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安顿好章夫人后匆匆赶来,乍见昏死过去的女孩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察看四周有没有自家主子的踪迹。
“姑娘你就别看了,王妃被王爷带走了,你还是先救救这小丫头吧。我们这都是大男人实在不方便,就麻烦你了哈。”
平心点点头,跟着抬担架及拿衣物的将士们跑动起来。
将担架放到一个屋子里头,又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些炭火做了个简单火堆过后,几个将士退出门守在外头。
平心往前走几步安上门闩,确定四周窗棂也都紧闭,这才走到女孩身边。
正要为她脱下衣裳,却见女孩青紫的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裳不叫人碰,平心猜想是房间里温度仍旧太低,便走到火堆边用树枝挑了几下炭火。
火星飞扬,一股又一股热浪袭来,平心有些出汗,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放到一旁。
再看地上女孩,许是暖烘烘的温度叫人觉得安心,她的手慢慢放松下来,平心这才能慢慢脱下湿衣。
很快,平心就摸到许多硬硬的东西,几乎塞满了女孩整个胸腹。将湿得几近透明的单衣从胸口打开,乱七八糟的根茎立马就弹了出来。它们弯曲着,原先由女孩的双手压着才不致露馅,现下没了束缚,几乎喷涌而出,稀稀拉拉占了半个担架。
平心知道,这就是定心草。
想到这里,看向地上女孩的目光便又柔和了几分。
拿厚绒将女孩潮湿的肌肤擦干后,平心为其一层一层地套上干燥衣裳。
再看身边乱七八糟一地定心草,平心一时不知怎么办。
所幸将士们大方,生怕衣裳不够用般几乎拿了三人份来,平心这才能将用出来的衣裳将定心草分成几份包起来。
……
平心凑在纪胧明耳边不知在禀告什么,远处的祝亦看着二人,面色愈发难看。
过了许久,尚秋凑过来,确认纪胧明已走远,出声提醒道:
“王爷,王妃已走许久了。”
祝亦这才转过来看他。
“额……章环的账本我给您拿来了,您看看。”尚秋将账本塞到祝亦手中便匆匆告退。
祝亦脸色铁青,摊开账本粗粗看了看,只见密密麻麻的草药入账出账记录,直如蚂蚁般窝在书里。想来章环为人奸诈吝啬,这般银钱之事亲自照看也是常理。
乍一看,里头没有任何与鬼步蛊相关的东西。此事要紧,章环自然不会明晃晃地单独写出来。
耐着性子朝后翻了翻,终于蚂蚁群里找到些许特别之处。
那些购买过鬼步蛊与定心草的人,被当作药材卖家与买家记录到了里面。例如只出现过一次的卖家就相当可疑,这般大买卖,若非长久合作,根本无法推进。这便有极大可能并非真实记录,而是一种变相的记录方法。
账本极旧,泛黄的纸片摇摇欲坠,捏久些都会有碎裂的风险。
祝亦挑起眉,指尖轻轻勾起几页账簿,翻至最前头。
一个突兀的名字映入眼帘。
“姜渊。”
……
这几日,王府实在热闹。
章环及其亲眷被关押至王府大牢,章夫人一行人则被安置在王府一处偏僻小院儿。
平心将满几兜子衣服的定心草放在周太医面前时,周太医的下巴出走了。
“这也太多了……”
“那小丫头可真行,那么冷的天就这样往井里跳。你是不知道啊,这些都是她在水里塞自己衣服里的,要是再多耽搁……真真是连命也不要了。”平心慢慢打开一个又一个被自己捆起来的衣服包,轻声叹着。
周太医也叹了口气:“王妃带回来的那位夫人我也瞧过了,毒比公主的还深,真真作孽。那小丫头也是为了救自家主子才拼的命,也是忠心。相比她主子,她的情况可不好。”
平心猛然抬头:“你的意思是……”
“她年纪太小了,身子又单薄,”周太医轻声道,“她的脉细太弱,想来平日也没被好好对待。不过也是,那位夫人尚且面色蜡黄,她身边侍女又能好到哪去。”
这样的人,她见过太多了。
从前的北洲,同邻国的分界线是难民们划出来的。
难民在哪,国界就在哪。
玄英与姜族气候更冷,吃食更稀缺,没办法收留难民,也不好放他们入城。要知道,饿到极点的人,抢店铺里头的东西吃也就罢了,怕是连人家吞下去的也有可能掏出来。
玄商做了多年城主,早已明白这个道理,故他早早狠下心,留了苛待难民的名声,现下少了许多烦恼。
难民们没东西吃,一个个脸颊凹陷,瘦骨嶙峋,走在荒原中有如枯骨复生,叫人胆寒。
这样的人,很容易死。风寒、斗殴,甚至不小心摔了一跤,都会一命呜呼。
