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朝廷的用意

周愿笑了起来,拿手指着纪胧明道:“小丫头啊小丫头,你根本就不明白那是怎样的仇恨。只要能有机会近姜渊的身,我什么都可以舍出去,只要能让我抓到一点机会,赔进去多少人我都不在乎!你以为那姜绵生有多无辜,她救朱年,不过是儿时的些许好奇使然。后来朱年被关在大牢受尽折磨,她可曾有半句过问!”

周愿笑意不止,却已然泪流满面:“你可知他为何要往此地送粮草?因为他把我藏在这里,他怕我饿怕我冷。他所送的粮草也是他自己的俸禄,根本不干关中的事。那几车破粮草!我根本就不需要!我不需要!!”

纪胧明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倘若世事当真荒唐至此,究竟如何才能理智分说?

在这个破败的小镇里,只有这个小院儿如铜墙铁壁般四面密不透风,可见朱年为了周愿实在用心,不愿叫她沾惹任何纷争。

“小丫头,告诉你一些你不知晓的吧,”周愿拿手将泪抹掉,“你可知那几车粮草不但害了朱年还害了谁?”她凑近几分低声笑道:“你家王爷当时正是北洲先锋,带兵埋伏于玄英郊外,他一见有人往北洲送粮草,还当是另一位先锋驻扎于此呢。”

纪胧明浑身冰冷,瞪着周愿近在咫尺的面庞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可真是无处可说冤屈了。

朱年在意爱妻,非但害了自己,还间接导致祝亦被俘。玄英国还当是姜族能耐,竟能活捉了这位阴险狡诈的北洲先锋,谁承想会是这样的原因?

周愿见她这副反应甚是满意,缩回身子道:“这样活捉的功劳,姜渊还敢独自领受,真是可笑。你可知玄英庆功宴之时,朱年正在姜族大牢被凌迟?我叫他多活了这几年,已是他祖坟冒烟了。”她又看向纪胧明:“若非你多事,他那倒霉的女儿现下也当咽气了,不是么?”

纪胧明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缓缓道:“好,好,那为何此地的难民都一味护你?分明你有万贯家财也没对他们施舍一二。”

周愿歪着脑袋,一听这话嗤笑出声:“哎唷,你这话可爱得紧,莫非我将家财尽数舍出,他们就能乖乖听话了不成?他们这般不过是因着我给了承诺,我说只要我安然无恙地在这里,每日便都有吃食送来。即便那只是冷馒头馊饭,他们也是很满足的。”

纪胧明冷哼一声道:“你分明拿得出好东西。”

“是,我拿得出,可我做什么要给他们吃好东西?他们又是什么好人了?能用一文钱养的人,我为何要舍出两文呢?”

纪胧明心中暗叹此人高明。倘若她给的东西太好,就得一直给好的,可若给的东西不过是难民们平日吃的水准,他们反而不太闹了。而为了这一□□命的吃食,他们是可以舍出一切的。

而周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能拿到些许剩饭的普通人罢了。

纪胧明的思绪一片混乱,胡乱拿起面前茶水一饮而尽。

“为何此地明明位于北洲境内却破败至此?”纪胧明拼命理着思绪。

“此地不过是军粮袋。是北洲的军粮袋,是玄英的,甚至还是姜族的。无论哪支军队经过此地,都能对他们抢掠一番。”周愿说这话时带着揶揄。

纪胧明皱眉:“王爷的人也是如此?”

“你看看那些个王府亲卫,个个都是北洲的世家子弟,他们身上所着甲胄是何等金贵,吃着百姓们的粮,窝在王府过舒心日子,”周愿满不在乎道,“你以为你家王爷是什么好人?即便朱年也数次屠城抢掠,敌国百姓不苦,你猜哪国百姓苦?”

纪胧明闻言,抿着唇胡乱点着头。

周愿看着她的动作,而后又细细端详她的面庞:“从前我和你一样,良善得仿佛自己才是那拿俸禄的正直好官,可谁不知人的善心有限,若非朝廷给官员们俸禄,他们又为何要管难民们死活。哦,我忘了,这世上搜刮民脂民膏最多的,不还是这些拿俸禄的蛀虫么。可见人心之坏,并非一些银钱便能打动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有如自言自语。四周静谧一片,纪胧明不用太多气力就能听清她的呢喃。纪胧明很想问问周愿,现在她有否得到自己想要的,利刃刺在姜渊身上时她是否得到了自由,然到底没问出口。

“世人都道商贾无情,除了钱财什么也瞧不见,唯有官员体面清贵。可到底贵在哪里,贵在权力倾轧,贵在垄断一切?我的父母富可敌国,可他们从未想过捐官,只守在边疆一心一意地做生意,到头来却是这个下场。”

这么些年,纪胧明知道周愿作为楼夫人,不知亲眼见识了多少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便是章大人的那些手笔她也都看在眼里。她心中的愤懑何其多,多到在其他官眷面前也丝毫没法流露出逢迎之意。

