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古怪问题,不论严姑还是周太医都答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别多想”便再没了,久而久之纪胧明同她们也不太说这些。
倒是徐歧历经世事,又惯会插科打诨,有时答得引人深思,有时又叫人啼笑皆非,偶尔还能逗纪胧明笑一笑。
周太医有想过是否请祝亦也来陪纪胧明说说话,奈何纪胧明醒的时间不定,有时半夜醒也说不准,祝亦那头公事繁多,实在不便打扰也就作罢了。
更要紧的是,在周太医眼中,祝亦此人才是让纪胧明心脉受损的终极罪魁祸首。若非他步步紧逼,纪胧明何须如此辛苦小心。
于是在百般思量之下,周太医便与徐歧达成了长久合作。
严姑自然不知这些,一听这话立马向周太医投去了斥责的眼神,而后答道:“禀王爷,礼数上自然不合规矩。可若是论让王妃舒心,这自然是极合适的。”
严姑声音虽轻缓,语气却坚定,引得她身旁的周太医不禁侧头瞄了她一眼。
最边上的叶宿伏在地上,早已被眼前景象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祝亦此人,严姑和周太医从宁都来也许不了解,可她是自小长在这的,自从嫁入章府,这名字她便常听闻。
先不说什么打仗之事,光是他成了北洲王爷后的那一系列动作,便够让人闻风丧胆了。
只排查细作一项,便不知抓了多少北洲当地有权有势之人。大部分人没能出来,小部分出了王府的也已丢了半条命去,非但如此,不论旁人如何问他们竟也不敢说出一字半句。
若有实在的场面行动,众人倒还有不怕的。
偏偏这等隐秘。
谁知那府里是豺狼还是狐狸,折磨你的方式是攻心还是攻身?扛不住的在里头招了,或许还能得个痛快。
倒也不是没人反抗,头一个就是当地那最大的钱姓土财主。
“凭什么抓老子,北洲这些生意还要靠老子呢。”
祝亦倒也不生气,直接派人围了钱府便将那财主按到轿子上抬了来。
听说那钱财主极胖,祝亦便贴心地特地选了个最小号的轿子。
至于后来那钱财主是如何从成为王爷左膀右臂的,那便不得而知了。只瞧钱大人如今模样,哪里还有从前的半分嚣张?
显是受了不少磋磨的。
若问这般严刑逼供,是否会有冤假错案?
祝亦抓人是有原因的,不论你是谁,官大官小,他都会让人把原因一条一条地说明。若有人能一一解释清楚,便会被恭恭敬敬地请出去,还能得到不少抚恤银子;若有人只干嚎着愿望却说不出任何实质性内容,那么不好意思。
战场上的兵器有的是,校场的士兵也正缺靶子。
这句话一出,软骨头便已是招了。
听说硬骨头用不了多久也会招,因此众人秉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便纷纷成了软骨头。
叶宿当时便被吓了一跳,若非祝亦出手,她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洲人也从未发现敌国眼线这般多。
先别提那些个高官,就连她那山中也有一人是细作。
所以……
若再这样下去,严姑岂非要步硬骨头的后尘。
仅一步之隔,二人剑拔弩张。
叶宿不敢抬头瞧,只在心中祈祷着王爷不要发怒。她知晓严姑于王妃而言何其重要,不想叫她醒来便伤心。
正在纠结犹豫如何开口之时,一阵银铃声闯入屋中。
“诶?”一进门便见屋内三人跪着,又见自家兄长神色难看,祝宁不禁有些好奇。
寻常时候她来,这三人往往都在纪胧明榻前,虽不怎么说话,气氛也还尚可。如今这情形实在前所未见,莫非是自家这难搞的兄长一来便同人吵架?
“王兄,你终于来看嫂嫂了?门口怎么也不见尚秋大哥呢?”
