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军粮袋(二)

“你叫什么名字?”

纪胧明看着身旁身量仍小的侍女,她身上的服饰有些宽大,面庞难掩稚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尤其可爱。

“奴婢叫定心。”定心本在前头领路,回话时微微侧头,有些羞涩。

“定心?定心草的定心?”

“是。”定心年纪虽小却极有眼色,虽知事态紧急,步履也没快得让纪胧明赶不上。

“您在廊上时奴婢和姐姐就在不远处,奴婢瞧见您救了望乐姑姑,您真是个极好的人。”定心小心翼翼地开着话头,声音有些轻,混在风中听不甚清。

“望乐?哦,就是那个……”纪胧明一时不知如何形容,生生卡住。

“嗯。”定心点点头。

二人沉默半晌,定心忽又开口道:“望乐姑姑不是那样的人,她也是为了夫人才……”

终究绕不过那叫人难以启齿之事,定心不再纠结直言道:“她是自愿委身于楼大人不假,可那也是为了让楼大人偷着拿出一点半点定心草给夫人,必要之时也劝劝老爷别对夫人那般狠。楼大人倒也有几分信用,每个月都会让望□□着送来些定心草,虽是治标不治本,好歹能在老爷觉察不了的前提下叫夫人好过些。”

纪胧明心中了然,原来是为了主子才作此牺牲,难怪叶宿如此方才失态。

“你家夫人既然是乡野出身,身旁为何会有姑姑呢?”所谓姑姑,地位比普通侍女高上许多,有资格可以对夫人小姐们教习一二。这样的人不是娘家陪嫁而来的便是婆家送来教养媳妇的,这位望乐姑姑如此忠心,想来定是娘家人。

可叶宿这样的出身,何来姑姑可带?

“望乐姑姑不是跟着夫人陪嫁来的,”定心缓缓道,“她是姜族人,从前在一位将军府中当管事姑姑,后来那将军犯了事被处死,她便跟着那些侍女家丁被发卖了。”

定心轻叹一声,呼出的热气氤氲在她稚嫩颊边有如云朵,这份忧郁哀伤和她的容貌极不相称,让纪胧明倍感难受。

“她不是我们夫人买来的,是被人送到我们府上的。那时我年纪还小,才进府嘴又馋,没有好吃的就恼,姐姐总会给我留,可望乐姑姑也会给我留一些。她终究来得晚,同我们不甚相熟,平日也打不了太多交道,可她还是愿意在这些小事上留心。”

“夫人待我们极好,同吃同睡,还会为我们做衣服鞋子。后来夫人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们便轮着看顾。可我们终究没法替她承担,便总偷偷去找老爷究竟将定心草藏到哪里,每次都会被发现,吃一顿好打。”

“望乐姑姑不善言辞,在府里也没什么知己好友。姐姐曾同我说过‘不必太在意不相干的人’,我知晓姐姐的意思,在府里当差本就不容易,哪里还有空看顾旁人。我原也这样想。”

“一直以来我好吃懒做,仗着年纪小多有麻烦旁人之处,今天去方便,明天睡懒觉,烂摊子都是姐姐收拾的。一日我值夜班睡着了,望乐姑姑本可惩治我,总之与我没什么情分,可她竟为我盖了件衣裳。”

“我当值不甚用心,总东蹿西跑,某次撞见她与楼大人在后花园私会。我吓坏了,跑回去和姐姐说,姐姐听完对她愈发冷淡,连带着别的几个姐姐也如此。可后来我看见……看见她跪在地上给楼大人磕头,哭着求他帮帮夫人。”

定心的声音如涓涓细流,纪胧明静静倾听着,不知不觉中二人已走过一间又一间房舍,离主殿愈远房舍便愈矮小,多有年久失修的门廊摇摇欲坠。

“我记得她说,只要楼大人答应帮夫人,她可以付出一切。”

“可到底,楼大人也只不过是每月随手给点草药沫子,连半句话都没为夫人说过。”

“娘娘,您见多识广,能否告诉奴婢。”

“是否因着望乐姑姑给的并非金银财宝,楼大人看不上,所以才不履行承诺。”

二人行至目的地,那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被两座破旧房舍夹在中间,前后又有大树遮蔽,极难被人发觉。

定心的眸中闪着泪光,纪胧明慢慢垂下眸子,没有回答她。

定心见状也不再刨根问底,指着那中间露着一条大缝的木门轻声道:“就是这里。”

说着她又走近几步,凑到那缝儿前头往里瞧。

纪胧明细细看四周情形,本就昏暗的天被枯树又遮蔽几分,四周愈发晦暗寂静。她将视线落到不远处女孩娇小的背影上,身上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警惕与不安。

