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章府之行(三)

女孩的声音极轻,在广阔大殿上微不可闻,唯有三人能听到。她语气轻松,仿佛在唠家常般同对方商量着。

这话自然没得到回应。

“不如做个交易?”绵生拿手撑着脑袋道,“你们两个中若有一人肯同我成亲,我便救下另一个,顺便消受了这东西。”

绵生的指甲仍在拿锦盒上轻轻敲打着,语气轻松明快,仿佛里头放的不过寻常糕点。

两个少年闻言神情略略松动几分。他们本想一死了之,不成想被俘后便被死死锁住不叫自尽,这才在此受辱。然女子的话语中透露对方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二人便由此生出了些想头。

自己死便死了,叫同伴能活下去也好。

“你们还能考虑几句话的时间,”绵生的手指缓缓游离到那锁扣上,“做我的驸马,锦衣玉食不说,还能救同伴一命,平白捡回两条命,这世上哪有更好的事呢?”

“我答应你。”右手边那少年急急道。

“同人做交易,总得先让人信服。”左手边那少年也淡淡开口,神色满是嘲讽。

见二人松口,绵生心中了然,长甲一挑,那是锁扣便“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一只红色的蛊虫随即爬出。

席间众人离得有些远,一时难以看清。然离得近的几桌宾客终究看到了,其中见多识广的将那蛊虫认了出来,一时惊愕大喊出声。

“鬼步蛊,是鬼步蛊!”

“沾上这蛊,不死也疯啊!”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快离远些!离远些!!”

席间众人纷纷向后退了一步,只阶上的玄商仍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而姜渊早已僵在原地,想上前去将女儿拉开却迈不动步子。

两位少年瞧见这蛊虫,亦是一时傻在了原地。饶他们不知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只瞧四周众人的反应也能猜出一二了,这时便也生出几分真切的恐惧。

绵生却十分镇定,正在鬼步蛊要顺着往前爬向两个少年之时,她将自己的手迎了上去。

尖叫声打断了一切席间的恐慌声响,众人一时只闻得绵生的声响。

本就通体赤红的蛊虫沾了满身的血,吃饱喝足后缓缓爬回锦盒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鬼步蛊已然完成了攻击。

“绵生!”姜渊冲上前去,扶起已倒在地上的女儿。

女孩的手正在汩汩冒血,手腕创口血肉模糊,叫人战栗。

玄商亦眯起眼睛站起身来,朝身旁侍女挥挥手。

侍女见状忙走上前去,将那装有蛊虫的锦盒关上落锁后便捧回了上头。

“咬了姜族公主?”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咬公主啊?”

“你看到她手上的伤口了吗?怎么会咬成那样的……”

“她的叫声……我好久没听过这么凄惨的声音了……”

众人皆被吓得不敢多说,只依稀传出几句失魂落魄的嘀咕声。

“将公主带去后殿,传医师。”玄商没了笑脸,语气冷硬。

下头两位少年互视一眼,眸中亦惊魂不定。

“答应了我的事,可莫要食言。”绵生方说完这句便彻底晕死过去。

姜渊闻言,犹疑不定地看了面前两人一眼,随即抱起绵生朝后殿而去。

……

“大好的日子,诸位莫被扫了兴,都坐罢。”

然这一出闹完,谁人还坐得住?唯恐自己也被这上头玄英摆上一道,血溅当场。

在场众人虽也见惯了大场面,却怎么也不会想到玄商阴狠至此,连鬼步蛊也弄了来。照理说,敌军将士不该被宽宥善待,寻常却也不过一刀杀了完事,现下他非但如此羞辱对方,还让一个女子行刑。

实在少见。

饶是如此,众人亦不敢推辞,总不能在此时人家的场子里头撕破脸,便也都强笑着坐回原处。

玄商举着一杯酒缓步下阶,在两位少年面前停了下来。

“我这手中有一好酒,不知二位可愿饮尽?自然,若都不想给我面子,我亦会安排旁人来灌二位。只是下人粗陋,手法定没我这般客气。”

玄商在两位少年的周身绕着圈,话虽风趣,调子却冷硬。他身上的羊皮质地极好,雪白的绒毛随着走动一晃一晃,在殿中相当鲜明。

二位少年见了方才那场面,仍在惊讶中无法回神,骤然闻听此言,一时神色犹疑。

右边那少年沉不住气,率先开口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玄商却好似听到了极其有趣之事,大笑出声来,拿手拍了拍那少年的肩头。

方触及那少年身躯,玄商便如被针刺了般猛地缩回手。

那少年见对方触碰自己,下意识便要躲,面色露出嫌恶之色。

众人见玄商面色大变,好似那少年的躯体烫手般惊得他久久不能回神。

他就这样举着杯盏在右边少年一侧站定,仿佛陷入思索,又好似满腔愤怒,最终只拿视线将少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

