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北洲将军(三)

王府大牢湿冷一片,地上结着薄饼,过道两边的排水渠慢慢淌着浑浊的水。大牢铁门打开时会发出极大声响,为的就是让狱卒们进进出出多制造些动静,“帮助”囚犯们保持清醒。

牢内鸦雀无声,唯有房梁上将融未融的冰柱子不停滴着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水花。

这里囚犯不少,却未曾闻得一人出声,仅有的声响便是一阵又一阵突如其来的铁门巨响,真如山崩地裂、肝肠寸断。

此处的铁栅栏并不一般,是横竖两块薄铁结合而成,若有人试图靠近栏杆,便要承受被伤的风险。

细细看去,那一片又一片铁栅栏里头几乎都关着人,个个蜷缩在草堆里发抖,头发凌乱遮住面庞,看不见神情。

尚春看似彪悍,实则最怕来这个地方,平日审讯之类他也均不参与,往往将人往里头一扔便走,生怕被祝亦叫住留在此地打下手。

尚秋恰恰相反,面上柔情似水,实则阴狠犀利,下头人审不出来的,他能审出来,若他也审不出来,祝亦才会抽空来一趟。

“王爷,章环吐了点东西,但都是些无名小卒,找鬼步蛊为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左不过是争家产、争风吃醋之类。”

自从章环数年前初初培养出第一批鬼步蛊,生意就找上门来了。他甚是小心,往往和那些没什么权势的富户做交易,这么一来,他能收到的钱分毫不差不说,还能让鬼步蛊的去向销声匿迹不被察觉。

“谁审的他?”

“我审的。”

祝亦看看尚秋,皱眉道:“你都审不出来,可见他身后那人何等可怖。”

二人前行几步停至一牢房前,隔着铁栅栏,奄奄一息的章环被捆在柱子上,这位世家少爷,此时与周围的囚犯们并无二致。

祝亦特地将拷问之处放在囚犯们牢房中,任其如何喊叫求饶,从不遮遮掩掩,有意让边上的囚犯们听得清楚。

审完人,士兵就将牢房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仍旧让那被审之人住里头,保准他夜夜难眠,梦里都是自己被审的情状。更别提醒来发觉身上伤口疼得要命,眼前场景似曾相识,甚至连血滴子还留了些在墙上地上,寻常人一见,不傻也疯。

“章大人?”祝亦走近道,“你可好吗?本王特地瞧你来了。”

祝亦难得语气柔和,落在章环耳里却如平地惊雷,他猛地将头颅抬起,在**的乱发间瞧见熟悉的男人身形,急急喘起气来。

“不……你别过来!救命啊!!!救命啊!!!!”章环喊几个字就不受控制深吸口气,被捆住的手脚小幅度乱颤着。

祝亦摆摆手,尚春带着两个士兵垂手退出。两个士兵走时还将手中带刺长鞭规规矩矩摆放到一边小案上以便祝亦使用。

章环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祝亦的一举一动,脖子整个梗得梆硬,皮肤充血般涨得通红。

这副样子祝亦实在太熟悉了,每个受拷问的都会有这般神情,与其说是怕死,不如说是怕疼。一开始他们还口口声声自己无辜,没过多久就招了个干净,而他们的请求也从最开始的无罪释放退让至一死了之,何等便宜的买卖。

祝亦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便知尚春已尽力了,心中有所顾虑的人再怎么审也问不出更多东西。章环自知逃不掉,与其说出幕后主使两头受气,不如咬死一切皆为自己的手笔,好歹混个忠心。

“章大人可知王府今日迎来一位贵客?”祝亦仿佛同人谈心般盘腿坐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登门,本王实在惶恐不愿接待,这才来章大人这里躲躲,图个清静。”

章环不知他此话何意,仍满脸戒备地大喘着气。他是聪明人,早早将祝亦的秉性摸了个干净,自知不是对手便不愿开口应战。

“也不知他会否追到此处,若他来了,也许得坐本王边上一同与你高谈阔论一番,”祝亦叹口气,“章大人啊,你说若族长当真来此,你是否愿给他几分薄面,一开尊口呢?”