祝宁一来,气氛瞬间松快不少。可严姑与她并不亲近,自不好拿她当台阶。
叶宿觉察出身旁严姑的踌躇,膝头一转便朝祝宁福了福。
“启禀郡主,王爷来瞧王妃,正询问我们王妃素日的情况。”
祝宁眨眨眼,随后点了点头,又朝着屏风后头道:“王兄,侧殿的绵生公主听说您得空,说要见你。”她素来与绵生不睦,若非此时姜渊已死绵生又情绪低落没法同她置气,她绝对不会替她传话。
“她说她知晓纪家老小现下身处何地,想要同你做个交易。”祝宁说这话时眼睛有意无意得瞥过地上三人,果不其然她们闻言纷纷抬头,面上均是警惕之色。
祝宁此人素来腹黑,最爱戳人痛楚瞧人反应,显然现下地上三人的反应合她胃口,她便眯着眼睛嘻嘻笑了起来。
祝亦自然知晓自家小妹性情,只得无奈地让其退下。在他要跟着踏出门外时,又忽回头看向地上三人。
三双眼睛不知对方杀个回马枪,立马又转而盯着地面,三双耳朵却高高竖起谨慎听着。
“今后王妃要见谁便依她,无需这般鬼鬼祟祟。”
……
绵生自知晓父亲被杀便日日消沉,情状并不比纪胧明好多少。加之她在府里唯一的倚仗便是纪胧明,没她同自己说说笑笑,旁人又多少因她与纪胧明从前的嫌隙厌她几分,日子便愈发冷清了。
虽说日常吃穿伺候均是好的,她到底没个能说话的人,所幸其心志坚韧,并不因此过分难受。
这么些时日,她日思夜想的唯有自己与父亲的种种过往。
幼时父亲的疼爱是真,后来父亲的利用也是真。
她并不像表面这般张狂简单,相反,她极其早慧。在不过六七岁时她便知晓,自己那美貌的母亲并非病逝。可她知晓,自己能得到糖果、首饰,都是因为自己有个族长父亲,而非有个美貌母亲。
所以她装傻,装作依赖父亲,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她一直想,却仿佛怎么也想不起母亲的模样,印象中伴在自己身边的永远只有父亲。她曾问过母亲的下落,父亲只说其病逝,情动之时还会落泪。
原先她相信这眼泪是真心实意流的,可自从渐渐长大,她连这也不信了。不因别的,只因她去了一趟玄英。
银铃声。
无休无止的银铃声。
熟悉的银铃声。
就在这时,父亲竟要将自己留在玄英。
她没有办法,她必须要为自己赢得一条出路,一条再也不用在父亲面前虚与委蛇的出路。
即便这条路能叫人头破血流,她也绝不后悔。
她的确闯出来了,她足够幸运,恰恰施恩于未来的北洲王爷。
现下她就在北洲王府,心头那噩梦也随着父亲的离世消散。她没追问是谁杀了父亲,因为答案太多,理由也千奇百怪。
即便他们不动手,过些时日自己也要动手的。
最要紧的是,她明显能觉察到自己体内的毒素在减轻。一日一日的汤药喝下去,她的神智亦愈发清明。
她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你来了。”绵生开口便破了音,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已数日未曾开口。
祝亦不发一言,去桌旁斟了热茶递了来。
“多谢。”绵生笑笑,接过那茶水捧在手中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祝亦坐在数米外的椅子上,静静等着她开口。
“王妃可好些了吗?听闻她近来心绪不佳,若非我无心力,也该去陪陪她的。”绵生再没从前的凌厉气焰,此时唯有柔善与和气。
祝亦也发觉了这一点,便也同样轻松道:“她好些了,不过还需要些时日调养。倒是你,怎在病中还多思多想?”
绵生笑笑道:“没法子,想来你这段时间也忙得紧。父亲骤然离世,我又没有兄弟姐妹,姜族定然是乱套了,我若不多多考虑些,姜族怕是撑不过去。”
祝亦点点头,认同了这一说法。这些时日他没法守在纪胧明身边就是这个原因。姜族那些老臣本有姜渊一力镇压翻不出风浪,此时姜渊没了,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夺权。
所幸他们人数够多,你来我往恰好平衡,这才没让哪个人捷足先登掌握大权。
“说说吧,你要同我商量什么?”祝亦直奔主题。
绵生咽下最后一口热茶道:“先前我与王妃就在商量如何救纪家上下,可最后才发觉皇帝之所以要将纪家发配至姜族,就是要借我父亲的手除掉他们。既然如此,我父亲定会将纪家人截停在姜族外某处严加看管,这才能有筹码与空间和您与王妃谈判。而这个地方,我大概知晓一二,若您现下派人去寻,想来寻得到人。”
“就这些?”祝亦淡淡道,“我不妨同你直说,纪家和我非亲非故,若要因他们影响战局,这是不可能的。”
绵生听了这话倒也不意外,惨淡一笑道:“你果然还是如此,口冷心硬。王妃竟也没能走近你几分么?”
祝亦没理会这话,转而道:“说说你的条件。”
绵生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慢道:“我知你为何肯来,你是猜出了我的想法,恰好这想法同你的契合,你这才愿意同我多说。现下姜族大乱,于你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你怕的是玄英趁机夺权吞并姜族,到那时北洲便再不是玄英的对手了。”
祝亦不答,继续听着。
“我可以出面,姜族还有些我父亲的心腹,他死后终究会给我几分薄面,或许可以稳住大局。只是我需要一些兵力支持,若你能予我,我上位后定保证永不背弃北洲,”绵生看向祝亦,“王爷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