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生手中弯刀缓缓放下,站在原地似正打量着面前身影。
“安稳庄庄主素来不在人前露面,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莫非空口白眼地就要让我信你?”
“姑娘问了,我也答了,至于究竟信不信,我并没这向你证明的功夫。且看姑娘与你身边这些个人的兵器招式,我就知晓你们是姜族人士。”
“若说连这都不知晓,那可真是糊涂蛋了。”绵生讥讽道。
“哦?”纪胧明走近几步,“若我说我还知晓姑娘你乃姜族公主绵生呢?”
绵生呆滞一瞬,一时不敢上前了。近日她为避流言,身上穿的均是最普通的衣裳,加之素日北洲也有不少姜族人士,因而她并不显眼。便是身旁有不少姜族护卫,也完全有可能是其他贵族小姐,可眼前女子偏偏就猜她是公主。
姜族只有她这么一个公主,族长姜渊甚至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
若这人是误打误撞,也不合理。毕竟没人会觉得一个公主会在护卫齐全的情况下第一个拼杀出去,也没人会信一个公主会单枪匹马来同敌人对峙。
绵生心中犹豫。
面对对方的猜想,绵生并不立马反驳,也不作答应之态,语气如常道:“既是安稳庄庄主,定然知晓我姜族同你的约定,庄主可愿复述一二?”
“我说过,姑娘问我身份,我答了,至于信不信,那是你的事情,我并不为此多言。”
见对方软硬不吃,绵生转换了方式:“那你不妨说说,为何孤身来此?”
“近期贼寇众多,我特特来此亲自瞧瞧,恰恰撞上这一出。”
“这般亲历亲为?”
“公主不也如此?”
纪胧明承认,在今日之前,自己对绵生的印象唯有骄纵、无礼、嚣张之类。她与祝宁不同,祝宁虽也有几分乖张,到底有可爱之处,左右不过小女儿的娇气。绵生则有几分要同天下所有人作对的模样,只要她瞧不上的她便如何也瞧不上,她还非得让对方知晓自己瞧不上她,就这样得意到叫人不爽。
可今天,纪胧明却在她身上瞧见了难能可贵的东西。
孤勇。
“公主近来名声不好啊。”纪胧明已放下心,料定了对方不会轻易动手。
听了这话,绵生并没暴怒,反而自嘲道:“技不如人,这也是情理之中。”
“若我说我可以帮你,公主可愿同我做个交易?想来安稳庄的能耐你也是知晓的,只要有此意向,我定能祝你成事,今后北洲上下不会有你任何流言蜚语,便是触怒雪灵之言,我也可以让众人相信此乃祥瑞。”
绵生仍旧警惕,然这话实在诱人得很。旁人也许觉得这与钱财权势无关的甜头都是毛毛雨,她这见惯了钱财权势的却只想要安定。
于她而言,世上只有一个地方能予她安定。
那就是北洲王府。
即便那里已有另一个女子。
可自己的名声已坏,别说入王府,就是继续留在北洲也够呛。
现下扭转局势的唯一突破口就在眼前,这受人敬仰的安稳庄庄主,的确是天底下唯一一个可以帮自己的人了。
想到这里,绵生收起弯刀缓缓上前。
二人距离极近,近到甚至能透过薄纱依稀瞧见对方的容貌。
纪胧明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桀骜的模样,想起她只身入山的模样,想起她痛苦的模样,想起她在祝亦身边的模样。方才那个同贼人拼杀的女子,也不过是像别的女子一般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是否值得这样去恨?
可纪胧明的手还是动了。
共卮将绵生锁住之时,王府的兵马也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将姜族护卫们逮了个正着。
纪胧明觉得时间静止了,耳边甚至没什么杂乱声响,唯有绵生挣扎时帷帽歪斜几分,她瞧见了对方那双难以置信的眸子。
……
农户们感恩戴德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又一个头,纪胧明实没法承受,一溜烟儿就蹿走了。
现下绵生已被关押到了楼氏庄子里头由共卮亲自看顾,姜族护卫们也都被统一看管起来。
纪胧明左找右找也没找到祝亦,只能转而奔向那穿着甲胄的少年。
“尚秋!”
尚秋还没转过身来,只听到这身影便肩头一震,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后才转身行礼。
“免礼免礼。今夜为何你们冲上前来不抓贼人抓护卫?”任纪胧明脑洞如何大,也不会想到王府的人会在这个时候冲出来抓姜族人,难道不该冲到贼人们面前么?
尚秋微微侧过身子,极力避免与纪胧明面对面站着。
“禀王妃,王爷的命令,末将也不知其中道理。末将只知姜族公主是跟着王爷才来了此处。”
纪胧明点点头,心头疑惑消散不少。北洲这么大,贼人这么多,怎么绵生就偏偏能救人救到自己眼前来呢?
“你们王爷和公主交情还真是深厚啊?不如你同我讲讲他们如何相识?”
