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直白,祝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可从前……”祝宁颤抖着,几乎将手中帕子绞碎。
“从前你我年幼,日日在一处,亲如兄妹,时时照看也是情理之中。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郡主好记性。”徐歧皱眉,仍耐着性子道。
“兄妹?”祝宁落下泪来,划过她自嘲的笑靥,缓缓从下巴处滴落。
徐歧见状叹口气,上前几步递过一方干净帕子。
“你从前对我那样好,当真只拿我当妹妹?”祝宁不死心,泪眼婆娑地问着这困了她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徐歧的眉头仍未舒展,看着祝宁的眸子分外认真。
“郡主,从前之事已不要紧,总之如今你我只论兄妹就是了,你也莫要再为往事烦扰,不说你王兄,便是我看了也心中不忍。”
话说得客气漂亮,语气也疏离到了千里之外。
祝宁忽然很想笑,原来她这么多年的烦忧于他而言不过“不要紧”三个字而已。她何等骄傲,本不愿做这一心痴缠之人,若非用情至深,谁愿这般追问人家的心意。
若心意是真,何须人去追问,自然会从举手投足里露出来。
可她不甘心,非要将对方的心挖出来,追根究底地想找出一丝真心,即便自知此举会招来厌烦。
祝宁就这样站在徐歧面前又哭又笑,狼狈至极。
“太师,族长已到王府门口了。”李宵不知徐歧身边还有旁人,躬身禀告完抬头才瞧见徐歧身旁那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一时有些尴尬。
徐歧缓缓转过身看祝宁,算是无声送客。
祝宁一时伤心,哪里有心留意,所幸素月就在不远处等候,一听有人来此汇报公务便急忙上前将自家姑娘拖了下去。
祝宁仍在不停抽泣着,被扶着走了两步就将素月的手甩了开来,不甘心地转过头,却只能瞧见徐歧已面向前方站直的背影。
李宵瞥见这一幕,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又撞见徐歧淡淡飘来的视线,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祝宁不再多作停留,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今日之事,管好嘴巴。”
“是。”
……
纪胧明左拐右绕,终于找到了共卮所在小院。
那日他与人苦战,堪堪打了个平手,身上留了不少伤。祝亦虽不喜,到底没阻止纪胧明将他一同捞回来养伤。
“人呢?”纪胧明看着面前空空荡荡的院子,竟连个下人也未见。
周身一时安静,略微走近几步,这才有丝丝声响涌入耳中。
“诶,有话好好说啊,小兄弟,我可是替王妃娘娘来照顾你的。你看你,又激动了不是,要不咱们聊聊天儿?诶诶诶你慢点儿!”
纪胧明与静气连忙循着声音往里头看,果见两个身形渐渐出现在主屋门前。
共卮用手掐住了尚春的脖子,却又不是寻常掐法,而是死死捏着男人的喉结。
二人体型差异悬殊,尚春五大三粗,一条大腿比共卮的腰还宽些,此时却被压制得死死的。
说来有趣,纪胧明曾听祝宁提起过,这尚春尚秋兄弟俩,一个力大无穷,一个善于刺杀。尚春多在军营操练,尚秋多随祝亦在外,兄弟俩性情天南地北,本事也多有出入。
这么一来,日常单手提缸的大力士被训练有素的暗卫掐住脖子,仿佛也不是没可能。尚春军营中所练多为阵列考虑,主打一个团队作战,而共卮是单打独斗惯了的,寻常搏命也只有自己可倚仗,自然招招阴狠要命。
“王妃娘娘!!快!!!快来救我!!!!他要杀了我啊!!”尚春圆圆的脸上镶嵌着的两个芝麻小眼儿极亮,一看见不远处的两人就大声叫唤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共卮!快快快放下!这是有什么误会吗?”纪胧明连忙边挥手边往前冲。
共卮闻言忙放下手,尚春连忙跳出几米开外。
纪胧明上前将少年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他已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常服比夜行衣与他的年纪更为相衬。
共卮面色苍白,那双细长的眼睛也在见到纪胧明后才褪去些许杀气。
“王妃娘娘您是不知道啊,我这前脚和王爷分开,刚进院子就被这小子埋伏了,”尚春越说越来气,“你说你有没有良心?你昏迷在床这些日都是我派人来给你换药擦身,你倒好,一醒来就蹲这里守株待兔,一见了我就动手。娘娘您是不知道,他那力道真的能掐死一头牛!”