“但后来我发现,这些都不要紧,”周愿皱着眉头陷入回忆,“我有父母那些至交的支持,所谓安稳庄庄主,不过所有商贾大家意志的体现。他们愿意信任我,愿意倾尽全力帮助我,他们哪里不知晓我要复仇,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出份力罢了。只要我能将姜渊攥在手里,什么正当理由、复仇原因,我都没必要和任何人解释。我只要他死。”

纪胧明忽然想起绵生谈及父亲时的神情,那般漠然自嘲。从前单薄的父爱是假的吗?当然不是。就像朱年从前的知遇之恩,同样不是假的。可不论什么情感,从来只存在于那一瞬间,不论再往前还是往后,都不过是在慢慢变淡罢了。

唯有仇恨刻骨绵长。

纪胧明低垂着眸子,全然没了要同周愿争执的意气。各人经历,谁又能切身体会。加之周愿有能耐手刃仇敌,比她更有本事,她又何来立场审判对方呢?

“好,”纪胧明慢慢点着头,“我知晓了。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保住你。”

周愿一听这话,面上却渐渐显出不解,而后面露嘲讽,笑着淡淡道:“与你何干?若非你执意追查至此,你本该一无所知,和旁人一同斥骂我。我不需要你的理解,更不需要北洲王爷的饶恕。”

“王爷的饶恕?”纪胧明道,“看来周姐姐也知道自己这般所作所为会影响家国大事。”

周愿方才才为百姓们痛斥了一番为官做宰之人,现下自己为了复仇要将所有人拖到战乱的深渊中,一听这话再笑不出来。

纪胧明心中亦是一团乱麻,她虽说了这话,心底却是认同周愿做法的。若连复仇都要时时为旁人考虑,仿佛对自己过于残忍了些。她从前不明白,是否能像周愿这般“滥用职权”,用自己的能耐手段并借助些许旁人力量达到自己的某些目的。今日她倒是想清楚了些许。

世事复杂难以分说,与其日后克尽职守还遭人疑心,不如一直回归本心做些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仇恨不会因为道德枷锁就变淡几分,可人会因为自身的软弱而变得愈发疯狂。

“不论如何,也不论你是否相信,”纪胧明深吸一口气,“我不觉得你做错了。虽我与姜渊没打过照面,也没有什么实质性利益牵扯,但我知晓此人卑鄙无耻,死有余辜。可我与周姐姐你是打过交道的,你虽心机深重步步为营,不论是对姜渊还是对他的女儿,下手均是不留任何情面,可我知晓若换作我是你,怕比你要更加心狠手辣几分。”

周愿看了纪胧明半晌,从她的发髻看到眉眼口鼻,将她周身也尽数瞧了个便。纪胧明知道自己算个美人,然被这么彻骨地瞧,心里终究有些发虚。

正要开口之际,周愿却轻笑了两声。

“你不该这样想。”

“什么?”纪胧明这次没听清。

下一瞬,一道剑锋从眼前划过,宝剑未锈处仍旧熠熠生辉,再清晰现于纪胧明眼前时,已入对面女子脖颈。

鲜血立时喷涌而出,直至宝剑落地的清脆声响将纪胧明震醒,她才踉踉跄跄从椅子跌落在地,半爬半行地来到周愿身旁,手忙脚乱地用外伤捂住她的伤口。

“你做什么!来人啊!!!”纪胧明开口才发现自己喊不重,所见之处均是鲜血,她浑身战栗着,不知是被冷得还是被吓得。

“好姑娘,别喊,”周愿的声音轻轻的,“再陪我说说话。”

纪胧明用外袍压着周愿的创口,手心却立马传来了鲜血濡湿温暖的触感。她不知所措,双眼早已模糊,听到周愿的声响才静了下来。

“说来说去,我还是最恨自己……”

“那年我哭着闹着要同他成亲,说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他就够了……”

“世上能安抚我的,只有那一纸婚书,至于别的,我都不在乎,我都瞧不见……”

“你知道吗,我每一日都在后悔……”

“我宁愿一直被父母养在家中不接手任何生意……我宁愿他从没遇到过我……倘若一切可以……重来……”

“我撂下了这些烂摊子,劳烦你帮我收拾,我知你我情分不深,到底算半个知己……”

“替我……替我和叶宿说明……是我害了她一辈子……我所有家财都在侍女手中……你去安稳庄头家铺面寻她就是……替我将所有钱财都给叶宿……就算是我的一点……一点补偿……”

“这把宝剑,是号令我所有部下的信物,见它如见我……安稳庄暗卫数千人……虽不一定能帮到你……至少能护你平安周全……”

周愿每说一句话,口里便会吐出许多血沫,喉头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纪胧明只得越凑越近去听她唇齿间渗出的轻轻呢喃。

“抱歉,让你看到这些……”

“你……永远不要变成我这样……”

再无声息。

纪胧明僵着身子在周愿嘴旁趴了很久,感受着她微弱的气息渐渐消失,再没等到她的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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