“那她何时能好转?”平心急急道。
周太医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要知道平心和静气素来是何等沉得住气,现下竟为一个普通小丫头动了气。
纵然那小丫头忠心,世上忠心之人何等多,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又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在她眼里,那小丫头能活也好,不能便罢了,语气也便平淡起来。
“现下我用药提着她的精神,可到底能不能好,我也没法确定。这么冷的水,就是男人也不一定扛得住,何况一个弱女子?她能坚持到现在已是有福气的了。”
平心抿抿唇,看着周太医的嘴唇闭合后便低下头继续收拾起衣裳,不再多问了。
让平心没想到的是,纪胧明竟先她一步到了定心处。
几日下来,纪胧明除了睡觉就是四处串门,每日都要把各个病号都瞧一遍才放心。
周太医终于将部分定心草制成了汤药,一碗接一碗地送,每个碗都足有人脸那么大。这可就苦了各个侍女,面对自家昏迷不醒的主子,端着海碗,实在无从下手。
纪胧明此时也端着一海碗的汤药,据周太医所说此乃她家祖传秘方,只要喝得够多,绝没有好不了的风寒。
平心连忙从纪胧明手中抢过碗,再晚一步纪胧明就要将碗的边缘贴上定心那干裂的嘴唇了。
“好娘娘,不能这么喂,会呛到的。”
“哦?”纪胧明哪里知道怎么伺候人,只知上辈子自己感冒发烧老妈都是这么灌她的。
平心让小丫头拿来汤匙,一勺一勺地耐心喂着定心。
纪胧明观她神色,忍不住开口道:“你与这小丫头倒是投缘?”
平心闻言有些尴尬,仍诚实地点点头:“臣喜爱忠贞之人。她为救主子舍身跳井,这份勇气,臣佩服。”
纪胧明点点头,深表同意。
“在章府时叫你帮着照看的那女子,就是在假山边那个,她如何了?可有跟着来?”纪胧明忽想起了望乐。
那时平心按照吩咐去照料望乐,实则也没什么好照料,不过将其带到屋里,利用王妃的名头堵住众人的嘴巴而已。加之望乐不善言辞,平心也没什么好同她过多言语的,就早早离开了。
离开章府时,祝亦带着将士们押送章府上下走在后头,纪胧明则带着章夫人和定心走在前头,上上下下忙得一团乱,火把照得天空有如白昼。街坊邻居多有想凑近察看一二的,一听闻是章府被抄了,立马缩回家中,生怕被牵连。
纪胧明忙着照看章夫人和定心,哪里还记得望乐,所幸平心留意到了,便亲自去屋中唤了望乐一同前往王府。
若非如此,她定会被当作罪奴一同关进牢中。
纪胧明还特地问过祝亦:“那些下人若没参与,平白受牵连岂不受冤屈?”
男人则坦率地点点头道:“是冤屈啊,冤到头了不就什么秘密都肯吐出来了么?”
纪胧明这才发现,祝亦此人看似无趣,实则过分认真。例如此事,若他肯自恋一些,大可放走几个搏得好名声,他偏偏要公事公办,非得解决章家这件事不可。至于解决过程中那些恶言恶语,他压根不在乎人家是骂他生儿子没□□还是孤独终老。
“她现下在章夫人那个院子里帮着照看,平时定心这边也是她来得勤些,也是个极好的人。”平心的手很稳,慢慢朝定心口里喂药,竟没一滴流出来的。
“光说旁人,你将她们的来去记得如此清楚,分明也没少来,”纪胧明打趣她,“平心,你比静气更平易近人,可我知晓实则你比她更勉强自己。现下我们不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大可多和旁人说说笑笑的岂不好?”
平心闻言身形一震,却没回头看纪胧明,仿佛在思考般僵住。
是呀,现在不在宫里了,没什么随时看管自己的严厉女官,也没随时能要自己命的贵人,甚至连请安也不用。
她哪里有过这般想象?自己有朝一日竟还能出宫,来到自由一些的天地。
这些时日陪伴纪胧明,她虽仍旧恪守本分,同静气一齐竭尽全力做好每一件事,力求尽善尽美,可闲暇之余她也渐渐会同严姑撒娇,同静气开开玩笑。
王妃说得对,她是比静气更勉强自己。静气生来严肃,和严姑是一路人,在她们心中做好一件事比开心高兴更要紧。可她生来就淘,张牙舞爪地什么都想试一试,听闻世上优秀女子均进宫做女官,她便也跟了来。
一入宫门深似海,再没有回头的时候。
人前风光,在旁人眼中自然比什么轻松闲暇要紧得多。
“娘娘,多谢您。”平心的声音极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