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歧与李宵年纪相仿,徐歧虽为太师,做的却多是军师要做的事情,这便常与同在军营的李宵打交道。李宵固然脾气不佳,眼睛总朝上看,然他面对徐歧倒也没法朝上看到哪里去,且他说话直接,反而合了徐歧的胃口,二人私交便也不错。
“可您明明对她……”李宵谨慎措辞,“对她有些情分……”
徐歧点点头:“嗯,便是兄妹之情,我也不忍她就这样被送到玄英。皇帝那边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倘若实在到了拖无可拖的地步,我也实在没什么办法,只能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安慰安慰王爷罢了。”
李宵明白他的意思,不论如何君命实在难违,他们作为臣子总不能僭越到直接否定皇帝的想法,那般只能徒惹麻烦上身,救不了任何人。
……
马车一摇一晃,祝亦腰间荷包也跟着荡来荡去。
“那是谁绣的荷包,瞧你一直戴着。”纪胧明索性直言。
祝亦挑眉看她,淡淡道:“你觉得是谁绣的?绵生么?”
纪胧明点点头:“这绣工,说是她绣的倒也不假。莫非是君同绣的?她的功夫可有这么差?”
绵生喜爱舞刀弄枪,女红不精也是常理,若是祝宁倒不太寻常了。
祝亦看向自己腰间荷包,闻言笑道:“这话有趣得很。怕是让王妃失望了,这荷包啊就是君同绣的,她虽不爱在外胡闹,到底也对针凿之事不感兴趣,就这么一个荷包还拖了几个月才期期艾艾地拿给我。”
想到府内日常冷清,除却祝宁房间更是没有任何好玩之处,纪胧明不禁好奇道:“那君同妹妹寻常都做什么?可有往来的闺中姐妹?”
纪胧明这才忆起在雪灵节时,宴席内仿佛没有年轻女子,到场的尽是些夫人。
“在北洲,未出阁的女子往往不轻易露面。让君同跟着去雪灵节也是因着她郡主的官家身份,且我又不是北洲人氏,从没将这习俗放在心上。”
马车缓缓停下,纪胧明掀开一丝车帘儿要往外瞧,立时就被直冲天灵盖的臭味顶了回来。
“且慢!”那臭味过分提神醒脑,纪胧明忽想起了一件要紧事。
祝亦正要下车,闻言转过身道:“怎么了?”
“楼氏庄园可一直有人把守?我忽想起里面有一件极其重要的物件儿没拿来,只是不知那东西是否还在那里。”
“我派人去瞧瞧就是,下来吧。”
祝亦率先下了马车,纪胧明拿帕子捂着鼻子也跟着走了下来。
一下马车,落脚便是混着冰碴的泥泞,咯吱咯吱地不停响着。纪胧明抬眼往前看,所见之处皆是灰蒙蒙的,仿佛空气中也布满了泥泞般,熏得她险些睁不开眼睛。
见祝亦在看自己,知他怕自己娇气,纪胧明急忙佯装镇定道:“走吧。”
越朝前走便越是不堪入目,此地数并不少,个个灰头土脸、目光呆滞,穿着破烂衣裳,露出的肌肤均被冻得通红。所幸今日祝亦与纪胧明所穿不过便利行动的常服,否则该让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盯穿。
纪胧明一行人经过时他们便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瞧,她可以肯定,若没有身旁穿着甲胄的士兵们,自己早被吞吃入腹了也不一定。
纪胧明头戴帷帽,整个脑袋遮了个严严实实,朦胧中瞧见一位还算和善平静的老妇人便上前轻声道:“叨扰您了,请问您是否知晓一位朱将军?”
那老夫人的眼睛立时瞪了起来,一下推开纪胧明骂骂咧咧道:“什么将军不将军的,鬼才知晓!赶紧滚!”
