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纪胧明沉默的不单此事。近来叶宿虽一直跟着严姑陪伴在她左右,可话却越来越少。
纪胧明偷偷问了周太医才知,是定心于几日前突发高热,没能撑住。
定心为了定心草竟舍出了命,这怎能叫人不唏嘘。
叶宿定独自懊悔,若非自己为这小丫头取了这个名字,是否她就不会染上这般是非呢?
叶宿道:“其实我早便想与周愿谈谈,我出嫁后,她不久也嫁了人,自此话愈发少。我嘴笨,不知要如何开口问那些陈年往事,这才一直拖延。我曾问过望乐相关事,可她也不愿多说什么,我也只好作罢。不成想……我竟没了同她面对面好好说话的机会了。”
纪胧明听了这话,便知她心中早有疑影,几下犹豫不知是否该开口。
“您定知道什么,是不是?”叶宿急急道,“求您告诉我,不论真相究竟是什么,请您给我一个明白。逝者已逝,我定不会过分苛责。”
叶宿真心实意,几乎要在纪胧明面前跪下。
纪胧明扪心自问,若换做是她,究竟想知道个清楚,还是一直糊涂下去。仿佛没有肯定的答案。
将叶宿扶回软垫上,纪胧明便将自己所知的说了个大概。
这可苦了纪胧明,若周愿做的都是些不留名的好事儿,交代这些自然是一桩美事,可现下她必须当着叶宿的面告诉她她究竟是如何上当受骗,又是如何被自己所救之人害了一生的。
一想到周愿已死,纪胧明便说得愈发磕巴。
原以为叶宿会吃惊、愤恨,可她从头至尾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她说她对不起你。”纪胧明轻吐一口气,这些天的憋闷终于得到了抒发口,将堵在心口的话统统说了一遍过后,她总算好些。
听完这些,叶宿扯着帕子的手已不动了。
她慢慢低下头去,身子也侧了几分。
纪胧明知道她在哭,便贴心地微微背过身去,掀开窗帘往外瞧风景,只当不知道。
……
二人方至望安的铺面便被一屋子的金银财宝晃了眼。
门口两个护卫人高马大,细细瞧去却见脸上有些乌青,再一瞧,只见他们的腿也有些哆嗦。
徐歧挑的马车光芒万丈,过路的人见到不免多看两眼,而后退避三舍,唯恐冲撞贵人。
按理说有贵人登门便是有大生意,两个护卫却一反常态,见了二人好似见到了鬼,哆哆嗦嗦地退了好几步。
纪胧明可以肯定,若非她们二人是女子,那两个护卫怕早是就逃命了。
“请问……”纪胧明上前几步,话没说完那两个护卫竟就大喊起来。
“饶命啊饶命啊!我们这次不抵抗!可不能再打了!!!”
“对!我们没抵抗!!不能再动手了!!!我都破相了我还没娶亲呢!!!!”
纪胧明和叶宿面面相觑,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偏偏这两个大老爷们又嚎得老大声,她们一点话也插不进去,只得在边上等他们嚎完。
可等了半天眼前二人也没有要结束的样子,纪胧明忍无可忍之下,拉着叶宿直接往里冲。
果然门口二人没有追来,只一个劲地在门口继续干嚎。
“饶命啊!别进去啊!!!”
“掌柜的!!!快逃啊!他们又来啦!!!”
外头二人冲里面这么一嚎,整个铺面顿时乱作一团,打杂的丫头小厮们扔了手里的东西就要往外冲。
“都给我站住!”
只见堂中央那高至胸口的大柜子后头,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纪胧明吃惊万分,不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她都没见过如此高的柜子。站在前头付钱时,纵然脚尖再用力,眼睛也是瞧不见柜子里头情形的。
那脑袋的主任一声令下,气势恢宏,立刻镇住了局面。全场上下十数号人停止动作。
腋下夹着算盘的把算盘放了下来。
手里拿毛笔记账的把账本合了上去。
已经飞奔到门口的数人停止嚎叫,颤颤巍巍地站在原地转过身子看向这边,眼角瞥见两位锦衣华服的女子便立即收回,均故作忙碌状走了开去。
说是走开,和逃命也没什么区别。
总之纪胧明所见之处只那大柜子后的掌柜一人了。
望安本就不高,此时又不知在柜子后头忙些什么,脑袋时不时在柜子上方消失。
店内原有着许多顾客,一时见门外护卫嚎叫,便只当抄家打劫的来了,一股脑儿都逃了出去,又因望安与他们不相干,她的话并不管用,此时便早已逃到了千里之外。
店内空荡荡,唯有在场三人。
纪胧明清了清嗓子:“咳咳咳,你就是……楼夫人的侍女,对吧?”
“是我,怎么了?”望安探出一下头瞧了纪胧明一眼便又继续忙碌起来,“你是哪位啊?”