纵然纪胧明说着话时笑眯眯的,尚秋仍旧掉了好几层鸡皮疙瘩,恨不得立时就跑出几里地。
“姜族与北洲交好,就是因为公主的关系,”尚秋极力镇定道,“王爷对公主比对旁人好些,多半也是为了……”
“放肆。”突如其来的男声打断了一切。
尚秋听着训斥与天上掉下来的军棍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几乎跑着就躲出老远。
“王爷,看来这公主对你还真是用情深重,居然追了这么老远,”纪胧明顿了顿,“噢,那王爷追我追到此处,不也是……”
“自作多情。我看你现在是胆子越来越大了,那小郎君刚从我手上溜走,你就敢叫他露面?”祝亦眸子微眯,额上青筋跳起。
纪胧明一脸无辜道:“我还当你要问我为何抓公主,怎么王爷竟对共卮这般在意?难道王爷吃醋了?”
纪胧明不是古代纯情少女,她是看惯了小说套路的。现下最要紧的是:一族公主已被自己捆起来扔进了柴房里头,指不定会让两族就此翻脸。而祝亦却还在此同自己掰扯这些不相干的,这便足够说明一切问题了。
任务有进展!
祝亦一听这话,立马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才道:“我知你抓她是为了纪家,并没什么好问的。”
“这是否会对你不利?”
纪胧明不是没提前想过,是自己那小小纪家要紧,还是北洲乃至宁都百姓要紧。可她到底没将所谓“未来可能发生之事”放在“现下已发生之事”前头,故全心全意地只想将纪家先保住再说。
“这都是你的手笔,与我何干?”
“可你是王爷,我是王妃,旁人定觉得你我蛇鼠一窝,即便非你主张,你也定默许了。”
事实也确是如此。
看着农户们彼此搀扶着回屋,老人颤颤巍巍的身影落在纪胧明眼中实在刺目,他们入屋后缓缓关上木门,年纪大的人气力小,连门也关得晃悠半天。小儿们哭累了,都在母亲们的怀中沉沉睡去。
“也不知那妇人如何了……”纪胧明喃喃着。
“你方才为何不管不顾就闯出去?若那贼人发狠你可就没命了。”祝亦听到了她的呢喃,问道。
“我没想那么多,”纪胧明道,“我只是觉得如果那个时候我没出声导致那妇人被杀,我会自责一辈子。若没瞧见还好,偏偏我就在这里,偏偏我都瞧见了,偏偏我还有能力救她。这般天时地利人和,怎能因一时犹豫错过?”
祝亦不言。
“王爷,我知你我隔阂已深,不论世仇还是个人恩怨都少不了。但此番挟持公主之事是我连累了你,我不知战场之事,也不懂几国之间有何相处关窍,只不顾一切地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若日后你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我相助的,若你愿意,可以明白示下。”
祝亦点点头:“你我夫妻一体,自然如此。”
他的口气自然,连沉思也没有,仿佛逢场作戏般配合着。
纪胧明只得无奈一笑,并没再说什么。
祝亦离开后,纪胧明一个人在田地里头站了许久。在她身后不远处,尚秋同几个将士默默等候着。
纪胧明就着冷风,开始思考从前自己从未想过的问题。
绵生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何祝亦对她分明没有情分,还要处处纵容?若真如尚秋方才所说,绵生是两国结交的纽带,自己雪灵节上的陷害,是否误了大事呢?
可祝亦为何不想着拉一把绵生,将她的名声逆转一二,反而急于将她送走?为何现下自己绑了绵生,祝亦也不加阻拦?
是什么让他放任着国家大事不管,其中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有什么是被忽视了的。
放眼三国,缠斗得最凶的一直是宁都与玄英。北洲虽离宁都甚远,自被第一位徐老将军收复之后,也就成了宁都的一部分,两国仇恨由此结下,便是统领者想和平共处,下头折损了男丁的也不肯就此罢休,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而姜族,不过一支小小部族。
两军交战,最牵动人心的往往不是两国本身,而是那中立小国的动向。
倘若那小国与其中一个大国近来交往频繁,另一个大国必定如坐针毡,不是要更加卖力地去讨好小国,便是要离间他们。
倘若那小国抱死了一国的大腿不放,对另一个国家的示好不闻不问,那么对方的怒火首当其冲便是这小国来承受,而它所仰仗的大国,此时必定不会伸出援手,甚至要趁小国被攻打之时偷袭一番,成为最后的赢家。
倘若那小国左右逢源,这边送礼那边奉承,定会叫两国都觉受辱,竟平白被这小喽啰耍得团团转,若说因此达成同盟,一齐先灭了这扰人心绪的,也不无可能。
仿佛不论怎么看,这对于姜族来说,都是个死局。
可现在,姜族非但好好地,仿佛还同两国关系都还不错,这又是为什么呢?
其中的关键变量究竟是什么?
纪胧明的视线缓缓偏移,她慢慢转过身来,看向不远处的楼氏庄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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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