恐惧瞬间自下而上爬满了章环全身,他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连喘气声也戛然而止,就这么惊愕地看着地上那摆弄杂草的男人。

“不过也是,族长下手素来狠辣,若让他发现你背信弃义,啧啧,不知是否会暗杀你全族?”

这方面祝亦素来佩服姜渊,他虽同样心黑手狠,到底不搞连坐那一套。姜渊对此事倒是心安理得,不论门客远亲,只要踏进过他怀疑之人家的门,通通格杀勿论。

章环自然也知晓这一点,可当年自己想出头冒尖儿,便选了这一条旁人都不敢选的道路。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富贵到了顶点,手下也养了不少练武之人,替他清扫了不少祸患。

“哦,可能你会说……”祝亦缓缓道,“你从未泄密?嗯,你的确忠心,可若本王告诉族长,他的姓名是你透露给本王的,你猜他会信谁?”

“不信本王是常理。”

“可他绝不会再信你。”

……

徐歧这几日忙着休养生息,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所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挑了个最安静的小院儿,甭管那头忙乱成什么样,他这里仍旧平静如水。

李宵禀报他说祝宁来过,徐歧也不着急去寻祝宁,照样歇息了多日才慢悠悠地出了院门儿。

“王爷要见您。”才走出几步尚春就从拐角处杀了过来。

“我忽然有点急事。”徐歧说着就拉着李宵往回走。

“还请太师走一趟,王爷实在抽不开身,否则末将也不敢来烦扰您,”尚春急走几步挡住去路,“若此次把握不住,章府这条线可就要断了。”

徐歧就这样顶着一大堆高帽子被道德绑架到了大牢里头,这才知晓姜渊现下已入城门。

顶着对牢内环境的嫌弃,徐歧总算是强撑着听完了祝亦的一番话。他们二人终究共事多年,在某些事情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铁门方尖叫完,徐歧正要呼吸几口外头的新鲜空气平复心情,耳边便响起了清脆女声。

“徐初元。”

“君同?我方才正要去寻你。”徐歧骤然看见祝宁,难掩面上异色。

祝宁面色已好了许多,眉眼间仍旧化不开的忧思愁绪,攥着手帕的指尖微微发白,只身一人站在铁门外。

“这几日我都没能见到你,我此番来是要告诉你……你托我的事我没办成。”祝宁慢慢走近,“那小丫头的尸首不见了。”

“不见了?”徐歧思忖片刻,“也罢,辛苦你了。后面的事我自己来就好。”

天光大亮,熙和温暖的阳光洒在地上,映得在场两人的面庞均柔和许多。

看着面前男人自顾自皱着眉头思索,全然不欲同她多说些什么的模样,祝宁一时执拗,竟拉不开步子离开。

“嗯?”过了许久徐歧才发觉女孩没走,“郡主还有什么事?”

男人平静如水的态度让祝宁不知作何反应,心头堵着一口气无从纾解。

徐初元。

除了这些身外之事,你竟同我无话可说?

“我想和你谈谈。”祝宁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

“改日吧,”徐歧道,“稍后有贵客要来,不可耽误。”

祝宁知晓他口中的“改日”遥遥无期,从前不论自己何时寻他都寻不到,不是去了军营就是在书房谈论要事。归根究底,她是被排在最后面的那个。

家国大事要紧她何尝不知?正因如此她没法在此事上面纠结,没法因徐歧轻视小情小爱便同他置气。

多年思念终究让祝宁动了气,她梗着脖子道:“就现在吧,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

徐歧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眸中神色不明,半晌道:“好,你说。”

“你为何多年避我不见?”

“徐某幸得皇上赏识于宁都任职,日日公务缠身,并非有意躲避郡主,实在是徐某分身乏术。”

“从前你同我日日对弈之时,难道就清闲了不成?这分明是借口。”

“郡主,”徐歧认真道,“当年你我年少,自然分不清孰轻孰重,现下彼此均已长成,何必再作小儿女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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