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章府之行(一)

关押着绵生的柴房当真只是个柴房,小小的木屋只能勉强挡风,些许从缝隙中漏进去的寒风格外刺骨。寻常里头不过木柴自是不怕,现下在里面咬牙打颤的,是一个女子。

共卮说方才只有楼夫人来偷送了些许热粥,说是不能叫绵生活活冻死饿死,共卮见她受纪胧明信任,便也没阻止。

纪胧明问尚秋要了两个厚厚的斗篷往里走去,没等绵生在黑暗中认出来人是谁便将她裹进了斗篷里头。

绵生已被冻了许久,她知晓外头没有自己人,便怎么都不开口,宁可在寒风中苦苦忍受。木门被推开之时,她下意识要出手却发觉自己的手脚已麻木,早没法动了,正值崩溃之际,厚绒扑头盖脸而来。

她的帷帽早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因而她的头脸耳朵也没了知觉,放触及那还留存着些许体温的厚绒,她如获新生。

饶是如此,她照样没对来人抱有任何善意。她早见惯父亲审讯细作,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的事儿最是常见,让温柔似水的美人儿为那些囚徒疗伤,常常就能找到突破口。

黑暗的屋子里,女子轻呼一口气,一株小小的火苗跃起。她弯腰点了一支蜡烛,接过外头士兵送来的温酒递予绵生。

吃力地掀开眼皮恍惚许久,绵生终于在一片朦胧中看清了女子的面容。

纪胧明同样没戴帷帽,斗篷虽能遮住大部分面容,此时她却是直直地面对着绵生,一点也没遮挡的意思。

“你……”绵生霎时瞪圆了双眼。

纪胧明将装着温酒的壶塞进绵生已无法举起的手中,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木桌边坐好。

“公主殿下,难得你我还有这般面对面说说真心话的时候,现下当真是个极好的机会,我想你也定有许多话要同我说吧?”

绵生冷笑道:“是你抓了我吧,那安稳庄庄主也是你假扮的?当真无耻。”

纪胧明颇觉这评价中肯,笑道:“公主可别误会,我抓你并非为了男女之事,便是你现下已嫁做他人妇,我也定是要抓你的。”

光线朦胧,一片黑暗中唯有绵生白净的面庞仍旧熠熠生辉,这般晦暗,纪胧明又想起山上面对自己站着的那稚□□孩。

想起她惨烈的死状。

她还想起了祝亦。

他才是现今伤自己最深之人,不论明里暗里,他都下了不少手。

那些算计、杀戮,如今又混着几次救命之情,叫她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那你定是为了你们纪家?”

绵生一说话,她颊边的绒毛就一起一伏。

“那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绵生忽觉有趣,“你抓我又有何用?”

“你是你父亲的女儿,怎么没用?”纪胧明不解。

“女儿又如何?你若能抓到他本人,那指不定还有些用呢。”绵生的话中笑意更甚,方才的气愤、羞耻此刻荡然无存,唯有对纪胧明的调笑与讽刺。

纪胧明细细看她神情,心中忖度着她的意思。

绵生作为姜族族长唯一的孩子,为何会觉自己在父亲眼中一钱不值?

更要紧的是,她语气中没有任何悲伤自怜的意味。

“公主的意思是,即便我将刀架在你脖子上,族长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当然会有,”绵生笑道,“他也许会叫你怜悯我几分,下手利索些,别叫我痛苦半日还没法断气。”

纪胧明想辨一辨她究竟是不是为了自保才这样说。

绵生的身体在厚绒中渐渐回暖,她的四肢也渐渐恢复了知觉。微微转了转手腕,动了动脚,她便将手中小壶举起豪饮。

这画面落在纪胧明眼中,颇有一种“一醉解千愁”的味道,让绵生方才的话语更多了几分可信度。

“公主想成为王妃,不是对王爷情深意重的缘故吧?”

绵生正仰头饮酒,闻言手微微一抖,酒水便有一小股流到了脖颈上。她用袖子随意一擦,转头看向纪胧明。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绵生嘲讽道,“你这样的女子,不论在谁身边都会想方设法攀上对方,对皇帝是这样,对王爷不也如此?你哪里懂什么脚情深,什么叫意重?若你懂,便该在圣旨赐下当日自尽,不为了拼死反抗,也要为自己争这一口气,可你不还是到了这里,成了王妃?”