半晌,他又将手搭到少年肩头,对方虽躲,他亦用力,死死掐着不肯放手。二人对峙着,少年的肩与玄商的手一起微微颤动,迟迟没有分开。

“这么多年了,你们作为宁都将士,定曾听闻当年北洲一役,我玄英国不敌宁都,生生丢了北洲宝地。”

“自那以后,仇恨就结下了。都别说谁比谁暴虐,谁的手上的血更淡些,总之杀的人都少不了。”

“就如你们二人,手上定也沾了不少血。”

“今日我玄商尽兴了,酒也喝够了,不如就在今日我破个例,恰恰姜族也在此,也好做个见证。”

……

玄商古怪,众人均有耳闻。今日一见才真真信了,别说这上了岁数的人,身上没一点古板稳重不说,还颇有些流里流气的少年心性,实在割裂。

旁的君主贵族喜爱美人是常事,有心人自会在平日搜罗美人等候时机献媚于上,好助自己平步青云。

玄商却不爱美人。

他厌恶美人。

听闻在年轻时他贪恋美色,着了个女子的道儿,灌得不省人事,几乎叫酒色掏空了身子,别说议政,就连面儿也不太露,日日守着美人儿不肯走动一步。

后来美人不见了。

玄英国虽不似宁都般侍卫遍布,好歹也有不少人把守,加之人人都知晓玄商爱那美人儿爱到了骨子里,疼得肯将心也挖出来给她玩弄,自然更尽心些。

偏偏那日,美人儿不知为何发了大脾气,哭着闹着要玄商滚出门去。他哄着不敢叫她哭坏嗓子,只得带着人退了出去。在门外等待时,他焦躁得抓心挠肝,想冲进去看看情况又恐扰了美人思绪,只好在外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偏偏这时有人来报战事,他只得先行处理。急急忙完他就要奔向后宫,然那父亲留下的重臣却拦下他,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堆。

“国主!老臣不敢造次,可这实在荒谬!您可知您有多久没露面了吗,也就老臣能得你几分薄面偶尔面圣几次,旁人却是想寻你也寻不到。老臣知晓您事多,可……可这已经传到民间了,百姓们都说您被妖女迷惑了心智,纷纷上书要您赐死她呢……您就是……就是不为百姓们想,也为那女子想想罢……”

一听这话,本就心烦意乱的国主哪里还压得住火,若非瞧那老臣有了年纪又是自己半个老师,怕早就动起手了。

饶是如此,他照样怒吼道:“放肆!这帮刁民岂敢!若再有人敢上书谈及芊姬一二,格杀勿论!!诛九族!!!你也不要再来寻本王!都给我滚出去!!”

返回寝殿之时,玄商一眼便发觉门口的侍卫均不见了。他原想着是芊姬又发怒叫他们滚远些,便无奈地叹口气往里走。

推开门时他便发觉不对了。玄英国天寒地冻,屋里屋外温差极大,芊姬的寝殿素来是最温暖宜人的地方,此刻却透着丝丝寒气。定是方才殿门大开许久才会如此。

他心头暗叫不好,将寝殿寻了个遍,非但没瞧见那旖旎身影,便是摇篮里方几岁的女儿也没了踪迹。一时美人爱女尽失,玄商痛彻心扉,病倒几月,几乎丧命。

几月中,玄英国倾尽举国之力寻找母女俩,却怎么都找不到。二人就如人间蒸发般再不见踪迹。

玄商没有立后,在后来的数十年时间里,也再未听闻他有宠爱之人,就是现下那唯一继承人也不过是他为后继有人才与一平民女子所生。

饶是当年痛楚之深,到底被时间磨淡许多。随着年岁增长,玄商也不再执拗于寻找二人,旁人也不敢再提美人儿的名头,仿佛那倾国倾城的芊姬,不过这孤单国主生命中悄然划过的一道倩影、一个波澜,过去便再无踪迹。

……

忽一侍者从后殿匆匆而来,行礼过后在玄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玄商狐疑地看了那侍者一眼似在确认,而后凝神想了片刻。

“今日我做主,就将我刚认的干女儿许配给你吧!”

众人一时恍惚,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说笑,一时不敢迎合。

天下哪有这等奇闻?一族公主被许配给一个战俘?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若说玄英国是要补偿公主,更应将她许配给一个尊贵男子才是,怎么随手就配给这么一个阶下囚了?

众人说着,不住拿眼睛朝后殿瞅,似在推测姜渊若知此事会是什么样的反应。经此一事,玄商古怪的名头便愈发根深蒂固了。

“你说什么!!”右边男子怒吼出声,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同玄商拼命。

玄商不理他,转而看向左边那稳重男子道:“至于这个……”

“来人,将他拖下去押入大牢。我记得为了让战场上的将士们心安,不少人的亲眷都在战俘营中任职。那就叫刚失了子女兄弟的看管他罢,就当是我给他们的小小抚恤。”

众人了然,玄商的算盘终于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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