纪胧明听得哭笑不得,什么“换药擦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本人在精心照顾,这才有了这一出被背叛般的气急败坏。
“实在对不住,他有些怕生,静气啊,快给尚春小哥儿些银子买些好酒吃。多谢你这些时日照看他了,日后若我不得空,还得你多多看顾一二。”
尚春心思单纯,并不像尚秋那般左思右想怕说错话,这便也好相处许多,省的纪胧明再考虑如何取得对方信任之类的问题。
果不其然,尚春接过静气奉上的银锭子便咯咯笑着离开了,口里还念叨着哪家铺子酒肉最好之类。
“怎么忽然动起手来了?”纪胧明轻声问道。
共卮呆呆道:“我醒来时寻不见你,还以为你被抓了,这才……”
原来是想挟持尚春救自己。
“他身上有几处刀伤,本也好治,可他戒心重,不让士兵们碰,挣扎中就把伤越拖越重。”静气轻声道。
“是我不好,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纪胧明心中愧悔不已,她自知共卮是原主留下来的人,现下却一次次为了自己这般拼命,若他知晓自己效忠之人不过草包……
纪胧明抿抿唇,不愿细想下去。
和静气一同将共卮扶进屋,说来尚春实在大方,挑的院子陈设也好,和纪胧明精心选给章夫人等的并无落差。
“我昨夜闻得你在同那与你交手之人说话,莫非你认得他?”这话纪胧明早就想问,若非一直不得空,她早冲来了。
且她今日一见共卮便能发现他的神情实在难看,以往不论自己说什么,他永远是一副洒脱平和的模样,没有一点作为暗卫的压力,仿佛“死便死了”是他的人生信条。可现下,少年竟被烦闷忧思困扰,整个人没了精神气,有如失去一切希望。
那个人,他一定认识,且一定极为要紧。
“是,”共卮抬起头,“姐姐,那是刘大哥。”
纪胧明的眸子倏忽一亮:“刘辛?”
共卮认真地点点头:“我不会认错的,我自小跟着他学武,本事都是他教的,他一出手,即便唤了招式,他的力道身法习惯,我都了然于心。数月前离开夜青派就再没音信,不成想竟……”
“他从前不是徐太师的副将吗?又是徐老将军的左膀右臂,怎么可能为一个小官儿看院子?且你既然对他如此熟悉,他定也不会对你陌生,你又数次开口询问,他竟一言不发?”
共卮也现出迷惘:“我也在想这究竟是为什么,甚至怀疑是不是我认错了人,天下武功高强之人如此之多,指不定真有相似的,就这么巧被我撞见。”
“嗯。我找个时间问问徐太师就是,你也莫要太放心上。”
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静气一脸疑惑,便也不插嘴,只慢慢搅动着碗中汤药。
江湖之事,严姑也许还知晓一二,她和平心是一点不知的。
从共卮房里出来前,纪胧明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同人动手云云,还告知他自己的寝殿在哪个方向,若有事便来寻。
后头那个举动险些让静气惊出一声汗,二人走出好久她才轻声低呼道:“娘娘!这怎能同外男轻易说明!成……成何体统!”引得纪胧明哈哈大笑,若说谁是严姑的看家弟子,定非静气莫属。
“见过王妃,徐太师让属下向您通报一声,姜族族长来了,现下是太师在亲自接待。”一个士兵匆匆赶来。
姜渊?他来做什么?想起绵生的话,纪胧明心中顿生警惕。此人心机深重,连女儿都能舍出去,此番定没什么好事。
“他来做什么?要将公主接回姜族?公主发病已多时,他现下来是否晚了些?”纪胧明说着,脚下步履加快。
“是啊,”静气道,“姜族到北洲也不过半日路程,他既没第一时间赶来,又何须在此时惺惺作态?”
若不是为了公主,那只可能是为了昨夜被抓回来的章大人?
“这未免太明显?岂非不打自招?王爷尚未审到他头上,他倒是自己跳出来了。”
纪胧明心中暗笑:也不知绵生和章环到底谁才是他女儿。
纪胧明本想去听听壁角却被静气拦了下来。
“娘娘,万万不可。您贵为王妃,怎能轻易在外族人身前露面,且女子不可过多干政,您若亲自同族长交流,定会落下许多话柄。臣要提醒您,严姑现下已醒了,若知晓此事定要动气。”
纪胧明只得作罢,心道徐歧贵为一品太师,亲自接待一族族长也不算辱没,且他那谈笑风生流里流气的劲儿,定不会在姜渊面前落下风。
“王爷怎不亲自接待?”难道是怕见老丈人?
士兵跟在二人身后恭敬答道:“王爷在大牢里头审人,已进去几个时辰,现下仍未出来。”
纪胧明心中暗笑,这男人倒惯会甩锅,烂摊子都丢给旁人了。
“我们去寻周太医,定要让族长这趟来得值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