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祝亦的动摇(二)

这楼夫人果然另有目的。

又是对绵生下手,又是杀姜族死士,看来是冲着姜族去的。想来雪灵节时她愿意帮自己坑害绵生一把,也不全是为了和自己拉近关系,也有借力踩一脚绵生的意思在里头。

可她与绵生究竟有何深仇大恨?绵生此人虽张狂,却不像无故欺凌弱小的,二人身份如此悬殊,就连仇恨也无从说起。

“你带人去追,若有抵抗,格杀勿论。尚秋,你带人去楼家,不论男丁女眷通通带回来,我亲自审。”

“是,”来人又道,“还有,属下一行人行进间听到不少百姓议论说,边境的难民越来越少了,仿佛是……不翼而飞。”

边境民族众多,鱼龙混杂,难民们受战火影响东蹿西跑,多有失踪的。可这几年人数骤然变多,多到连寻常没空搭理难民的百姓们也觉察出了不对劲。

此时祝亦也已调查许久,然范围实在太广,调查人手又有限,便迟迟没有进展。

下属纷纷告退之后,祝亦慢慢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缩在角落里头的纪胧明。

“出来,这有什么不能听的,非得藏着偷听。”

纪胧明有些扭捏,不知为何,经了楼氏庄园里头一遭,她忽察觉祝亦和以前有了些许不同之处。这份不同平白叫她生出不自在。

若祝亦没那么多的敌意,自己又何来理由继续同他执拗下去。原想着任务不任务的她也不想管,活一天就是赚一天。现下任务有了完成的可能,如何能不叫人兴奋?

“我若听得太光明正大,你肯定又要说我自以为是还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什么的,反正我怎样你都不喜欢……说不定连着我也要打晕。”纪胧明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飘。

祝亦看了她一会儿,而后步步走近。

纪胧明极力忍住后退的冲动,强迫着自己与男人对视。

祝亦生得好看,不同于徐歧的柔美长相,他更有几分锋利与张狂,然此时这份气焰生生被他淡漠神情压下,一时更添姿色。

他走得有些慢,纪胧明看着看着终究不好意思起来,视线悄悄飘到别处,袖中双手也渐渐沁出细汗。

若自己这肤浅的害羞被祝亦当成了心虚,那可真是无妄之灾了。

祝亦行至她面前站定,距离比纪胧明想象的还要近许多,二人欲抱非抱,胸口几乎要贴到一起,恰恰是耳语的好站位。

女孩没戴围脖,雪白脖颈近在咫尺,祝亦只要微微垂眸就能看得一干二净,上头白嫩耳垂透着粉红,几缕发丝垂下,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味道,并非寻常舞女身上的香粉那般浓烈,平白让祝亦安心许多。

正在纪胧明纠结要不要趁机抱一下之时,祝亦却忽朝后迈了一大步。

纪胧明神情呆滞,有些举起的手臂默默放下,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自嘲。

“不要妄自揣测我。”祝亦语气认真。

“嗯……”

纪胧明急于拜托方才的暧昧气氛,更怕自己的小动作露馅儿,急忙转移话题道:“绵生现下很不好,周太医说需要更多定心草,我得再出府一趟。”

“定心草?”祝亦挑眉道,“这么说你已经寻到过了?”

纪胧明点点头:“章大人家的娘子,就是那日操办雪灵节的,她恰好发现了一株便顺手给了我,我原想着能救绵生,不成想……”

祝亦的眸子如毒蛇般死死盯着她,纪胧明颇觉不自在,说话有些磕巴起来。

“不成想楼夫人直接对绵生下手,给她下了加深毒素的药,现下她已神志不清,若耽搁太久怕是无力回天,我得快快出发去找更多定心草才行……”

“去哪里找?”

“章府。”

……

祝亦难得有如此重的好奇心,一路上问了许多问题,左不过围绕着“为何你要如此尽力救绵生”,纪胧明一开始还好好回答如“为了和她合作救纪家”、“觉得绵生心性不坏”云云,祝亦却不依不饶,从“如何合作,你怎么确定她可信”到“她心性难道很好”云云,直把纪胧明烦得要命。

她本想自己一个人来,不成想偏偏碰到祝亦,这下倒好,恰逢闷葫芦开瓢,话多得不能再多。

只有一点她能确信:任务有完成的可能了。

纪胧明昨晚一夜未眠,出府前被祝亦叫人梳洗了一番,这才不至于狼狈示人。现下她身着常服,同祝亦身上一样的浅灰色让她凭添贵气,妆容浓淡得宜,直是倾国之色。

便是祝亦寻常见惯了美人,不论战俘还是舞女,多得是人被送到跟前,他却觉她们加起来也不及纪胧明半分好颜色。

在祝亦连声追问中,纪胧明不负众望沉沉睡去,睡得不省人事天昏地暗。醒时自己正窝在祝亦怀中,双手紧紧抓着男人的外袍,脑袋直往男人衣裳里钻。

纪胧明霎时恢复了清醒,腾得一下就蹿了回去。

“想来是天气太冷这才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哈,”纪胧明尴尬道,“对不住,哈哈……”

