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朱年与周愿的旧事,祝亦心中虽有几分触动,到底觉得荒谬。
怎还能在战时与人邂逅?若对方是细作间谍岂非害了所有部下?
便是邂逅了,怎这般火烧火燎就要成亲?
朱年明知周愿是北洲人氏,竟就这样让消息招摇过市,岂非是要将自己推上绝路?还是他觉自己深受姜渊器重,并不觉得这些儿女情长会影响前途?
望安坦率,谈及旧事之时气势汹汹,仿佛积压多年的情绪倏忽爆发,一股脑儿都涌了出来。
“我也是怪夫人的。若非她年少轻狂不谙世事,一个劲儿地发作大小姐脾气逼着将军尽快娶她,将军也不会出此下策。”
“哦?这么说都是周姑娘的错?”祝亦嗤笑道,“敢问这将军怎这般扛不住,不论哄还是骗,先将人安稳下来要紧。若他没本事,便不要将罪责都怪到对方身上了。”
望安猛地一拍桌子,又觉自己失态,立即放缓语气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您可不能因着自己娶了个得体王妃就这般看轻旁的男子!夫人何其刚烈要强,初初动心满心满眼都是对方,非要成亲不可。将军如何好言相劝都没效用,便是日后成婚的毒誓夫人也不接受,这又有什么法子?”
“拿根绳子捆了扔房内,任她折腾还能折腾出什么来?”祝亦斜睨对方,语气中满是不解。
望安拿手扶额闷闷道:“将军狠过心锁过人,结果夫人差点将整个军营都烧了。”
气氛陷入尴尬,饶是祝亦也没想到此人疯魔至此,他虽冷哼一声道:“她性情已古怪至此?那将军又何须同她纠缠,捆了叫人送回,日后再不相见。”
“将军对夫人亦是情深意重,不过非常时刻没法做某些事罢了,”望安道,“我也是头回见到夫人这般女子,不达目的不罢休,仿佛这世间没有她不敢去争去抢的。她认定了对方,便要立即与对方定下终身,其余一切都要排在后头。可这一切的确不能都怪她。将军又何尝不是有着侥幸心理,以为自己能暂时脱离了将军身份抱得美人归?”
祝亦将手中的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转过身差人将望安送回了安稳庄。他素来对旁人的前尘往事不感兴趣,尤其朱年。
若非想知晓周愿究竟同纪胧明说了些什么,他也不会多此一事。
若非纪胧明对周愿在意至此,他早一刀结果了所有与之相关的人。
……
数日以来,周太医奔波于三个女子的院中,从章府窃来的定心草几近见底时,终是有了成效。
绵生现下已转醒,得知父亲死讯后默默良久,已消沉数日。
叶宿也已清醒,知晓了来龙去脉后心中愧悔,只觉是自己拖累了纪胧明,便主动跟着周太医忙前忙后,也时常跟着严姑一齐守在纪胧明身边,心中祈祷着她快些好转。
然不论她们如何调笑,纪胧明一概不理,只静静卧在榻上不言不语。
严姑方醒不久,便见自家姑娘这般情状,心中怎不痛惜,时常偷偷抹泪。又因觉是受叶宿所累,并不给她好脸色。
叶宿却是一腔热血,哭也哭得真情实感,干活也干得最为卖力,严姑倒也实在挂不住冷脸了。
“你是谁家的小姐?”严姑瞧她虽看着柔弱了些,倒也是个本分女子。
“禀大人,妾身……我爹娘并非名门出身,不过是山间讨生活的苦命人。”叶宿有些惶恐,揉帕子的手顿了顿,微微羞赧。
严姑微微点头:“倒是正经营生。”
叶宿不知严姑性情,瞧她不苟言笑又身着官服,并不敢多说什么,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下手。
“曾有一个小丫头问我,人为什么要学规矩。我只当她这话是赌气,世上名门贵女哪有不学规矩的,便顿顿饿她、用戒尺吓唬她。到最后,规矩学成了,我敢说天底下没有一个人能挑出她的错,可她却什么都不要了。”严姑苦笑着,仍定定地瞧着榻上女孩苍白脆弱的面孔。
纪胧明此人手段决绝,人更决绝。她既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学规矩,便学得比所有人都好都体面,当然,下定决心孤身来此便孤身来此,半个亲信也没带来。
严姑几次央求太后,太后也只摇头叹气不发一言。她说要跟着来,太后原不允许,宫里也离不了她。还是她自己保留着最后一丝希望求到了皇帝面前,这才得以跟着李临来此。
若非她执意跟来,这小丫头是真的下定决心与自己不复相见了。
严姑向来不明白男女之情,她所做的不过是将纪胧明培养成最适合当皇后的模样,至于这位皇后究竟爱不爱皇帝,她并没思考过这一点。
显然纪胧明是很爱皇帝的,这种爱让她痛苦,也让严姑看不懂。
严姑不明白,为何两个从前要好之人可以冷漠隔膜至此,到最后连话也不说一句,连照面也不打一下。
