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军粮袋(三)

若是潜心研读之人,认得定心草也属合理。偏偏章环酷爱旁门左道阴毒之物,顺着鬼步蛊也认得了定心草,也属这潜心之人。

章环能耐,知道沈家有些势力不好沾惹,便盯上了叶宿。

从此,叶家再无人出现在沈家药铺前。而留在沈家的那些定心草也在入夜后被盗走,再没踪迹。

后来,自姜族公主因鬼步蛊攀上北洲王爷起,寻找定心草便成了老沈最要紧的差事。虽说救命之恩难以为报,北洲仍旧无法忍受这样的交易。

老沈此时才如梦初醒,那几株定心草竟就这样在自己手上溜走。后来,他想寻叶家人也再难寻到,唯有女儿认得他们,女儿却也在数年前失踪。

“章夫人,或许就是我们一直要找的人。”

“章夫人?”老沈震惊道,“章家?开药铺的章家?这怎么可能呢,叶家人压根不大出山,怎么会将女儿许配给世家?”

说着说着,老沈本中气十足的声音也轻了几分。总之不过威逼利诱,几人也都心知肚明了。

不知时不时想到往事,老沈心一横,拿起一根木棍就在地上一堆又一堆烂花里倒腾,翻来覆去找了半晌,终于在烂泥里寻到了白色小虫。

“嗯,是鬼步蛊幼虫不错。看来他们是以花为媒介,用尸体养蛊。这里这么多花,定已养了不少鬼步蛊了,难怪近年有些风声。若非鬼步蛊养成需要数年,恐怕天下要人人自危了。您放心,这幼虫还没长成,离了花必死无疑。”

老沈走后,尚秋忍着恶臭冲祝亦道:“王爷,姓章的有本账本,藏得最深的那一本上将向他买过鬼步蛊的人记得清清楚楚,看起来是要留些旁人的把柄在自己手上。人不多,却的确有些熟面孔。”

祝亦点点头,他早知章家脏,近几年军中多有用药之处,药铺收钱收得爽快,送来的药却多有陈腐,药性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每日不知能看到多少人丧命,可战场就是战场,没有时间伤春悲秋,白日在这头,夜晚就得赶到那头。他没有歇息的时间,一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他不能将人人都放在心上,在挥剑时,他不能想起将士们血肉模糊的躯体。

也因如此,他没空和章家置气,也无暇再试探下去。即便今日不是纪胧明提议,他自己也是要来的。

想起纪胧明,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祝亦竟一阵恍惚。这是他最厌恶的被乱心神的感觉,也是这么多年被他刻意回避的感受。

见祝亦没太大反应,尚秋有些奇怪,暗暗凑近几分,这才看清自家王爷发呆的神情。

才想调侃两句,祝亦冷淡的视线直直射了来,尚秋忙慌乱道:“那个……那个账本上的人有些要紧,王爷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祝亦点点头,只要顺着这本东西细细查,就能把接触过鬼步蛊的人都查个底朝天。

尚秋见自家王爷照旧迟迟未动,站在尸臭冲天的大坑里头发呆,不禁心中纳闷儿:有什么要紧的事是我没注意到的吗?

跟着站在大坑边儿想了半天,尚秋拼尽全力也只能想到两个字“好臭”,然祝亦仍在此,他恐对方还有事吩咐,只得耐心等着。

就在尚秋要被熏得失去意识之前,祝亦总算发话了。

“章府里头确定清理干净了么?”祝亦慢慢看向他,眼中满含审视。

就着这要命的眼神,尚秋立马清醒了,从章家西门到东门,他千真万确是将人都赶走了的。

“只要是末将能看到的,都被清理出去了。”

祝亦的眸子倏忽暗了,皱眉道:“你没看到的呢?”

尚秋倍感无辜,这种污糟人家,鬼知道是不是柜子里池塘里也藏着人?便是排查得再细,他也没法保证就没有一处错漏。

见尚秋不说话,祝亦心中也已了然。

“罢了,方才王妃要去里头寻定心草,我派了几个人跟着,就算还有些漏网之鱼想来也不打紧。”祝亦说着,一跃便上了地面。

“可……”尚秋还站在坑里头,几下犹豫还是大声喊出声。

“可是王妃说她要去看章夫人,带着人不方便,就把他们都赶回来了!”

