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叮当,素是玄英国祥瑞的象征。
战后佳宴,锣鼓震天。
玄英国国主玄商召集了各方势力,只为一个意外收获。他与姜族素来关系平平,不成想此番战役他同姜渊不谋而合,一齐活捉了两个北洲将士。
两个少年被带上宴会时均灰头土脸,却依稀能瞧出其中一个神色冰冷淡定,另一个则有些悲愤,一时无法自持。
“早听闻今日活捉了宁都先锋,国主好手段。素来都传宁都将士硬气,少有生擒,多数均在被俘之前自尽了,今日竟有了两个例外,不知是何妙招?”
“宁都人素来狡诈,善用计谋。我玄英不知几次着了他们的道,若非如此,怎会丢了北洲这块宝地?这下可好,实在解恨!”
“哼,若是我族将领被俘,定早早自裁,哪里有让敌人这般羞辱的时候?想来宁都男儿到底都是些苟延残喘的软骨头。”
宴席中一阵热闹,许久才停。
玄商年过六十,须发均已斑白,却仍精神矍铄如壮年。他站在正上首举起杯盏道:“仅以此盏,慰问逝去的将士们。”
众人亦纷纷站起身来举杯,后将盏中酒洒在前方地面。
三面的宴席,将中间两位少年围住。
这番动作,既是祭奠士兵,也是诅咒仇敌。
“本次大捷,还得多多感谢姜族。今日恰恰孔老弟也在,我们三人就在众人面前作个见证,从此同生共死,再不生嫌隙。”
玄商将手一挥,带着有些花白的胡须飘动了几分。
“国主客气,”坐于玄商左侧的中年男人身形硬朗,腰间别一弯刀,站起身恭敬道,“能为国主效力,是我姜族的福分。”
“是。”右侧那中年男人则较为消受,连同说话亦有气无力,一瞧便是病弱多年。他暖帽下露出的几根枯黄发丝在空中几乎透明,细得难以叫人发现。
玄商闻言大笑几声,遂转过身来到上首入座。
“族长有礼,你我本不相熟,经此一事,我是知晓你的诚意了。从此你就是我和孔老弟的左膀右臂了!来!喝!”
……
原先战场之上,玄英素来处于下风。玄英将士威猛,擅用蛮力,而宁都多用兵法,便常常能事半功倍。姜族则在两国之间斡旋,虽也有些兵力,到底没法同其余两国抗衡。
此次大捷说来巧合。战事正酣之时,恰恰是边境商贩的好日子。士兵们多了,贼匪也便少了,生意也就更好做。加之战场之上,多得是人要酒一醉解千愁,要药止一止苦痛,要吃食填一填口腹之欲,故商贩游走在三国之间均赚了个盆满钵满。
可就有那么两个贩子在同姜族中一位大将军交谈时露了马脚。
姜渊素来疑心极重,对于手握兵权的下属更是如此,不论军营还是宅邸,都布满了他的眼线耳朵。
“那两个宁都商贩衣着谈吐均非常人,想来是做了大生意,有些钱财地位的,”探子道,“这都不要紧,只是他们二人言语中谈及朱将军的新婚妻子,语气实在不善。”
“您也知道,朱将军娶了个宁都女子。”
“属下怀疑,那两个商贩便是朱夫人的父母。他们二人口口声声指责将军无礼,哄骗他们的长女踏入我们这等不安生的地界儿。而将军竟……未加反驳,甚至多有自悔之言。”
邻国通婚本是常事,百姓中多有这等佳偶。可朱年毕竟是姜族手握兵马的大将军,这一情况便不自觉地被放大许多。
“族长,朱将军本就是边境难民出身,谁知他身上流的是哪族人的血,心里头又向着谁?即便他当真属意那宁都女子,也该在战事之后再成婚,可他偏偏如此心急,难道就不怕动摇军心?您的基业,可不能被这样糊涂的人损了。”
“放肆,”姜渊冷冷道,“你见我信你几分,就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拉下朱年同你有什么好处?莫非仗着我平日看重你,便觉有机可乘,也拿些兵马用用?”
“属下不敢,”那探子立马跪下,“族长且听属下说完。属下绝非那等奸邪之人,若不是有确切证据,定不敢说这些狂悖之言。数日前,属下亲眼见到朱将军派人送了许多军粮去……去宁都。”
“什么?!”姜渊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惊愕得几乎要跳起来。
战时军粮非同小可,少一点儿都会损伤将士们的战力,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便会满盘皆输。这样简单的道理,朱年行军这么多年岂能不知。
他竟然就这样将军粮送到宁都,究竟将自己的信任置于何地?他难道就不怕玄英国发觉一二,害了整个姜族?
