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肯过江东

纪胧明进屋后,祝亦便魂不守舍地等在侧房屋顶上头。听着屋里时不时传来的些许争执声,他几次要冲进门去都被尚秋拦了下来。

“王爷,你也知道,王妃她……颇为正直,与旧友争执一二也是常理不是?且倘若那楼夫人当真要对王妃动手,就王妃那身手,现下已经死千八百回……了……”祝亦的面色愈发难看,尚秋的声音也便越说越轻。

下头难民们仍虎视眈眈,个个如斗鸡般盯着屋顶上众人,还时不时留意着屋门处的动静。所幸不远处的尚春已带着人走近,这才让屋顶众人放松几分——至少真的动乱起来,不至于没有一战之力。

不知静了多久,门外众人早已显出疲态,连带着那些难民们面上都露出了些许松懈神情。

下一瞬,屋内忽然传出女子的叫声,那叫声朴实无华,纯粹干嚎,仿佛失声已久之人初初开嗓,壮烈如猛士。

“来人啊!!!!!!!!!”

就在众人愣住之时,女子的声音倏忽又变了,撕心裂肺地哭叫着:“快来人!!快来人啊!!!!!!救命!!!!!!!!!救命!!!!!!!!!!!!!!!!”

尚秋一跃而下之时,见自家王爷早已冲进门去。

难民们也被吓了一跳,此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沾惹是非。

纪胧明脸上身上,就连发髻上都沾满了鲜血,此刻正抱着周愿的尸首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她衣衫单薄,厚绒整个团在手上,原本华贵温暖的绒毛此时吸满了鲜血,全都软塌塌地提不起精神来。

两个女子身边,那柄出了鞘的长剑仍沾有血珠,静静地倒在地上。

祝亦从没见过纪胧明这副模样,印象中的她虽时常吃瘪示弱,怎样也不至于失态至此,永远撑着皮子不让自己塌下来。即便初入王府受尽折磨之时,她也从未崩溃到这等地步。

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声哭喊都拼尽全力,好似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挽回些什么般。

怀中那女子早已没了动静,只随着纪胧明的呼吸喘息不断抖动着。

祝亦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屋内满地鲜血,直如人间炼狱。看着纪胧明神智混乱的模样,他心中懊悔为何自己没早早进屋,说不定还能挽救一二。

他知道,面前这女孩心底某处,永远被今日之事改变了。

……

纵然严姑见多识广,然她到底日日在宫里,面对的都是些唇枪舌剑与阴谋诡计。当看着一手养大的女孩满身鲜血失魂落魄地被抱回屋子,严姑几乎要被吓得立时晕厥。

祝亦抱着纪胧明进了屋,严姑也紧跟着进了来,却觉自己手脚僵住不知如何动作,直至祝亦开口她才回神。

“严大人,劳烦你为王妃梳洗一番。她今日受了惊吓,叫她好好歇息,切勿多问。”

“好……好……”严姑眼睛仍旧看着女孩那双空洞的眸子,整颗心早已揪得不成样。

严姑不敢叫外人瞧见纪胧明这般模样,恐惹流言蜚语,便喊来平心静气,三人一同为其褪衣沐浴。

平心瞧见纪胧明这副模样时还算镇定,不过颤颤巍巍地还可行动,静气却是和严姑般险些晕死过去,亏得平心扶了一把才堪堪稳住。

纪胧明原来的外袍已被血水浸泡得不成样,此时她身上穿的是祝亦的外袍,上头虽也沾了不少鲜血,到底不至于太沉。

让三人揪心的是,纪胧明的里衣所沾鲜血更多,尤其胸口那块,直是惨不忍睹。严姑想掀开瞧瞧她是否受伤又怕她疼,想着祝亦并没交代,想来没什么大事,这才狠狠心将其褪下。

直至纪胧明的衣裳尽数褪下,三人才松了口气。然看到纪胧明的肚兜上与些许肌肤上也沾了血珠,三人心中的担忧又升起不少。究竟是哪般惨状才至如此?谁也不敢问。

纪胧明环抱着自己的双膝坐在浴桶里,任身后三人为自己解开发髻。她那一头乌油油的黑发此时沾了不少鲜血,血干后便是一片又一片的痂,一摸便碎成小颗粒,在发丝间跑来跑去。

玉质梳子在发丝间游走,几次被痂卡住,严姑便沾上水一点点将其软化再梳,周而复始。半晌,她的手开始颤动,连带着肩头也不断抖动着。

“大人,您……”静气悄声道。

平心连忙做手势不叫静气说下去,接过严姑的梳子继续为纪胧明拆着头发。

严姑早已泣不成声,用双手捂着口鼻不叫自己发出太大的动静,却拦不住泪珠滚落到浴桶内泛起一圈圈涟漪。

面前背对着三人的女孩一动不动,将脑袋搁在膝盖上不知想着些什么,饶身后动静不小,她也没作出任何反应。自她回府就没开口说过半句,三人哪里见过她这副模样,便是从前纪胧明在宫中话不太多,也从没今日这般的。

然纪胧明这般惨状,任谁看了都会知晓其定受了不小惊吓,便是她们,光瞧见这些情形就被吓得不轻,更别提纪胧明了。

手边托盘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从纪胧明发髻上取下的簪子珠花,无一不是沾了血的。那金簪制得好,细细一根不至于沉,又用玉作点缀,现下那血珠在上头摇摇欲坠,有如红宝石般呈现出诡异的美感来。

三人细细为纪胧明洗着头发身子,面前女孩如孩童般不吵不闹,安安静静不知在想些什么。直至严姑为其穿好睡袍,轻抚着她的脸蛋柔声询问要否吃些什么,纪胧明才慢慢开口。

“我想回家。”

她当然回不了家,她哪里来的家?