……

两个女孩蹲在草丛中一动也不敢动,所幸此地无人照看,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将她们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纪胧明偷偷看那木门,缝隙里头依稀可见人影走来晃去却没法闻得任何声响。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样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里面当值的人很认真,就算主子不在也绝不轻易说笑;二,里面当值的人是高手,由于收了重金,便也乐意好好当差。

纪胧明心头郁闷,显然现实情况是后者。

定心凑在纪胧明耳边轻声道:“夫人每日都会派人来此察看,可回回都有人把手。王妃娘娘您不知,头次夫人想进去瞧,竟让老爷禁足数日,连吃食都不给,险些饿死。”

看来叶宿与章环的关系早已破裂,想来就是从她发现章环并非只想依靠定心草发财开始的。当自己听信了甜言蜜语送上定心草时,叶宿可曾想到后花园中正有孤魂游荡。

后来她定是看到了,看到了那些被当作养分的尸体,面前昔日温和的丈夫这才不装了。

从前哄着她,现下派人盯着她。

章环这才发觉原来让女人听话没那么麻烦。

眼前木门渐渐模糊,纪胧明仿佛置身一处空屋,里面身形消瘦的女子蜷缩地面,双手满是泥泞还未清洗,就这样蓬头垢面地窝在枯草中。

空屋逐渐坍塌,眼前呼啸的狂风夹着碎雪,女子手脚并用,几下便登上了峭壁,下方跟着的几个男人只得望而却步。他们有说有笑,并不多看女子一眼,正躲在无风处谈论着集市中的酒为何又贵了几分。

当纪胧明站起身时,定心急得几乎落泪。没等她碰到纪胧明的手臂,一个身影忽从两个女孩身旁掠过,直直冲入木门。

“走。”没等定心反应过来,纪胧明拉着她也往那被撞开的木门里冲。

刀剑声大作,干净清脆,时而传来些许喘息与闷哼。

二人在荒凉小院中打得难舍难分,院中石桌石凳通通被掀飞,撞到凸起的井口发出巨大声响。

纪胧明脚步加快,带着定心小跑着穿过小院进入房中。

里头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房间,一眼就能把所有陈设看个干净,左不过一些古玩字画、玉器陶瓷。大约是章环认为此处隐蔽,既不会被盗贼盯上,东窗事发时说不定还能逃过抄家,这才把宝贝都藏在这里。

纪胧明与定心两人一寸一寸地瞧,一点一点地摸,找了半天也没发现半株草药的影子。

莫非有机关?纪胧明遂将自己目之所及之物通通转了一遍,放眼四周也没瞧见什么凸起的地砖与暗门。

外头刀剑声时近时远,静谧的屋中只闻得二人疲惫的喘息声。

纪胧明愈发着急,若连共卮也难解决,对方定是武功盖世的。且这般难舍难分的战局,哪边能胜还不一定。

她必须抓紧时间。

“你家夫人没说定心草具体在哪?”

“从未,自夫人头回踏入被罚后,老爷就时时派人盯着夫人,只有我和姐姐能偶尔来察看一次,却也只能知晓小院位置,从未进过里面。”定心也有些着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纪胧明拼命让自己静下心,回忆着定心草的模样。

密密麻麻的根茎绕成一团,若贸然堆叠在一处定会占极大空间,且极易造成损坏。

什么地方能让根茎舒展开来且不会被拗断呢?

纪胧明将门推开。

……

“王爷!这边都找过了!没有!”尚秋气喘吁吁,扒开横冲直撞的各个士兵冲到祝亦面前道。

祝亦紧抿着唇,视线缓缓移向那蜷缩在地上的两个女子,面上戾气再难掩饰。

尚秋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住祝亦视线。

“王爷,王爷。”尚秋亦有些慌乱,“她们毕竟是同王妃交好的人,你看章夫人还晕着呢……”

方才祝亦带着人就冲进章夫人所在小屋,可怜儿见的,木门才被踹一脚就彻底散架了,逼仄狭小的空间里挤了满屋子的人,尚秋只得偷偷让门口士兵往外退,以免挤着最前头那尊大佛。

祝亦不懂什么怜香惜玉,于他而言叶宿不过是罪臣家眷,出了章府,下一站就是大牢,因此在派人将其拖出屋子时,他并没什么怜惜之意。

尚秋在后头,面上满是不忍。他家王爷的性情他最是一清二楚,多年征战沙场磨砺出他超于超人的理性,自然也叫他对旁人再无同情二字可言。

在场均为五大三粗的士兵,下手不知轻重,若非平心及时赶来,二人不知要被如何羞辱审问。

平心素来敏锐,只见纪胧明平日不多的言行便知其对眼前二人的态度,加之她又是女官,本就比旁人多几分胆色,遂立时冲进屋子拦在二人身前。

“王爷息怒,章夫人毕竟是官眷,即便您要审,也该顾及她的名声体面才是。”

“哦?”祝亦眯起眼睛,“世上多的是有地位的奸佞小人,莫非我都要顾及所谓名声体面用大轿请他们来不成?”

平心到底年轻,见了祝亦那满身戾气,不觉也叫压迫感震在原地不敢回话,加之门口那一堆黑压压的士兵,她不觉脸上开始发热,不知如何是好。

祝亦懒得同她废话,转而看向跪在一边发抖的侍女。

“王妃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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