……
寻常能当上大将军的,最要紧的并非才干,而是上位者的赏识与信任。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谁能保证自己就一定是最有才能的那一个?且多得是根本没机会崭露头角的小角色。
朱年就是这样的小角色。这么一个边疆最不起眼的难民,若非机缘巧合,哪有机会入自己的眼?他那时饿得如狼似虎,好不容易地主们施粥时抢到一碗,还没下肚就被难民头头抢了去。他不服气,又偏偏生性温良不愿动手,硬生生走到姜族,昏死在城门边。
姜渊本不愿管这样的小事,可女儿绵生那时不过十岁不到,何等天真单纯,那日出宫时恰恰瞧见便将人带了回来还缠着要救,姜渊只得答应。
姜渊本做好了拿钱买小女儿开心的准备,毕竟绵生那时年幼性子又倔,一时心软定什么都会给这好运的小子,不成想这小子只想讨个公道。
这世道哪来公道?姜渊出身王族,见惯了权势斗争,像他这样的小角色,不过轻描淡写“折损了数十人”中的一个,且不说他毫无根基,连为自己效力的机会也没有。
可他却实打实走进姜渊眼睛里头了。若说姜渊此人最擅长什么,那定是阴招狠招,可眼前这纯粹小子,平白让他生出几分信任。
难民过得有多苦他是知晓的,活活饿死冻死的、不得已易子而食的,不尽其数。可眼前这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子,从地狱里爬出来后面对唾手可得的优渥生活,竟只要公道。
就这样,朱年留在姜渊身边,从最低级的侍卫做起,加之自身吃苦能干,又有姜渊提点,遂一步步走到将军位置上。个中拼杀搏命,二人几次同生共死,世人皆道朱年是姜族最稳固的一块盾牌,是族长姜渊手中最有灵性的宝剑。
……
姜渊气得发抖,闭上眼过了半晌才渐渐平复心情。
他此生浮沉于权势深海中,对血亲尚且存疑猜忌,唯独对朱年投入了百分百的赏识。甚至他还想过将女儿许配给他,见他率先娶亲,这才打消了念头。
现下他只觉浑身冷得难受。
那探子恭敬跪在地上,不敢再发一言。
“好,好,”姜渊轻吐一口气,“既有此猜想,你再替我做一件事,至于他究竟意欲何为,我们一探便知。”
……
“此后姜族唯国主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坐,坐,”玄商忽眸子一亮,“这位是……”
姜渊神色一滞,看向自己身侧的女孩道:“小女名唤绵生,今年十七了。今日普天同庆,又有国主相邀,故而带来向国主行礼。”
少女亭亭玉立,眉眼间尽是明媚,此刻正笑着看向上首坐着的玄商,全然没有局促的模样。闻得父亲的话,绵生便起身来到大殿中央行礼,动作流畅温婉,行云流水。
玄商将绵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出乎姜渊意料的是,他面露几分惆怅道:“我也有一个女儿……今日高兴,不提了,不提了。现今我膝下寂寞,不过一个粗犷小儿不知礼数,日日顶撞我,不知族长可愿让公主认我为干爹,留来玄英国多陪伴我几日?”
姜渊紧抿双唇,看向大殿中央的绵生。女孩已出落得身形袅娜,玲珑有致。
绵生闻言微微抬头,见玄商一直盯着自己的父亲等着答复,连带着席间众人都瞧这边看来,场面一时尴尬。
玄商见姜渊犹豫,心下有数,随即转头看向绵生。
“小丫头,你可愿意呢?若你不愿,便是你父亲答应了,我也定不强留。”
宴席间鸦雀无声,自从绵生起身行礼起,众人的目光便有意无意地看向她,却仍旧彼此推杯换盏,装模作样。
孔息面露不忍,几次想举杯打断都被玄商觉察,屡屡以眼神暗示,他这才作罢,颤颤巍巍地放下手中杯盏。他家中也有一幼女,这才见不得这般荒唐事,又怕因此惹得玄商不快,终有一日对女儿不利。
“国主赏识,是绵生的荣幸。”女孩便是在这般情形下也仍旧落落大方、毫不露怯,衬得不远处的姜渊反倒不太上道了。
玄商哈哈一笑,冲绵生招招手,示意她到前头来。
绵生遂稳步上阶,在玄商面前跪下。
“干爹。”
玄商甚为满意,笑道:“今日大喜,我又认了你这么个女儿,不如我再送你份礼,如何?”
他随即拿过桌上角落的一个盒子,推至女孩面前。那盒子并不寻常,开口处只一条小缝儿,不过能容纳一根手指的宽度。
“你将这东西,放到下头那两个人面前。”
绵生看着那精细华贵的锦盒,呼吸一时滞住。
玄商见她不解,遂解释道:“你放心,东西虽是给他们的,但这份心意是给你的。”
绵生遂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盒子。极轻,拿在手中几乎没有分量。
不远处的姜渊死死盯着那个盒子,一见绵生捧起便抬起一只手想阻止,转头见玄商神色不善,只得作罢。
堂下,两个少年身上的甲胄早被脱下,只余沾血里衣破破烂烂。饶这般惨状,二人仍跪得笔挺直视前方,并不瞧朝自己走来的女孩一眼。
席间众人早已没人开口,均全神贯注地瞧着堂中三人的情形。
不过片刻,绵生便行至二人面前。她单膝跪下,深红的绫罗散落地上,起起伏伏仿佛血海海浪。手中锦盒稳稳触地,两个少年仍旧没给一个眼神。
绵生长长的指甲轻刮着那锦盒的盖子,眼睛却在看面前两个少年那早被土灰沾满的面庞。二人虽狼狈,仍旧可见骨相标致,生得赏心悦目。
“里头的东西虽不致死却也要命,二位可有逃出生天的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