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士兵护着两辆马车缓缓行进,地上冻土被轮子一碾,时不时发出清脆声响。
“皇帝的意思你不是不知道,”徐歧率先开口,“王妃不过是他的一枚弃子,现下要和纪家一齐完蛋,动手的是姜族那位爱女心切的父亲,恶名就由你这三心二意的来背。他狠心至此,还不足以消除你对王妃的忌惮么?”
祝亦放置在膝盖上的大手缓缓收拢捏成一个拳头,马车虽颠簸摇晃,他却巍然不动。
“这般计谋太后难道不知?她定留了后手。”
亲儿子要对外甥女下手,且这两人从前还情投意合,真是天下奇闻。
徐歧闻言挑眉看向祝亦,见他仍旧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便仰起头冲着马车顶长长叹了口气。
祝亦疑心很重。不知是不是平日和各国细作打惯交道的原因,他的话越来越少。所谓言多必失,这位更是直接进化到不太开口的程度了。
加之其常亲自参与审讯,什么软话硬话在他这里通通都不管用,你说“你是被逼的”,他问“那你也是做了”,简直无懈可击。
“太后再留后手也改变不了结局,她顶多偷偷留王妃一命,仅此而已。难道她能救了王妃又救纪家?这不是摆明了和皇帝作对吗?”
太后再尊贵,也是因儿子是皇帝才尊贵。孝道是一回事,皇帝的尊严是另一回事,不论何种关系,撕破脸了一样难看。
祝亦自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一直被仇恨冲昏了脑袋才忽略掉这一层。现下徐歧直言不讳,他自然顺坡下驴。
“佳人难得,若不好好珍惜,终归是……”
徐歧见他神情松动,便懒懒朝后头一靠,摆出最舒服的姿势准备小憩一会儿,甩半句便再没了动静。
……
北洲王府后殿院内。
昨夜便有人来报今日三人便能到府。
祝宁起了个大早,本要去府门口等着他们回来,然素心几下劝阻唯恐她染风寒,她便退而求其次,只得在院中瞧那株泡桐。
“郡主,郡主,”一个侍女从院门外快步走来,“下头人来报说那晚死的女子尸身……不……不见了!”
“什么?”祝宁从廊上站起,“什么叫不见了?人都死了还会自己跑吗?定是他们没尽心找!”
“都找了一晚上了,”侍女仍有些气喘,“乱葬岗虽大,可那尸身几日前才死,按理说在上头一眼就能瞧见才是,可他们连带着下面一层也翻了个遍都没找到……”
祝宁心下一沉,挥手叫侍女退下。
她本疑惑为何徐歧特特寻她找个细作尸身,要知道徐歧多年避她如蛇蝎,能叫他这么豁得出的定非常事。可他要个尸体做什么?且这尸身现下竟还不翼而飞了。
乱葬岗位于数里外一处茂密树林中,那处地形奇特,两边小小土丘拢住中央一块地,便是一处天然的坑。非但如此,那坑里头也还长着许多高大树木,尸身往里头一丢,拿雪一埋,非但遮了个严实,就连味道也不会飘散。
虽说底下士兵都知道这个地界儿,平日也不会有人特特去到此处。祝亦做事严谨,每具尸身都会被从头到脚搜个干净,若有人要去拿细作身上的信物也是不可能的。最要紧的是,被扔到那里的人十成十都断了气,便是天选之子悠悠转醒,还没从雪里爬出来也会被活活冻死。
而且,谁会特地去捞尸体呢?
连她下令也没几个人肯去,费了好些银子才有些肯的。
“传那日抬那尸首的人来见我。”
半晌,两个精瘦苦力在门外跪下。二人均身着粗布麻衣,虽不太体面,那粗布里头却有着厚绒,千万是冷不着的。他们战战兢兢地不敢乱看,低着头一下不敢抬。
门内竖着屏风,将里头遮得一丝不露。
“说说吧,你们是见惯了死人的,那日的尸首可有异样?”
被丢往乱葬岗的尸身多是从北洲王府抬出去的细作,既是细作,定有美人掺杂其中,故他们也抬过不少女子,对那日惨死的女子并不十分惊讶。
“禀……禀郡主,小的记得那女子奇重无比,虽说尸体自己使不上气力向来难抬,可小的们也没遇到过那么沉的,可比一般男子还沉呢……”
“对……对……我也记得,那女娃娃看着不高不壮,摸起来也尽是骨头,实在沉得要命。而且她还只穿了一件薄衣裳,实实在在就是那小娃娃沉。”
二人一唱一和说个不停,再没了方才的拘谨,全然尽是对那日木生体重的吃惊与埋怨。
“郡主啊您是不知道啊,小的们干这活儿数十年都没个腰酸腿疼的,那天晚上搬完活生生疼了好几天呐……”
祝亦治军极严,连带着王府里头的下人们也不敢轻易回话。因此那日纵然木生再沉,他们也只能咬牙做事,否则话没说完就被拉下去杖责了。
祝宁听得稀里糊涂,下头二人仍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起先还在认真回话,而后变成了埋怨,最后又怕祝宁生气便又絮絮叨叨强调起木生的体重究竟有多惊人。
素心听不下去,在旁重重清了清嗓,下头两人立马静了下来,也觉方才有些过了,便又低下头战战兢兢起来。
“除了重,没别的了?比如她究竟有没有断气你们可确认过?”
