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祝亦早知纪胧明容色极好,看清屏风后走出的女孩时仍旧愣了愣神。
他从没去过江南,不知江南女子这般清尘绝艳,一双眸子娇而不妖,翘起的眼尾勾魂摄魄,便是她现下没正眼看他,他也觉自己的一颗心被牵着走出老远。
纪胧明正侧头凑过耳朵去听严姑最后的嘱咐,而后点点头目送着严姑出门,这才转过身来看那身着墨色里衣的男人。
“额……”纪胧明有些尴尬,步履停滞不前,也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才好。
严姑方才在自己耳边说的话仍旧萦绕脑中,她一时面如火烧,立即将头垂下,两只手在袖中拧成拳头,直至祝亦的身影距她不过十数公分,她也没鼓足勇气。
祝亦却没什么害羞的,想看她的脸他便直接用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女孩垂下的眸子顺势抬起,对上那沉静的视线,二人均是呼吸一窒。
他们靠的太近了,身躯几乎贴在一起,就连呼吸声也彼此可闻。愈是如此,纪胧明便愈发不自在,眼神开始躲闪。
她这么一躲,祝亦就不依了,她扭过脑袋要躲开他的手,他索性抚住她的后脖颈,使她退无可退。
纪胧明一时不知怎么办,索性闭起眼睛不看他,双眉紧紧拧在一起,落在祝亦眼中却愈加惹人怜爱。
纪胧明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抗拒,或许是从未同男子如此亲近过,或许是对方于他而言过分难以接近,又或许是那上一代的恩怨时时刻刻压得她喘不过气,令她永远头顶悬刃恐惧身死。
纪胧明的袍子极薄,胸口开得极低,祝亦只需微微低头便能瞧见她正在发抖的身躯。
祝亦的确低头了,当他瞧见女孩锁骨之下那道狰狞的刀口时,不自觉也呼吸一滞。纪胧明抖得太厉害了,他哪会没觉察到。
可纪胧明于他而言实在美得过分,纯净如江南水乡岸边垂柳,一下一下拨着他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祝亦不近女色,现下呼吸却乱了。
他本想耐着性子问清楚她为何惧怕自己再将她抱到榻上去哄,然一瞧见胸口那触目惊心的刀疤他便懂了。他垂下眸子看了许久,女孩肌肤细腻如美玉,白皙的胸口一起一伏,一下又一下刺激着他。
可祝亦却放了手,退后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纪胧明骤然获释,喘着气睁开双眼,却见祝亦转过身子去拿架子上的外袍。
“你……要去哪?”
祝亦没回头,自顾自穿上外袍想往外走。
“祝而今……”纪胧明说不出挽留的话,只自顾自喃喃着。
她心中懊悔,是否自己的反应过于扫兴才至错失良机?然她心底知道,那份恐惧实在无法轻易就被消弭,多少个不服气的日夜叫她刻骨铭心,她实在没法就这样投入地承欢。
听到这声响,祝亦要推开门的手停了下来,他慢慢转过身子,看向纪胧明。
“你怕我,”祝亦慢慢道,“我想如果我不在的话,你能睡得好些。”
纪胧明双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落在祝亦眼里便是默认,他遂推门。
“等一等!”纪胧明下意识喊道,“你不在我才睡不好!”
这实在是发自内心的:若祝亦一走了之再不登门,她便当真只能再活几个月了。
祝亦愣了愣,又觉门缝中吹入的寒风刺骨,便将门轻轻盍上,半晌道:“嗯,你睡里侧我睡外侧,别怕,我不碰你。”
他轻轻叹口气:“我愿意等,等你不再害怕我的那一天。”
二人仰面卧在榻上时,这句话仍在纪胧明耳边绕。
“祝亦。”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放过我的?”
祝亦想了想,仿佛得出了一个可笑的结论般轻笑两下。
“可能是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吧。”
第一面见得并不顺利,那般痛楚历历在目,纪胧明的心几乎漏跳几拍,又知心结不解永远不美,便鼓足勇气开口道:“那时你险些将我痛死,哪里就放过我了?”
“你确定这是我们的第一面?”
