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地吵嚷起来。
屋门应声而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楼夫人别来无恙!”纪胧明朗声道,“庄子一别,本宫甚是想念你,怎不打一声招呼便走!”
楼夫人早不是从前装扮,此时一身轻便素衣,神色也比从前凌厉不少,全然一副江湖气息,哪里还有官眷模样。
“王爷安好,王妃安好,”楼夫人淡淡道,“不知楼大人可好?听闻他在王府里吃了不少苦头。”
“楼夫人竟还记得夫君吗?当日你一走了之,可知楼家上下均因你受罚?你竟没有丝毫交待?”
楼夫人脸上忽现笑意,那笑容轻蔑十分:“即便是夫妻,有同心同德的,自然也有离心离德的,怎么,王妃竟还没看开么?”
纪胧明这才想起日前听闻,仿佛楼氏夫妇竟无一儿半女,因此楼家上下实则与楼夫人也没什么血缘关系,若平日便不如何亲近,对他们这般不管不顾倒也合理了。
“王爷,我想同王妃单独谈谈,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楼夫人面上笑意更甚。她已认出这从前被自己认作“情夫”的竟就是王爷,想到他从前在王妃面前如此卑微示好,不禁颇觉有趣。
祝亦闻言去看纪胧明,纪胧明也转头瞧他。
男人的面庞近在咫尺,眸中满是少见的担忧与纠结。纪胧明自然是怕的,她若落到下头那些人手里定死无葬身之地,然不知为何她就是愿意相信楼夫人几分。
她总觉得对方不至如此。
直至安稳坐在楼夫人对面看着她为自己斟茶,纪胧明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怀里抱着那把生了锈的宝剑,纪胧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屋内环境。此处与楼氏庄子里头的屋子并无二致,一样朴实无华。
“王妃聪慧,竟能记得只见过一回的宝剑,还能在此处想起它来,实在了得。”楼夫人将茶推到纪胧明面前。
看着那没什么香气的茶水,纪胧明自是不敢喝的,皮笑肉不笑道:“楼夫人过奖了,便是将我所认得的所有人加起来,怕也比不上您半颗玲珑心。”
“哦?此话何意?”
“我原先不明白,为何你作为官眷,竟无一丝同人结交之意。便是你与丈夫情分淡漠,多结交些人脉到底对自己有益。到现在我才知晓这究竟是为何,”纪胧明的眸子倏忽暗了下来,“因为你压根不需要。我究竟该如何称呼你,楼夫人?还是……”
纪胧明挑挑眉,将身子往前探了探。
“安稳庄庄主?”
楼夫人微微昂首,嘴角笑意更甚:“庄主这身份并不要紧,便是送了旁人也不见得乐意当的,王妃此举实在不算恭维,怎么也该说个更体面的身份才是。”
纪胧明深表认同地点点头,执起面前茶盏慢慢晃着:“你说得对。更体面的身份……你是想让我唤你朱夫人吧?”
纪胧明叹口气:“可朱将军早逝,夫人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这身份于你而言,当真体面么?”
纪胧明忽又摇着头自顾自道:“瞧我这记性。”说着,她将怀中那长剑放到桌上:“夫人这般守着亡夫旧物,何等情深意重,想来便是相伴年月稀少,也够铭记终身的。可我究竟如何称呼你?你姓甚名谁?”
“我姓周,名愿,”周愿拿起茶盏啜了一口,“纪姑娘不愧是宁都来的大人物,到底是守着皇帝拼杀出来的,比边境这些愚钝的不知强了多少。”
一听对方姓周,纪胧明不禁皱起眉头。周太医也出身北洲,且仿佛她是养在旁人家中的,莫非与眼前人还有些许联系?想到这里,她不禁多了句话。
“周姐姐可有什么兄弟姐妹?”
周愿挑挑眉:“这可很要紧?我父母行商多年,有我这一个孩子便足以拖累他们一生了,何苦再来一个?”
“这话怎么说?”