她太着急了,居然就这样跟着这小丫头跑这么远。

定心忽急急朝后退几步,将纪胧明拉到一旁草丛里蹲好。

定心紧张地喘着气,又探出身子朝木门处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发觉后才回头用嘴型无声道:

“里面有人。”

……

看着面前的大坑以及里头密密麻麻的白骨腐肉,便是尚秋也有些站不住了。

事发突然,事态紧急,将士们又都是粗人,没人有空将那些开得绚烂的花朵收整一旁,纷纷直接挥动铲子,管它铲飞的是土还是花根。几株被连根拔除的也逃不过遭受践踏的命运,里头不尽其数的小虫连同花瓣通通被踩得稀烂,混入湿泥里乱七八糟。

白日在楼家听阖府上下哭哭啼啼拼命求饶,傍晚在章家后院挖陈年腐尸,尚秋暗叹这副将实在不太好当。

在场士兵有一个算一个,都吐得停不下来。若非有军纪,他们定早扔铲子跑出了二里地。

尚秋见惯了贪赃枉法之人,却从未如此恨过任何一个官员。这章大人家财万贯将宅邸修的大些也就罢了,偏偏后花园尤其之大,挖了这头,还有那头,中间一大块没有河流经过的土地全都填满了人。

挖到白骨倒还好些,若挖到那些要腐不腐的,颅骨里钻着虫子,肋骨里漏着黄土,实要让人连做十天十夜噩梦不可。

祝亦跃入深坑之中,俯身细看那一具具被挖出半截的尸体。难怪方才自己在纪胧明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原来她是跑到这里来了。

坑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埋得仓促,腿叠着头,头枕着膝盖,横七竖八连成一片。尸体上的骨头均隐隐发黑,似为中毒迹象。

军医姗姗来迟,察看过后道:“禀告王爷,这些人都是被毒死后埋于此处的。”

尚秋忙忍着恶心拿了株还算干净的就凑到军医脸前。

“老沈!您再看看这个,这花北洲开不出来,在这里居然有一大片,是否有这些尸体的缘故?”

饶军医见惯世面,在此处也是被熏得要晕死过去,身上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抗拒之意,恨不得赶紧回完话就滚。见有个东西忽地凑近,那军医一时不妨,一下就蹦到了祝亦身后。

看清不过是花后,老沈讪笑着,见祝亦皱着眉看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急忙悻悻收回。

纵然如此,他也不愿走上前来,只远远看了几眼道:“尚秋将军所言极是。老夫没记错的话,古籍上曾有记载,能滋养鬼步蛊的唯有人的肉身,一只鬼步蛊约莫需要十人来养,实在太天理不容。这也是为何鬼步蛊如此少见。”

这么多年他随祝亦行军,除却日常照料伤病之外,也处处留心研究鬼步蛊之事。他本就是医家出身,祖上常年行医,他也习得了一身好本领,加之多年混迹军中,不论外伤内伤不知见过多少,这便得到了徐老将军赏识近身伺候。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定心草吗?”

老沈急忙点头,急切道:“您寻到了?”

他的妻子常年经营药铺,近些年由于章大人,市面上没被他垄断的药铺均被暗下黑手,他们沈家药铺也同样如此。

多年前他与妻子曾收留过一个女婴,他们将其视如己出百般疼爱,倾尽全力培养成才。不成想恰恰撞上新皇登基,由于先帝死于医者,新皇便对医者忌惮万分,天下医者人人自危。

老沈只得让女儿韬光养晦,通体才干委身药铺,时不时为头疼脑热的患者把脉一二,尽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也就罢了。

直至一日,几个衣衫破旧、灰头土脸的人来药铺卖药。他们不同于寻常难民,身上衣裳并不脏,反而十分干净整洁,就是实在老旧,与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的手里均拿着一团带泥草药。女儿年轻,不识得那是什么,只当自己行善便也将草药尽数买了下来。

老沈回来时看到女儿将那细如发丝的草药根根洗净时着实被吓了一跳。那乳白色的茎体密密麻麻有如蛛丝,在水中随着波浪晃动,同自己在古籍中看见的图案一模一样。

定心草,定心草,定心草。

因着这几株定心草,沈家药铺吸引了章家小少爷的目光。那如毒蛇般缠绕周身的**视线,就这样直勾勾地落在此处。

女儿良善,那几个卖药的也愿常来,每每来此都会带上些许深山草药,其中就包括新鲜的定心草。按他们所说,他们不常出山,不过每隔一月带些草药变卖,再买些盐糖回去也便够了。

被章环撞见的那天,恰好是叶宿来送定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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