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粮草?”纪胧明惊愕道。
这当真是闻所未闻。
“对,送粮草,还是给一个全是难民的北洲小镇送粮草。”
“这是为何?”纪胧明道,“若这么有善心,大可退兵不战,作甚又要攻打人家又要可怜人家的,不伦不类。他这般行径,定是惹到姜渊了。”
祝亦点点头:“姜渊这样的人,天下哪有他肯信的,他早对这么个能臣良将虎视眈眈,又骤然得知此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纪胧明轻叹了一口气,心道做好人也该有个度,得做个聪明的好人才是。
“不过……”祝亦慢慢道,“我记得绵生曾和我提过,那朱将军是她幼年所救,想来不过寻常人家。我没当王爷时,姜渊曾想过将她许给朱将军,可迟了一步,朱将军从战场归来时竟已成了婚。”
“在战场上成的婚?岂非来不及筹备任何事务?别说媒人聘礼,就是嫁衣瓜果怕也难有?”纪胧明又惊了。
于她而言婚礼是何等大事,一生便只一次,自然要盛大些隆重些,若这也草率,婚后的日子该何等凑活?然她转念一想,仿佛若两人情投意合,这兴许也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大事。
祝亦笑着看她:“这哪里是重点?重点是这女子乃土生土长的北洲人氏,虽她并非什么官家女子,身份没那么敏感,可那时两国到底还在打仗……”
纪胧明懂了,点点头道:“于姜渊而言,天下女子何其之多,可朱将军偏偏要娶一个北洲的,唉,他哪里能理解情深意重是何种滋味呢?”
祝亦闻言笑而不语,只拿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面前痛心疾首的女子,仿佛现下她所嫁非人。
纪胧明被盯得毛了,下意识便道:“那被朱将军送了粮草的是哪个小镇,不如我们去瞧瞧?定是穷苦得不像话,否则怎么单单只送这一家呢你说对吧?哈哈哈……”
某人自顾自尬笑着,祝亦却全然没被她带歪,笑着看她道:“王妃从前对皇上定也是情深意重?”这话语气轻快,然男人却越凑越近,纪胧明往哪里躲他都凑上来,直要将她的神情看个一清二楚。
纪胧明急了,朝外头大吼道:“尚秋!赶紧的!王爷说可以出发了!再不动身罚你军棍!”
“啊?”尚秋显然也急了,“去哪儿啊王爷?”
祝亦不理他,尚秋就不厌其烦地问个不停,直扰得他不得不回答。
“往西北边走就是了。”
……
昨日之事一出,祝亦就派人将姜渊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徐歧。徐歧遂连夜拟了书信命人送往宁都,问问上头今后当如何对待姜族,并请皇帝留意玄英动向。
自孔家献上玄英机密,玄英就此与宁都的仇恨越积越深,又在日前几次大败于祝亦,现下定谋划着再犯。
徐歧的书信这边方出发,从宁都来的信使便赶到了。
李宵侍立一旁,看着徐歧的神情愈发沉重,又与信使对视良久,眼见对方无奈耸肩便知定有大事要发生。
宁都信使不单只负责传信,还需补充些许写信之人的意思,回答些信上没写出的疑问,描述一番现下那处的情境。
此时徐歧、李宵以及信使三人正端坐堂上。
“皇上的意思是,让太师看看是否能劝劝王爷,毕竟现下这是最好的……权宜之计了。”信使小心道。
“可王爷统管北洲数年,实在已是尽心尽力了。且现下即便我们要同玄英打上一大仗,打个几年,那也不是打不起啊。”李宵虽看不上这北洲兄妹俩,然他到底是混军营的,自然明白祝亦的能耐实在了得,便也忍不住说道。
信使见徐歧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又小心翼翼道:“虽说如此,可哪个国家经得起这么打呢,再这么一直打下去,北洲这多年积累的粮草人力可都要功亏一篑了。况且现下王爷打的那些胜仗,多半是仰赖徐老将军留下的精兵啊。”
这话挑拨意味实浓,徐歧李宵都是懂兵法的,当然知晓于一场战役而言,士兵质量固然要紧,更要紧的却是统领者的手段,故信使这话落在他们耳里,实在浅薄了些。
徐歧则想得更深了一层。皇上在此时忽然提议与玄英停战,不过是因得了机密,自觉能压玄英一头。若一直打仗,尚且有战败的可能;可若就此和平共处,有这机密在,在两国外交时玄英定会放低些许姿态,宁都正好能敲些好处。
这样的思量也有些道理,只是想要停战,宁都就必须放点血出去表表诚意。
“可现下我们分明能打赢,做什么要同玄英议和?而且还是用和亲的方式?郡主可是王爷的亲妹妹,玄英那邢王能善待她?邢王乃玄英国国主独子,性子和他老子一样古怪,又是天天喊打喊杀的,我就是在宁都也听说过不少他的荒唐事,现下仇人的亲妹妹竟做了妻子,他莫非还能为她日日描眉不成?!”李宵本就是个火急火燎的骄纵性子,见这信使不怀好心便也不再给面子。
“李小将军所言有些道理,但也有例外不是?您看我们的王妃娘娘,不就好好地待在王府里同王爷情好么?”信使自然知晓这小少爷的脾气,想到他养父能耐便也不敢与他过分争执,只继续小心观察着徐歧的脸色。
李宵见他这般,便转而冲徐歧道:“太师,这到底是不一样的,王妃究竟有太后这个倚仗,郡主有什么?且王爷究竟是自家人,那邢王可是结结实实的外族人,他哪里懂什么礼义廉耻!又怎会善待宁都女子!”