这力道颇重,纪胧明直直朝后退了数步,若非祝亦扶了她一把,她早一头扎进泥里了。
尚秋见状立时就要拔刀,纪胧明及时摆手这才没引起骚乱。
再看不远处的其余人,个个立时如斗鸡般瞪红眼睛,蹲着的慢慢站起身,在走路的也渐渐停了下来,有一个算一个都将注意力投了过来。
纪胧明知晓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众怒,这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一旦让他们瞧见生的希望,便是杀人放火的事也是会干的。
而他们现在,显然就把“有钱的外来人”六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纪胧明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方向,遂犹豫着向祝亦开口道:“凶手定不在此处,你瞧瞧这里的人,哪个能召集那么多能人?要不我们先回去?你看这些人……我们好像打不太过……”
纪胧明的声音越说越小,身旁祝亦却不理她,只定定地看着面前小镇的模样。
一个个矮小的土墙房子,除却人来人往呼出的热气,竟不见一丝炊烟痕迹。再看街角孩童手里拿的,竟是一个乌漆嘛黑的冷馒头。
这样的情景纪胧明从未见过,可祝亦却是见惯了的。行军时多见难民,哭着喊着问士兵们讨要吃食,若不给,也有饿极了冒死来抢的。
士兵们早已养成了冷酷绝决的性子,遇到这种情况往往只当没瞧见。若对方阻碍行进,便用刀剑驱赶一二;若对方以死相抗,那也只能忍痛动手。不为别的,只因:不患寡而患不均。你给了这个,不给那个?只会引起更大的骚乱。
若让他们发现你是个突破口,铺天盖地的人可都要涌过来,只会酿成大错。
便是年轻刚征战几年的偶尔施舍些干粮,听到对方说“我还有一个孩子,我还有一个老婆,我还有一个老母亲云云”,也该吓跑了。
因此难民们便是去求地主,往往也不会轻易去求军队。
眼前的小镇瞧来瞧去,也不见得比旁的难民窟凄凉多少,那朱将军做什么非要往这里送粮草?
见祝亦愣神,纪胧明忽想起些什么,轻声问道:“为何你会知晓此地?莫非你从前特特去打听过朱将军的事?”
祝亦一听这话骤然回神,一双淡漠的眼盯得纪胧明极不自在,她便也不敢继续问下去了。
二人沉默着继续朝前走,纪胧明几次想开口又止住,想着男人心中定有些许成算便也随他去了。
然越往里走,难民数量便越积越多,直至一处院门前,难民直将路围得水泄不通,个个如行尸走肉般盯着他们。
纪胧明心里发毛,不自觉往祝亦身后缩了缩,轻声道:“看来你说得没错,此地的确不对劲。”
试问何处难民在天寒地冻之下还这般在外游荡,即便自家小屋破败不堪,总比在外头受冻强。加之他们一直监视着外来人,仿佛生怕对方找到什么般虎视眈眈,现下干脆直接挡在前头不让进,如何不叫人生疑。
纪胧明回头看看王府所带兵力,虽说将士们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饶对方人数实在过众,到底难定胜负。
正在纪胧明纠结是否要激流勇退之时,耳边风声呼啸,她下意识抱紧了男人的脖颈,直至触及那冰冷的小兽她才放下心来。
睁开眼时纪胧明已被祝亦抱着稳稳立于房顶,朝下一瞧,只见不但外头,连小小的院子里也照样挤满了人。
一见这情形,难民们如忽被点了引线般炸了锅,纷纷发出令人胆寒的叫声。这声音不像叫嚣,更不是商量,而是嘶吼,就像命绝之人死前的奋力一搏。
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全身上下被冻得通红,有的连皮都冻掉了几块,露出深色的血痂。
他们纷纷从怀里掏出棍棒,一些个人赤着脚便踏在雪水中冲了来。
将士们见状,心下暗叫不好,纷纷一跃上了房顶,这才不至涉险。
现下境况实在尴尬,只见不高不低的屋顶上头立了七八个人,偏偏周边一大圈都没其余房屋,他们便就这样被困在上头没法动弹了。
纪胧明急忙转而去看那小院,虽说陈设朴素用具粗糙,到底比外头那些情景好了不知多少。这片人人自危的可怖地界儿,为何会有这样一方就净土不受沾惹?
这些难民忽然发狂,不过也是要吓退他们,不叫再入内了,因此难民们独独围在小院周围,却不对他们的来时路设防。
那么,真相一定就在这院子里头。
看着下头如恶狼般的难民们,纪胧明犯了难,自己实在没把握能在他们冲进来之前将屋门关上,且便是关上了,这陈年老木头又能扛得住几人的碰撞。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大吼,气壮山河,直将在场难民们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俺来了!!!!!!!!!!”
纪胧明回头看,只见一柄长剑直直飞了来,就在要砸在纪胧明脸上时尚秋将其接了下来,这才不至于叫某人破相。
原来尚春得了命令,紧赶慢赶就回了楼氏庄子。所幸他马术极好,一来一回没耽误多少功夫,且他力大无穷,远远儿地就能将剑扔来。
果不其然,一见那剑,难民们均是一愣。
“那是!那是!!!!!!”
“朱将军的剑!那是朱将军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