“为什么……王妃会来此处?”叶宿问得犹豫,到底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严姑轻笑一声,微微摇头:“即便是千里之外的北洲又有何人不知,纪家就要出一个皇后了。不过……也是她太重情。我一生未嫁,从不懂这男女之情,然只瞧她那般伤神的模样,我也无意再探究一二。叶小姐你只记住,世上万事都是身外之事,只这情字伤人最深,莫要将一腔真心付错人,同权势利益一混,便是再深的情也成了怨。”
叶宿听得出神,似懂非懂却也不敢细问,气氛一时尴尬,她便主动说起自己少时在山野间的趣事。
严姑亦是宁都名门出身,再大些便被选入宫中当女官,哪里见过那般野闻趣事,一时也聊得尽兴。
“父母教我越冰湖,原是为了抓鱼果腹,不成想竟也能寻草药,更没想着还会因这草药入世。我原以为自己便在那山中一生了。”
看着叶宿的双手,严姑的手轻轻抚了上去。
方触及那光滑柔嫩的皮肤,叶宿却仿佛被刺痛了般瑟缩了几分。
此时外头却传来了行礼问安的声响。
“见过王爷,见过周太医。”
只见祝亦风风火火地便进了屋,连脱下的沾雪外衣都未来得及放到架子上就急急忙忙凑到纪胧明床前。
严姑一时不防,忙拉着叶宿起身为男人腾出位置。
祝亦细细瞧过女孩的脸,回过头冲周太医冷冷道:“她日日昏睡,一日只进一次饭,就没什么法子?”
周太医忙跪倒在地,连带着边上两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王爷,王妃一时受了惊吓心脉受损,这毛病需要时日才能好转,加之她的旧伤还未好全,这便显得有些严重了。但您放心,臣定尽心竭力,力保王妃早日康复。”
“早日康复?”祝亦几步走下台阶立于几人面前,“她已这般昏睡十日有余,莫非周太医是觉得北洲没有像样医师,本王除你之外无人可用?要否本王请军中医师来为王妃瞧一瞧她究竟是什么毛病?”
周太医心中警铃大作。
纪胧明的昏睡自然有旁的因素。先前纪胧明寻她数次要她为自己用些安神的药,最好能淡忘些许前事,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实在难以忍受。
若单单安神倒还好些,偏偏她要的还是有些失忆功效的,那药性便会凶猛不少。周太医几次劝阻,纪胧明仍执意如此她也便作罢了。她跟着纪胧明数年,早知其心有谋算,个中隐事也许不便与她分说,便依了。
周太医当然不会知晓,那极其凶猛的“忘情水”纪胧明一口没喝,通通用来浇灌院中那株泡桐了。纪胧明要这东西,不过是想在未来有旁人问起她前尘往事时有些迷糊的借口罢了。
现下她之所以一睡不醒,实则是自己的心理素质不够过关。若换做从前的纪胧明,自然不会因此病倒,祝亦也这般想,所以才头一个问责周太医。
睡梦中的女孩不知,自己阴差阳错地闹了好大一场乌龙。没法子,谁让某人在上辈子遇到让人难受的事便习惯呼呼大睡呢。
见周太医沉默,祝亦便接下去道:“我不论你或你主子有什么成算,三日内务必叫她醒来,否则你们所有人也没必要留在府里了。”
地上三人闻言均不敢抬头,周太医此时偏偏硬气地不答话,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周太医,王妃可好吗?”外头徐初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散漫悠闲,“王爷不在里头吧,我可能悄悄进来看看?”
地上三人听到这声响,立马一齐抬头去看祝亦,果不其然瞧见男人神色难看,冷笑一声挑起眉向门口处看去。
“太……太师啊……”周太医紧张地开口道,“现下不大方便……呃……要不您明日再来?”
“行,到时方便了你叫人来寻我,可别忘了!”徐歧的声响如唱山歌般远去。
一切恢复寂静,唯有祝亦的神色愈发难看。
“你们倒是蛇鼠一窝啊。”祝亦冷笑道,“严大人是最懂规矩的,本王敢问严大人,这可合规矩?”
徐歧为人热情,听闻纪胧明受了惊吓便三天两头地来。他自然知晓严大人为人古板,不会叫他进屋,便转而去寻周太医。周太医虽对从前自己在北洲将军府被迷晕丢往休矣山庄一事耿耿于怀,却见徐歧如此坦荡与她交谈,便想着此事也许与他无关。
至于为何周太医愿意帮徐歧,一则徐歧到底算是自己人,是王妃的亲表哥不说,还几次帮了纪胧明大忙;二则徐歧为人热忱开朗,若三言两语能让纪胧明重新振作,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于是每每严姑休息,周太医便会派人请徐歧来同纪胧明说说话。纪胧明这段时间虽话少,倒也愿意问徐歧些许古怪问题。
例如:
为何一个人非死不可?
仇恨当真能成为一个人活着的全部动力?
怎样才能不被同一件事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