说来这邢王玄彧也是个奇人,他乃玄商老来所出,生母在其出生时便没了踪迹,众人皆知玄商厌恶女子便也不敢多问。玄彧没有生母教养,玄商对这独子也没什么情分,早早地就打发了奶娘,不叫他习了那撒娇卖乖的习性。玄彧五岁上便被送去习武场,从此浸淫其中,养成了一股子张扬戾气的坏性子,战场上他只要赢,至于会损失多少自己人,会有多大风险,他统统不在乎。
因着对上他,祝亦打了不少苦战,赢得也都不过险胜。
正因如此,皇帝才有所顾虑。即便他手握机密,那也是玄英内部的机密,若外头那层壳子打不碎,这机密和废纸毫无区别。所以他不愿冒险,宁愿让玄英有所顾虑,也不能叫其发现这机密在自己手上毫无用处。
徐歧听了半天,转身倒了杯茶自顾自喝起来。其余二人早知与对方政见不同,此时再不对视,均专心致志地去看徐歧。
现下姜族群龙无首,唯一的继承人姜绵生又暂时没法独当一面,于北洲而言无疑是少了条左膀右臂,也少了能牵制两个大国冲突的关键要素。
徐歧有一口一口地喝着茶,不紧不慢,任凭其余两人坐在位置上干着急也一点没慌。他慢慢思量着皇帝的意图,作为皇帝的表哥,他对这位表弟自然有着些许了解。
皇帝对祝亦的仇恨,除却储位之争,更多的是上一代恩怨的推动。先帝疼爱贵太妃,全然冷落皇后,连带着也冷落了皇后的孩子。皇后有手段,贵太妃天真烂漫,全然不是对手,私下里只得默默忍让,那时,除了皇帝的宠爱,她一无所有。
皇后出身极好,父亲是镇守北洲的一等大将军,是宁都的第一道防线,众人皆知单凭这个,皇帝就不可能废了她。故即便皇后失宠,宫里宫外上上下下也都不敢对她有丝毫怠慢,自然而然也都站在了贵太妃的对立面。
可对当时还是二皇子的皇帝来说,父皇的心意就是一等一要紧的。他不明白为何分明自己才是嫡子,样样出彩,比那流里流气的大哥得体不知多少,且他的母亲尊贵体面,也比那大哥的母亲好上千百倍,可父皇永远不待见自己。
牌面越好,发现自己满盘皆输时就越难以接受。
徐歧的思绪渐渐回转。皇帝现下分明能选个宗室女子代为和亲,却偏偏要舍出同父异母的妹妹,为的不仅是给玄英一个出气筒,也是要进一步让祝亦痛苦。
这表弟……徐歧笑了。
还真是惯拿女人当政治安抚剂的。
这笑容落在其余二位眼中不免有些诡异,李宵实在忍不住率先开口道:“太师,您究竟怎么想?若您反对,可就要抓紧时间劝劝皇上了。”
信使闻言立马瞪了李宵一眼,也开口道:“太师,皇上说了,还请您抓紧时间劝劝王爷,宁都现下已开始为郡主筹备嫁妆了,不日也将有玄英使臣前来提亲呢。”
一听这话,李宵也急了,他早知祝宁和徐歧关系不一般,可徐歧素来低调,这事旁人定是不知晓的。他原想着有这份情谊,徐歧定会为祝宁说几句好话,可现下瞧徐歧淡定的神情,且皇帝那边又催得这般紧,仿佛此事已无可转圜。
“罢了,”徐歧缓缓放下杯盏,“你回去禀告皇上,徐某定尽力而为,然此事事发突然,不论王爷还是郡主一时定都是不肯的,还得徐徐图之,务必请皇上耐心等候。”
信使一听这话,立时心满意足地行礼告退了。
目送着信使离去,李宵连忙走上前去道:“您怎能答应此事呢?用女人来换社稷安稳?这根本就……”
“好了,”徐歧无奈道,“我知你是最有道理的,可特殊情况下就是要有特殊手段的,倘若一个女子能挽救成千上万子民的性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