听了这话,纪胧明并不生气,不是绵生的话多和婉,而是她本就问心无愧。在她的记忆中,全然没有皇帝的身影,她自然不会因此多想。

“你可知孔皇后的身份?”

纪胧明点点头。

“你的情报倒通。说来可笑,最后成为皇后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女子,若非她父亲以机密投诚,她哪有这样的好日子。想来父兄才是最大的依仗,你说呢?”

纪胧明知她这话是刺自己父亲流放,又没兄弟帮衬,却并不为此伤心。

“公主此言差矣,我非但有父亲,我也有兄长。即便我父亲此时失势,我也会拼力救他,他日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至于兄长……”纪胧明笑了,“先不论徐太师了,公主是不是忘了,当朝皇帝是谁?”

绵生猜到她会这样说,便又笑着饮了些酒道:“哎唷纪胧明啊纪胧明,你可真真有趣啊,你那表哥都将你父亲流放了,你还拿他当兄长呢?唉,看来太后身边养大的贵女也是一个为了权势不要颜面的。”

寒风丝丝侵入,吹得蜡烛顶上的火苗一窜一窜,两个女子眼中对方娇俏的容颜亦忽明忽暗。

纪胧明缓缓道:“公主是个有气节的,可这般要颜面,为何在身中鬼步蛊之毒的前提下,还要为了姜族卖命呢?”

绵生的脸色霎时有些难看了。

纪胧明继续道:“鬼步蛊,啧啧,这毒实在厉害,你这般纠缠王爷,这毒定与他脱不了干系,可你对他终究有几分真情,想来令你中毒的罪魁祸首不是他。那会是谁呢?”

绵生的呼吸急促起来,拿壶的手微微发抖,一时说不出话。

“是宁都的人?还是玄英国的人?”纪胧明故意将语速放得极慢,“啊……都不是?看你这反应,看来是你的好父亲了?”

听到这里,绵生竟渐渐平静下来,仿佛头顶利刃终于落下,好歹算是解脱。

她的眸子倏忽黯淡,高高昂起的头也逐渐低垂下来,整个人蜷缩在厚绒中微微发抖。

纪胧明见状皱起眉,站起身来走近几分。

然她走得愈近,绵生便愈往里头缩。

“毒复发了,是不是?”

绵生没有回应,整个人抖得越来越厉害,几秒后便如筛糠般抽搐起来。

纪胧明连忙从袖中掏出白日让周太医提前制好的丸药。

……

“这……这是定心草?!”

周太医素来稳重,和严姑一道简直是两个镇山太岁,现下见了定心草几乎要一蹦三尺高。

“娘娘你可知这东西有多难得?你这还……这么一大团!!臣从前在北洲多年也只见过一回,还是个灰头土脸的难民拿着来药铺卖的。我当年不识货,还当她欺我年轻要骗我钱,险些将她赶走了,哈哈……”

听着周太医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纪胧明直是哭笑不得。

“还请你将她做成丸药,只是我几个时辰后便要出门,虽说此次出门不一定能用得着,但还是带着傍身得好。”

周太医点点头:“这草药一般人不知,整个宁都上下也没几个正经认识的,不知您究竟从何而来?且一般病症也用不着这药……”

周太医的目光中透出犹疑,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您……您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纪胧明本不想和周太医提及鬼步蛊,见她实在内行便也坦白直言。

“你可知鬼步蛊?”

周太医并不像旁人闻之色变,只认真思索一番后道:“从前在药铺,师父同我提起过这东西。这蛊不常见,只因所用之人不多,您试想,世上需要用蛊的,不是要取人性命就是要掏空人的身子,可这东西只乱人心智,力道并不太够。若说别的草药,多得是杀人不见血的,例如长期服用后忽有一日并发暴毙、疯癫之类,可这蛊一旦下了便立竿见影,旁人一见便知有碍,可它却又不至死,实在事倍功半。”

纪胧明点点头,既然决定作恶,自然要一步到位,否则不是力度不够人没死,就是露馅被抓包,实在不值当。

“这东西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有是有,”周太医想了半天道,“痛苦难忍且难以根治,这算是唯一的过人之处了。可您也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能寻到鬼步蛊的绝非凡人,他们并不执拗于以此番方式寻仇,而那些普通人,便是存了整个心也难找到鬼步蛊,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东西的。”

这便愈发奇怪了,绵生又为何会沾染上这东西?