说罢,纪胧明只觉脸上两团火在烧,非但如此,她的身子也渐渐滚烫起来。

她这才发觉方才一直萦绕耳边的劈里啪啦声并非路边百姓放炮仗,而是马车内炉火正旺,火星直冒。

纪胧明见这情形,打死不愿再开口,连带着也不肯再看祝亦一眼。

所幸男人见自己将她催眠后不再追问绵生之事,也静静坐着不说话。

纪胧明又睡着了,脑袋一下一下敲着木雕窗沿,力道不重,她便也不躲,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敲到目的地。

马车停下时纪胧明顺着惯性准备再被敲一下,额头却落入一只大掌中,睁眼一看果然是祝亦。

男人凑她极近,用手轻轻捧着她的脑袋。显然祝亦没想到纪胧明会醒得这么快,就如被抓包的孩子般面上透出几分窘迫,薄唇微微抿起,连带着眼神也有些飘忽了。

纪胧明还有些迷糊,转过头看见祝亦近在咫尺的面孔,一时怔愣。男人身上的松针香气混着寒风凌冽的味道直冲入纪胧明鼻中,她瞬时一抖,立马清醒了。

这一抖叫祝亦也反应过来,迅速起身率先下了车。

纪胧明歪着头愣了半刻,心中疑惑“难道是敲得太大声吵到他了?”,随即摇摇脑袋不再多想,便也跟着下了车。

……

祝宁才打发了那两个抬尸人,不久便听到院中一阵忙乱,下头人来报是王爷三人回府了。

然对面侧房人进人出,原先照料严姑的人便已很多,现下王妃回来,便又活生生翻了一倍,连自己手下的不少侍女也都被调去差遣了。

祝宁本想冲去问问为何昨夜一夜不归,远远地就瞧见纪胧明拉着周太医两人不知低声说着什么,面上均是极其难看的神色,心知此时不好打搅便也作罢。

左等右等,还没等祝宁找到合适时机,纪胧明就又出了小院。

祝宁心下焦灼,想着反正也有正事要同徐歧说,咬咬牙就找到了徐歧小院里。

徐歧此来带了不少宁都士兵,此时都围在院中一动不动。宁都士兵不同于北洲,到底没见过太多战乱,没上过太多战场,看起来少了几分肃杀,却也多了几分骄矜。

“参见郡主。”

行礼的领队名为李宵,一直被视作皇帝心腹,太监李临就是他的干爹。这桩差事于他而言实在恶心得紧,平白放着宁都军营不待,偏要被迫跟着来北洲,一路严寒颠簸,实在吃了些苦。

他是被干爹捧着养大的,又有皇帝几分赏识,加之自身有些真本事,一路平步青云。有他这般背景的没他能耐,有他能耐的又没他那么好的背景,因而他向来比旁人多了些傲气,此时行的礼也并不标致。

“太师何在。”素心道。

李宵浅笑着答道:“太师方沐浴完毕,现下已歇息了。郡主不妨过些时候再来,太师定会好好招待。”

李宵自小跟着干爹,自然知晓从前宁都发生过的种种旧事。

于他而言,唯有自己干爹与太后那般精明能干的才配养育孩子,自己跟着干爹不但学会了为人处世,连带着练功学文的师傅,干爹也为自己一一准备好了。

至于贵太妃那般软弱可欺又没手段的……自然没法守护好自己的骨肉,因此眼前这位病恹恹的郡主在他看来,实在可怜了些。

见对方如此,祝宁自然知晓他在赶客却也按捺住了脾气,和缓道:“本郡主来同太师商量要事,你连一句话也不往里头传,如何肯定他就不愿相见?若因你耽误要事,也不知你是否担待得起?”

李宵缓缓直起身子,仍旧浅笑道:“郡主误会了,不见任何来客,就是太师进屋前下的命令。我们听从皇上旨意,不论何时何事,一切都以太师的意志为准则,还请郡主不要为难我们。”

祝宁这才拿眼睛好好瞧了瞧眼前男子,与寻常军士一般伟岸的身姿,面庞却白净不少,浑然看不出任何风吹霜打的模样,显是娇惯养大,活脱脱一个俏小姐。

她虽不如绵生般上阵杀敌,到底也是腥风血雨里长大的,比寻常女子多了不少锐气在身上,因而此刻她的目光也有些叫李宵承受不住。

那般打量、考究,仿佛要将李宵抽筋扒皮看看身子里头到底是什么。

“自然不为难你们,还请在太师醒后禀告一声本郡主来过。”

看着祝宁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李宵竟悄悄松了口气,嘴角流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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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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