周愿慢慢垂下眸子,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慢慢道:“我同你讲个故事吧?边境战乱之时,能行走在各国之间的只有商贩。一则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构不成太大威胁;二则各国的确需要些许粮草伤药,和身家性命比起来,多在商贩手上花些银子也没什么要紧的。我的父母就是常年游走在各国之间的商人。”
“不论稀世珍宝还是稀有良药,他们都有本事得来,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在各国境内均有了些许人脉势力。日子本该如此安稳平顺,总之他们有了些许身份地位,如何也比普通商贩体面些。”
“可有一日,他们听闻自己疼爱的女儿竟嫁了一个草根出身的将军。那将军行兵打仗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他们又是靠着‘中立’一诺才可在各国间平安行商的,这一旦流传出去,定是灭顶之灾。”
“他们以为真心能换得旁人理解,便单枪匹马地同将军所在部族的族长商议,信誓旦旦地担保这不过是小儿女之间的真情流露,定不沾惹任何政治层面的纷争。”
“可那位族长,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两盏毒茶,就将人毒死,死得干干净净。”
纪胧明心中叹气,这倒实在令人唏嘘。若这对夫妇油滑些,不去姜渊面前显露真心,姜渊或许会因其是自己部下的亲家,与其做些交易。可对方竟直言“我绝不因这层关系帮你”,他便一了百了,除之而后快。
说来也是,倘若对方摆明了不站在自己这边,那又有何人能保证朱将军不会因妻子的枕头风作出些不当决策?姜渊绝不会容忍这样的情况发生。
纪胧明抬眼看周愿,她在说这些时眉眼舒展,透着淡淡哀伤,语调却十分平静。从前作官家女子装扮时虽清淡,到底多施了些脂粉,现下她一身素净,纪胧明又与她靠得极近,便清晰可见其脸上淡淡的斑以及眼角纹路。
周愿生得周正,岁月的加持叫她此时愈发沉静,透出看淡世事的沉着来。纪胧明此时在其面前,实在不过嫩瓜秧子。
“那安稳庄……”纪胧明不解,“为何真的有庄主此人?莫非庄主从前是你父母?”
“是,”周愿淡淡道,“三国因商贸需要,在边地开设了一片田地作为战乱时富贵人家避难所用,平日里便被用于贸易交涉。这个地方需要人出面作个代表,便选了我的父母。他们虽是北洲人氏,到底在各国游走多年,商贩们都知他们为人,便纷纷推举他们二人顶了这个名头。”
难怪,难怪世人都说庄主从不露面,甚至究竟有没有庄主此人都尚且存疑,原来庄主真的早已不在人世。
“所以你不仅是要给朱将军报仇,也是要给父母报仇?”纪胧明道,“可姜渊为何独独放过了你?既然已经除了你的父母,后来也处死了朱将军,又如何能让你作漏网之鱼?”
周愿的手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慢慢将茶盏放下后交叉双臂在胸前,笑着问纪胧明:“纪姑娘,你说一个女子为何会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除你这般皇命不可违外,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纪胧明醍醐灌顶:“难怪,难怪你成了楼夫人。”
楼家是小门小户,楼大人靠着迎娶周愿得了她的大笔嫁妆,以此捐了个小官儿。周愿也从此隐姓埋名,改变妆容性情,这才躲避了追杀。
“那年他将我塞进马车,命车夫将我送回北洲,”周愿眼中也有了些许水汽,“我没日没夜地赶路,还是在一处山脚被追上。我拼了命往山上跑,若非那时遇到了叶宿,我也没命活下来。”
见纪胧明面露惊讶,周愿挑眉道:“你以为为何我独独愿意与她结交,还能是章家门第清贵不成?”
纪胧明面色却越来越沉,低声道:“既然叶宿救了你,你为何要通过楼大人透露章环鬼步蛊一事。我不信你与叶宿相处中不知她的能耐,若你知晓她能找到定心草,你这样可就是把她往绝路上推!”
祝亦同她提起过,章环口口声声鬼步蛊是楼大人让他研究的,虽其中有拖人下水的嫌疑,到底有些影子。世上奇毒何其多,怎么章环就偏偏找到了鬼步蛊,顺带着还有个能采定心草的妻子?
倘若是周愿先发现叶宿能采定心草,她便能锁定与之对应的鬼步蛊,再将其透露给野心家,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周愿神情闪烁,半晌自嘲一笑:“你真的很聪明。”
纪胧明再没了方才的冷静,沉声道:“你可知你将她害惨了。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她身上的毒,可你竟装作局外人,就这样看着她被折磨。若没遇上我,你是否打算就这样任她去死?”
“自然不是!”周愿厉声道,“只要章环能靠着她将事情闹大将姜渊拖进来,姜渊势必要只身来到北洲,只要他来,我就能找到时机。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竟然让我发现姜族公主也染了鬼步蛊,那碗粥她可好受?”
“你的仇恨与旁人何干!”纪胧明道,“与那些枉死的难民何干!他们做什么要被用来养蛊!叶宿又做什么要为了你舍出一生!绵生更是朱将军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