二人相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屏风处,强笑一下道:“郡主您可别说笑了,前头那些个将军大人们一个接一个看过检查过的,怎么会有错呢……”
祝宁知道这两人看似老实,终究在北洲混了许多年。在北洲王府立府之前,他们这些下人都在徐老将军手下做事,由于祝亦在将军府时就与他们多有交道,他们后来便也都跟着来了王府。
这一番滑不溜手的说辞,真真挑不出毛病。
祝宁自知他们说的也是实话,先不论自家兄长下手多狠她一清二楚,便是尚秋的眼睛也难有人能蒙蔽。那木生,绝对是断了气的。
至于尸首为何这般沉,就得徐歧自己去想了。
……
由于纪胧明与绵生都需休养,马车行进特特慢了几分,因此将入正午才到王府。
纪胧明带着绵生直直来了后殿,祝亦本想叫人将绵生带去别处却也没赶上,只好任她们去。
纪胧明拉着绵生就直直冲去了偏殿,果不其然周太医正在里头照料严姑。
“快!快给她看看!”
虽说自己给绵生吃过了定心草,可方才在马车上仍旧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才出发时一切妥当,绵生虽仍旧虚弱,好歹还有些精神在,可将到王府之时她忽呼吸急促,纪胧明凑到其嘴边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绵生说自己忽然又疼起来了,且有些看不清眼前东西,从前便是复发也不可能这么快。
于是纪胧明一下马车就拉着绵生急匆匆赶来,生怕迟了一刻半刻耽误大事。
周太医闻言放下手中汤匙,走上前来在绵生身边坐下为其把脉。
看着周太医的面容逐渐严肃,最后惊得深吸口气,纪胧明只觉自己的心也要跳到嗓子眼儿里了。
“我给她吃过丸药了,可是仿佛只有半日不到的效果。”
周太医又去看绵生的面庞,见她疼得冷汗涔涔,眼睛几乎已经失焦,便扶着她轻轻躺在软垫上歇息。
绵生气息愈发微弱,几乎已没法闻得。
周太医将纪胧明拉到一边轻声道:“王妃,您请仔细想想,她是否进了些不该进的东西?”
“进了不该进的东西?怎么可能?”纪胧明疑惑道,“她一晚上都在柴房里头,就喝了些酒,那些酒是王爷的人寻来的,我见也有旁人饮这才放心给她喝的。”
绵生素来谨慎,就是在马车上她也没吃什么东西。
“除了这个,该没别的了……”纪胧明皱起眉头。
“她吃过定心草,按理说鬼步蛊的毒已解,您也瞧见她刚服下时立即便见效的。可现在她又疼痛难忍,这其中定出了差错,例如在吃下定心草前吃过一些放大毒素的药,例如碎心散、魄散丹之类。这么一来,一颗丸药的定心草便压不住那毒,半日也就没效果了。”
纪胧明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昨晚的画面,最终停留在共卮的脸上。
他说楼夫人曾送来一碗粥。
倘若是楼夫人,她毒害绵生又是为了什么呢?一个小官家的女眷做什么要害一族公主?且楼夫人爱惜平民百姓,绵生昨夜才救了数十人,她没有道理下此毒手。
“现下有什么方法能救她?”
“寻更多定心草,越多越好。”
纪胧明回头看向软榻上的绵生,她已神志不清,连眼皮也难睁开了。
“你从前说过,定心草难寻。上回寻到一株也是运气,若……若我没法寻到,她会如何?”
周太医的神情亦愈发严肃,深吸一口气道:“古籍上曾有记载,鬼步蛊之毒若深了,人便会疯疯傻傻直至送命。娘娘您也知道,不论什么毒,到头来不过要命罢了。”
纪胧明想起叶宿举起定心草看向自己的模样,又想起她说过希望自己去她与楼夫人那里坐坐。现下楼夫人那边自己已是去过了,也该去叶宿那章府瞧一瞧。
嘱咐周太医好好照料绵生过后纪胧明便闪身出了门,路过长廊转弯处恰好听到有士兵来向祝亦回话。
“王爷,属下奉命押送公主所带来的姜族死士,赶到楼氏庄子里头时发觉他们尽数死在了关押处,庄子里头的人也都跑了,一个也没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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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