纪胧明这才发觉自己想错了,二人头回见面分明是在新房中祝亦拿弓箭指着自己的时候。
“那时你不知道房中早已潜入了贼人,若非我及时赶到,你早没命了。他中了我一箭,所幸没丢命,后来我审他,他吐了点东西。”
“啊?”纪胧明装傻,盼望着这位神秘贼人没看见太多。
“他说他处理掉门口侍卫进房时你已胸口中刀倒下了,想着自己没必要出力就要偷点首饰银钱,没想到你忽然醒了,将他吓了个半死。”
纪胧明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里,纵然祝亦的口气带些揶揄,她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说这位娘子身形笨拙,迷迷糊糊,自己都快凑身后了都没觉察,反倒看着被子发呆。嗯,他还说你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往那被子上涂,疼得龇牙咧嘴。你是不知道啊,他让你吓得多狠,还当自己见鬼了呢,若非如此他早动手了,哪能留你到我赶来的时候。”
婚房那圆榻是四周均能上的,故贼人的确能潜到自己身后瞧自己的动作。难怪祝亦一来就看自己手指,纪胧明心中暗恨这贼人多话。
“你现在可否告诉我,你究竟在涂些什么?”祝亦的声音轻轻的,甚至带了些小心翼翼。
纪胧明不知要如何向他坦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不知道前面那个纪胧明为什么要留线索所以干脆抹掉?简直越描越黑。
“不想说也没关系,”祝亦道,“我知道你心思重,万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有时我会想,若我是你,来北洲后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纪胧明有些好奇。
“我想我不会再信任何人,”祝亦道,“你还在宁都时我便派人将你查了个底朝天。你替皇帝做了多少事,出了多少主意,我也都有数。起先我觉得你卑鄙,出手阴险没有底线,后来又发现你的所作所为竟没有为了自己的,尽数都是为了让祝青登上皇帝罢了。或许你是垂涎于皇后之位才这般卖命,但我总觉得,你不至于如此。”
在祝亦口中得知原主性情,纪胧明颇觉奇妙。他的口气全无厌恶,倒如老友般娓娓道来。然他的话也给了自己许多疑问,一些从未被自己深想过的疑问。
“那你觉得,我为何如此尽心竭力为他做事呢?”
祝亦此时倒有些难以开口,侧过头看纪胧明慢慢道:“或许你心悦于他,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
纪胧明也这样想,此时不免觉得悲凉,只得用笑掩饰:“可我还是被弃了,这实在是错付了呀。他但凡将我赐给旁人都好些,偏偏给了你。”
二人沉默半晌,纪胧明率先开口道:“我做的事他应当一清二楚,明知你不会让我好过也将我送了来。我没什么好遮掩的,大可告诉你他非但折辱我还令我为他做事。我知道你一开始就猜到了,只是一直没抓到我的把柄才迟迟没对我动手。并非我掩饰得好或行事周密,是我就没想着再为他卖命,仅此而已。”
祝亦一瞬不眨地盯着女孩的侧颜,看她挺翘精致的鼻子如何有着完美的弧度,看她长长的睫毛何时会涌上水汽,看她一张一合的双唇说着真心的话语。
“或许你说得对,我早就清醒了。若非那日我命大,若非你救我,我早不知死在谁手里了。所以后来即便你一而再再而三逼迫我、打压我,我还是狠不下心对你下手。对君同也一样。”
纪胧明说着说着又笑了,撇过头看着祝亦道:“我何其有幸能得王爷一回信任,肯叫我有机会说真心话给你听。其实自从来此,从前之事我已忘了许多,或许是周太医的安神药里放了些好东西,能叫我忘掉许多让人伤心的事情吧。”
知道自己又说了假话,纪胧明心底升起不适。她总觉得人和人之间应当完全坦诚,想到这里,她又抬眼去瞧男人的面庞,想着若他也有所隐瞒,自己此举是否也能合理一些?
不愿再提那些,纪胧明便转移话题道:“我看君同和徐歧仿佛有些误会?”
祝亦慢慢转过脑袋躺正,平静道:“没什么误会,只是从前同在将军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些旧交情罢了。现下多年未见,彼此都不是当年模样了,再见自然尴尬。”
“嗯,”纪胧明甚为同意,“经历了不同的事情,心境变了,人自然也就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这话引得祝亦沉默了好一阵儿,正在纪胧明又要开口之际,他翻了个身。
看着男人的后背,纪胧明心知今日自己说得太多,遂不再言语,翻过身睁眼瞧着床顶上那花枝招展的孔雀,心中百感交集。
祝亦睡觉很静,除了微微起伏的肩头,纪胧明几乎觉察不到他在动。他没盖被子,纪胧明是先上塌的,一股脑就往被子里头钻,祝亦总不好也钻进来吧?
想到这里,纪胧明往里头又挪了挪,空出点被子来盖到了祝亦身上。她明显觉察到自己的手触碰到男人肩头时对方身形一震,连带着呼吸都滞了数秒才恢复平静。
见他恢复正常,纪胧明又在盖到他肩头的被子上轻轻拍了两下,而后自己也翻过身去闭上眼睛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给对方盖的被子不过一会儿便被塞回了自己的背后。
昏暗烛光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注视着她。
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