望安不同于任何一个纪胧明曾见过的古代女子,爽利得仿佛现代资深女老板,举手投足间只有干脆。
“我是楼夫人的故友,”纪胧明含蓄道,“她有些事情交代,叫我来寻你。”
望安又直起身子,闻言轻笑两声,又舒爽地出了口气。
“你总算是来了啊,我正忙着这事儿呢,”望安再一次直起身子,“跟我来吧。”
只见她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吃力地上了台阶。
纪胧明与叶宿互视一眼,跟着一齐上了楼。
纪胧明来前曾问叶宿是否知晓这家铺面,叶宿的答案倒在纪胧明意料之中。
此铺面名为琼阁,商人行商多避开“穷”及其相近读音的字,生怕沾惹些许晦气。可这铺面实在豪横,非但开了四五扇门之多,里头物什也美轮美奂,件件精品,日常接待的客人也都非富即贵。饰品绸缎得了贵眷们的喜爱,她们便会叫家中官人对其时时照拂一二。这么一来二去,年月长了,这生意便愈发红火。
一楼用于珍宝陈设,其中绸缎多为样品,小小的一块,若客人喜欢,便将中意的样式说出来,再由能工巧匠做成衣裳卖出,璞玉金饰也是一样的流程。
二楼是金匠玉匠工作的地方,敲敲打打好不热闹,在外头熙熙攘攘的人流声下更添几分烟火气。
三楼是绣娘们工作的地方,静谧十分,细看去各人却均在说话笑谈,只是声音极轻,氛围奇佳。
纪胧明和叶宿跟着走到三楼时不免多瞧了两眼,望安走到拐角处,不禁轻咳两声以示催促。
纪胧明这才发觉望安已有些微微发颤,她手里捧着的匣子有如一个大秤砣,逼得她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往后倒下。
二人见状不敢耽搁,遂跟着上了四楼。
与下方三层不同的是,四楼并没设立窗户,唯有些许蜡烛,此时也即将燃尽,只剩些许微光若隐若现。
四周黑压压一片,纵然有些烛光,也没法瞧清此处究竟多大,不免叫人感到不适。
纪胧明警惕起来,身旁叶宿同样感到些许不安。
这样的地方,阴森可怖有如异教徒的秘密空间,叫人实在不太放心。
望安轻车熟路,摸着黑将手中匣子放到了右手边一处桌上,从袖中掏出火折子轻吹一口气,慢慢点起蜡烛来。
纪胧明和叶宿面面相觑,谁也不知此人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为何谈事情非要来这,莫非附近就没什么茶楼酒肆了?
待望安总算点好了四面八方几十根蜡烛,纪胧明才看清此地有何不同。
实木圆桌,极大的实木圆桌。
中间镂空,恰恰近似于现代酒吧吧台的设计。
几十根蜡烛同样作圆弧状摆放,围着圆桌一整圈。
正在纪胧明察看人要如何进到里头时,望安一手撑着桌面就跳了进去。
某人大囧:如此原始的入场方式?
“此处是……”
“此处是我家夫人悼念亡夫之地。”望安不抬眼眸,自顾自将匣子里头的东西一一陈列出来。
这答案倒和纪胧明猜想的大差不大,她遂细细察看起来。
左看右看,此地到底只有这么一张前卫的圆桌而已,此外就连椅子也没有一把。地面粗糙,墙壁斑驳,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纪胧明心中纳闷:莫非坐着悼念难显心诚?
“二位见谅,将你们带到此处是我自己的主意,只为不叫夫人死得不明不白,”望安道,“北洲王爷数日前捆了我去,问的也不过是那些旧事,我说得半真半假,还好他没起疑。”
“你没说实话?”纪胧明颇觉有趣,“你胆子倒大得很,就不怕他疑了你要你命?”
“要我命就要我命,”望安耸耸肩,“有的事情就是散在风里烂在肚子里也比透露给过分沾惹是非的人强。”
望安将祝亦称作“过分沾惹是非的人”,这实在有些道理。在这个世界里,纪胧明所知的一切纠葛,仿佛都将祝亦绕在其中,不论天南地北的人,同他总有些恩怨。
“你要同我们说什么,不妨直言?”叶宿开口道。
望安将桌上唯一一盏也是在场最亮的一盏烛台挪了过来,纪胧明终于看清她从匣子里头拿出来的都是些什么。
一叠纸,一个银铃,一块印章。
这叠纸最不要紧,皱皱巴巴薄如蝉翼,一看便知是陈年的地契,想来这便是周愿的全部身家。
银铃样式精美,局部已经发黑,倒在桌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印章四四方方,最有分量的就是它。上头雕刻的纹路精美细密,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莫非这是……”
望安微微一笑,点点头。
“这是安稳庄庄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