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女仍旧不敢抬头,瑟缩着道:“王妃娘娘……看过了夫人便离开了,奴婢不知她去了何处……”
话没说完,祝亦就微微侧身朝后头看了一眼,随即一个彪悍大汉走上前,如提小猫般就轻轻松松地将那侍女拎了起来。
那大汉一个有寻常男性两个壮,吓得侍女直哭,连同平心也不知该如何阻拦。
“哥,你别……”尚秋急行几步上去要拦。
尚春粗吼道:“这小丫头不识相,在王爷面前也吞吞吐吐的,就该给点教训。”
侍女被吓得不轻,直直哭了起来,连尚春说话时挥动的另一只手也让她时不时吓一跳,这么一来,尚春倒也有些不忍了。
“你不用装,”祝亦再没了耐性,“原先还有一个小丫头跟在你身边吧,她现下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儿?自己想救主子就拖着王妃涉险,见她遣散侍从也不加以阻拦,分明是要利用她逼我出手,她心地纯良易遭利用,本王可没兴致听你们唱戏。”
平心闻言亦大惊失色,从床边缓缓站起退后几步,看向章夫人极其侍女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侍女见状也顾不上害怕了,睁着一双泪眼急忙解释道:“不!不!”见平心神色渐渐冷淡,侍女内心最后的防线终坍塌了。
“王妃被我妹妹带去寻定心草了。”
侍女面容镇定,除却其脸上未干的泪痕,任谁也不会相信她方才曾那般楚楚可怜。
“后门往西百米处有几棵大树,下头有一片破败的木头房子,中间最大的两个院子里头夹着一个小院子,不出意外的话,她们就在那里。”
……
定心被纪胧明的动作吓了一跳,生怕不远处那暂时被牵制住的贼人注意到她,冲上去要拦。
纪胧明忙作手势让她安静,轻轻拉住她的手朝前慢慢挪动。
这么一来,她们与那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距离愈发近。
“说话!”
“你是不是刘大哥!”
“你就是他!对不对!”
共卮正处变声期,音色有些沙哑,混在刀剑碰撞声里头,竟到现在才传入纪胧明耳中。
怎么还和对手聊起来了?纪胧明一阵纳闷儿。
当务之急是找到定心草,纪胧明遂不再多想,快走几步趴到井边朝里头看。
天色已晚,井里一片漆黑,水里沉着一轮月,压根看不见水里还有别的什么。
更关键的是,她居然没法在井边找到打水用的木桶。看着井里头远在天边的月亮,纪胧明要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只能自己一头扎进去看。
章贼实在狡诈,竟连这一层也提前算到。
她抬头看看房脊上仍在拼命的两人,又想到叶宿和绵生的面孔,心一横,拿脚一蹬就直接踩上了井沿。
没等另一只脚离开地面她就被重重拽倒在地,对方气力之大直叫她不受控制地往后倒,所幸自己拿手撑了一把才不至于磕到后脑勺,然两只手的手心都被磨破了一大块。
顾不得疼痛,纪胧明抬头去看。
四周的一切她都感受不到了。没有枯草,没有沙石地,没有刀剑声,唯有女孩消失在井口的娇小身影还留在她的脑海中。
她恍惚一瞬,踉跄着起身也跟着要往井口扑。
……
尚秋发誓,今日绝对是他经历过的最精彩纷呈的一天。
先不论一日中自己所经历的有多荒谬,什么生离死别占全了不说,现下竟还能瞧见美人抢着跳井。
更要紧的是,他这护花使者都还没冲出去,自家清冷如神明的王爷竟已经没影儿了。
这一瞬间,尚秋颇觉自己在秦楼楚馆撒的钱白撒了,喝的酒也都作废了,那些听在耳里的甜言蜜语,摸在身上的香软骨肉也都成泡影了,加起来还不如自家王爷搂着发妻那不值钱的着急模样。
傻在原地半天,耳边忽然爆发出自家兄长着急的吼叫。
“还愣着干什么啊!快跟老子去捞人!!”
尚春带着好几人冲到井边,唯留尚秋一人在原地茫然。
他这护花使者,真得退位让贤了。
……
纪胧明脑袋嗡嗡作响,尚未从方才画面的刺激中走出来又骤然被拦腰扛起,一时又踢又打。
银项圈硌得她肚子疼得要命,纪胧明捶打了半天才发现身下是祝亦,抬头又见一群人围着井口要救人,这才静了下来。
就这样又被扛着走了许久,纪胧明原先颇觉尴尬不敢贸然开口,现下却是忍无可忍了。
这和扛麻袋有什么区别?