“也许有什么是我们没想到的,”纪胧明便思索便慢慢说出自己的猜想,“倘若我要鬼步蛊与定心草……控制一个人呢?你也说了,一旦中此毒,病发时疼痛难忍,而定心草能治。”

“这也有些道理,但世上草药如此之多,若只是想胁迫一人听命于自己,大可用些危及性命的。”

二人翻来覆去猜测半日,最后也没个定论。

周太医不再耽搁,接了定心草就去制丸药,在纪胧明临出门时恰好送上。

……

绵生见她拿了颗丸药就朝自己而来,一时吓住。然身上实在疼痛难忍,她根本无暇用意志作出躲避的动作。

纪胧明不是那等做好事不留名的主儿,将丸药塞进绵生嘴里时轻声道:“这是定心草。”

绵生本要低头让嘴里的药丸掉出来,听了这话呆傻半刻,冷汗涔涔地反应了数秒,忽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将那丸药拼命往下咽。

那丸药极大,用周太医的话说就是“时间仓促只能搓这么大的”。看着那几乎有两三个指甲盖这么大的丸药,纪胧明哭笑不得。

绵生机械地快速嚼着那丸药,见仍旧无法吞入,便举起那已倾倒在地的酒壶往嘴里灌酒,任凭手抖得将衣裳淋湿也没有任何停顿。

将丸药尽数吞下,绵生瘫软在地,再没气力动弹了。

叶宿所说不假,定心草的确厉害,被吞吃入腹不过一会儿便起了效。

纪胧明走近几步,从怀里掏出帕子为她揩了揩脸和脖颈,又帮她掖了掖斗篷。

绵生直勾勾地盯着纪胧明的脸庞,女子的面容忽远忽近,她心中暗叹这实在是个绝世美人。

“想必你已得了祝亦欢心,”绵生喃喃道,“罢了,罢了。你既用定心草帮我,我又何必同你置气。那天雪灵节,我不知是你在偷瞧我,只当是无礼的下人,杀了便杀了。”

说着说着她又轻笑起来:“你也真是厉害,不过几个时辰就想出对付我的法子了。”

纪胧明焉能不知其中道理?她自知理亏,那日动手为的不过是争一口在众人面前丢脸的气,加之险些丢命,一时热血上头也便这么干了。若说绵生当真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倒也没有。

正因如此,她才愿意在此刻拿出定心草。

“若你实在……需要……留在北洲,我可以帮你。”

细细复盘绵生方才言语,纪胧明的心中有了一个大致轮廓。

绵生不得父亲疼爱,这是不争的事实。她虽年轻,到底坚韧,并不因此自暴自弃,顶多自嘲几分也就罢了。但观现下情形,她如此迫切留下,不惜跟踪祝亦来此,为的定不仅仅是北洲与姜族的和平关系这么简单。

一个质子、纽带、保证,她肩负了一族安危,若就这样回去,她那冷酷的父亲会怎么样呢?

谁敢留在一个给自己下毒的人身边呢?更别提那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当真?”绵生的语气陡然认真,生怕对方反悔般快速作出了反应。

“自然当真。”

屋内静了半晌,二人心中均是思绪万千。

“纪胧明,你被送来北洲时心里在想什么?”

这话问得真切,不沾利益,竟直直地在问自己的感受。

可纪胧明哪里知道原主那时在想什么?因而并不立马作答。

见她不说话,绵生却默认了她心中苦楚。

“我那时想的,唯有自救。不论代价是什么,我也定要为自己争一争。即便我会懊悔终身,即便日日苦痛告饶,我也要为自己活一回。”

……

寒风一过,银铃声四起,萦绕周身有如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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