倘若北洲王府不是她要的家,她便没有家。

纪胧明沉沉睡去,睡得规规矩矩一动不动,几次严姑暗暗去探其鼻息才能放心。

小厨房的粥点热了一遍又一遍,严姑担心吃了不好便动手又做了一份,只等纪胧明醒来。

……

“王爷,楼夫人的贴身侍女被抓到了,现下就在牢内。听大哥说这小丫头管着安稳庄最大的铺面,里头珍宝无数,就连护卫也不少,若非带的人多,恐怕真抓她不住。您要去牢内审她吗?还是我将她提溜上来?这小丫头定知道不少,否则也轮不到她做这第一掌柜的。”

“不。”祝亦摇摇手,“你去请王妃的人替她收拾收拾,然后将她带到前厅,我有话要好好问她。”

“啊?”尚秋没想到祝亦这般“礼待”,一时反应不过来。

想到那小丫头在安稳庄的排场,又想到楼夫人刚烈的性情。

兴许是他家王爷对她们起了些许尊敬之意?

尚秋不再多想,快步走去。

祝亦愁眉不展,心头满是纪胧明浑身血污的模样,缠来绕去摆脱不开。他想去后殿瞧瞧她是否安好,又想到方才平心已来禀报过王妃好眠,只得按住自己的担忧处理正事。

他仍记得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模样,将士们吼声震天,与军营里一般壮烈,此时千军万马,在山河间更是辽阔。

无数血性男儿,在这天地间搏命拼杀,便是他也杀红了眼。

再软弱的人,在面对生死之争时,也能同人争个高低了。

可是纪胧明……她面对的并非生死之争。

祝亦深知那样的感受,那般无力,无力到企盼自己失忆,企盼自己从未看到这一切,企盼自己是个局外人。

祝亦又想到牢里的楼大人,不论如何拷问,他也说不出任何自己夫人的下落,口口声声一概不知,张嘴就问望乐是否安好。

祝亦当然不会告诉他望乐正在王府里好好养着,便故意冷笑着反问“你说呢”,竟惹得楼大人泪水涟涟如孩童。

这般反常古怪,饶是他见惯了细作奸人的,也不知如何反应了。

僵持半天,祝亦只得说望乐还活着,楼大人这才如获珍宝般回神,嘴巴也漏了些缝儿,透露了这安稳庄的铺面,将侍女行踪供了出来。

千算万算,祝亦也算不到楼夫人的侍女叫望安。

原来这望安和望乐都是朱将军的人,后来就跟着新婚娘子周愿伺候。望安心性泼辣藏不住事,周愿干脆叫她管理铺面,也算藏叶于林。望乐则沉稳安静,周愿便将她塞到章府,拜托她看顾叶宿一二。

至于望乐和楼大人之间的情意,周愿也一清二楚。只是她心中有更要紧的事,便没在这上头花太多心思,她如何也不会想到二人竟会在章府苟合,为的竟还是叶宿。

“夫人虽心思重,到底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还请王爷放心,她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要为将军报仇,绝无其他目的。”

望安非常年轻,不过二十二三的模样,即便方经历了被抓一事,现下已缓了过来,可以正常回话了。

“楼大人对望乐情深意重,可这又有几分真心,不过是见色起意。他若当真那般爱,就该拒绝与夫人的交易娶望乐才是。”提起楼大人时望安一脸不屑,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

祝亦透露周愿已死,望安默默良久,却也没落泪,仿佛早知会有其事,半晌也只轻叹了口气。

“夫人仁善,跟着父母行商时见过太多的贫苦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生生冻死的活活饿死的,她都心疼。她二十二岁那年还没出嫁,父母倒也好好养着,她却不依,定要只身娶谈生意,谁承想恰好撞见姜族士兵劫掠百姓。”望安说得很慢,“她竟就这样只身一人前去姜族军营求见主帅。她是商贾之女,几族交战很大一部分变数就是商贾们的态度,自会给几分薄面。”

“那姜族主帅就是……朱将军?”

原来朱年与周愿因争执相识,朱年行军多年头回被一个女子冲进帐子斥骂,口口声声“他不配当将军”、“不拿百姓当人”云云,语速之快,听得他眼冒金星。

周愿虽性子强势,跟着父母到底学了许多眉眼高低,自己怒上心头骂畅快了,一看身处对方老巢,现下也后悔了。

本以为对方身为将军会同自己置气,然朱年却十分和气,命人将那些横着走的兵痞收拾了一顿,回头笑眼弯弯地问周愿是否满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读取大佬进度后
连载中偏信方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