁此时脑袋发髻上便插着几根金簪,根根精美,配上她面上那桀骜不驯的神情,活脱脱就是一个娇蛮小姐的模样。
一听这话,祝宁神色也好转几分:“得了,有你这副头面,说不定我能在玄英早死几天。还当你有多好心呢,玄英都是银质的东西,就我金光闪闪的给人当活靶子不成。”
说到这里,两个女孩都笑了起来。
“不过现在,你要先收我这份礼。”祝宁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盒子。那盒子同样金光闪闪,竟是全然用金子制成的。
祝宁将那盒子打开,里头是一个小小荷包,上面针线乱七八糟,好似一团线被撒在上面一般杂乱无章。
“呃……”觉察到绵生仔细察看荷包的目光,祝宁有些挂不住脸,立刻将盒子关上了。
绵生本还在细细看她绣了什么图案,盒子忽被关上,她便一脸疑惑地看向祝宁。
祝宁不知如何回应这目光,只得将盒子甩到绵生手里,撂下一句话就匆匆离去。
“你可别跟我说只要盒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