“那个……要不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祝亦早已带着她行至僻静角落,四周早已没了任何声响,唯有男人温热的身体叫她觉得安心些。
正因如此,刚被放下时,她心底竟生出失望感受。
方站稳一瞬,要抬头和男人谈论进展时,一只滚烫的大手掐住了自己的后脖颈,粗糙的老茧磨得她的细嫩皮肤有些疼,纪胧明下意识就要挣扎。
“你别……”
纪胧明说不出话了,初初还能发出呜呜声,然祝亦终究动了气,发狠了不让她再发出任何声响。
这吻凶猛热烈,纪胧明几乎没法呼吸,大脑一片空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祝亦箍住了她的脖子和腰,她即便使尽全力也没法推动半分,只得紧紧贴着男人铜墙铁壁般的身躯。
就在纪胧明要在惊愕中断气时,祝亦放开了她,却仍凑她极近,仿佛在欣赏她的表情。
女孩正轻轻喘着气,脸蛋红扑扑的,看着她的眸中满是茫然,轻垂的睫毛上满是泪水,真真一副活色生香的好面孔。
半晌,纪胧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地推开祝亦就是一巴掌。
打完她就后悔了:自己的终极任务是什么来着?
祝亦微微偏过头,原本低垂的眸子缓缓睁大,身上松针味道随着凌冽寒风尽数萦绕在纪胧明身侧。
纪胧明的呼吸都停滞了,并非觉得打重了,而是那完成任务的渺茫希望仿佛就要毁在自己手中,她实在无法接受。
小心翼翼瞄了眼祝亦,见男人扯了扯嘴角,纪胧明心下微微放心几分:只要不是甩手就走,一切皆有转机。
“现在倒是威风,”祝亦皱着眉凑近道,“若我是旁人,你可知这巴掌永远也没落下来的时候?”
“是……是旁人又如何,总不会杀了我……”纪胧明有些结巴,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看着她倔强地别开脑袋不肯看自己,祝亦的神色越来越难看。她分明知晓情况危急,此事是她的疏忽遣散了侍卫才致事态失控,现下却仍旧冲自己置气。
也不知她若知晓他对章夫人及其侍女的所作所为,又该作何反应。
想到这里,祝亦立马决定寻人去威胁那侍女一二。
“的确不会杀了你,会让你比死还难受。”祝亦语调阴森,却又不失诚恳。
纪胧明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自己并非寻常女子,先不论外貌,便是王妃的身份以及与皇帝的纠葛,就够她卷进十七八百个漩涡里头了。
究竟是要被带去威胁王爷呢,还是去挑战皇帝呢,贼人们估计为了抢她都得打几架。
此等殊荣,让纪胧明不禁抖了抖。
“我哪里晓得人没清完呢?”自知理亏的某人语气软和下来,“咱们王爷如此神通广大,所到之处该寸草不生才是啊?”
见她识趣,一张笑靥在暗处如明珠般璀璨,祝亦便也下了台阶,不再言语。
且此事他的确不干净。寻常情况下,大部分兵力当被用来排查地方据点,绝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因此今天尚春该和尚秋一同去才是。可他有私心,想到鬼步蛊是由章环散播出去的他就满肚子火,想着留点漏网之鱼也好,恰好可以当个加重处罚的由头,不成想险些伤了纪胧明。
祝亦用余光轻轻瞄了一眼身旁正兀自发着呆的女孩,她身上华贵外袍此刻已有些歪斜,多半是方才在自己怀中挣扎的缘故。
想起那柔软的双唇,祝亦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
二人僵持着,都在思考接下去该如何自处。
一个心中纳闷,这男人怎么就亲上她了呢。
另一个蠢蠢欲动——
已经亲了一次了,第二次可不就合理了?
……
井边乱作一团,若非一个士兵寻到了绳子,他们兴许还在边上团团转。
定心聪明,知道要将绳子绑在腰上,然冬日里头井水冰凉,半结冰不结冰的水就这样将她包围,将她的身子冻得已然僵硬,她只得慢慢地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湿透的定心才被缓缓从井里拉出来。女孩的衣裳头发均在不停滴着水,整个人在不停打颤,面孔已有些青紫,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冬日衣裳吸了水便分外沉,加之定心自身使不上任何气力,两个士兵竟也没法将她提起来。
“哎唷,这小丫头可怜儿见的,快快快抬担架来!没眼力见!把斗篷也拿些来啊!”
尚春看不下去,走上前来一把就将定心拖了出来,将她吸满冷水的外衣脱下后,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欸!欸!就是你!我记得你!你是跟着王妃娘娘的!来来来,你跟着将这小丫头送去哪个房间,给她换衣服喂热水,可别冻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