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何等阴谋最是毒心,定是离间。玄商此番让两个将领踏入不同境地,一个迎娶公主,一个堕入地狱,定能叫二人分崩离析。且那迎娶公主的未必得意,今后必定日日陷于泥淖困顿之中,即便他心智强大,旁人的猜忌唾骂也能将他彻底摧残。
即刻便有护卫入内,掐着左边少年的臂膀将他拖着朝外走。
右边那少年大惊失色,怒吼着膝行几步就被人死死按住。
“谁想承你这份卑鄙的情?无耻小人,竟用此鬼祟手段!卑鄙!卑鄙!!”少年双目赤红,撕心裂肺如要吃人。
席间众人只静静瞧着这场闹剧。
真是一箭双雕。
若这先锋狼心狗肺,从此投靠了姜族,便是人人喊打。
若这先锋忠心十分,坚不接受公主,再如何也不过是叫姜族公主断送了一辈子。
玄英国,全身而退,片叶不沾身。
加之两人被抓,一人身残,另一人竟当起驸马来了。
如何都逃不过人人唾骂的命运。
风过银铃声动,吹起玄商的衣摆飘得老高,吹起堂下少年凌乱的发丝。他已望不见战友踪影。
……
散席后,玄商才往后殿而去。
“如何了?”
满屋侍女,有的端着帕子,有的端着热水,乌压压站了一大片。
绵生倒在软榻上,整个人陷进红色的绫罗中仿佛被蛛网缠绕,雪白的玉腕上伤口触目惊心,经过擦拭清洗,血肉愈发清晰可见。女孩面若金纸,气息微微,再无适才明艳颜色。
“禀告国主,公主现下已保住了性命,只是……只是那蛊虫实在厉害,今后怕是……”
“怕是什么?”
“禀告国主……怕是……怕是会在神志方面异于常人。”
玄商闻言深吸了一口气,遂挥挥手叫那医师退下。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便当她是我亲生女儿,你姜族亦永远是我的盟友。可我实在不明白,为何你要想将女儿许配给那两个……”
姜渊眸子微抬,片刻后缓缓行礼道:“小女向来倔强,认定了什么就绝不肯更改。方初次见面她便对那两个少年另眼相看,想来实在喜欢,骤然见锦盒里是鬼步蛊,心急之下竟自己拿手去挡。唉,也是我教女不善,坏了国主的计谋。”
玄商闻言轻笑两声,看向姜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鬼步蛊一次只会咬一人,一旦咬定绝不松口,定要生生咬下一整块肉才肯松嘴,因而玄商原谋划着让鬼步蛊随便咬那两个少年中的其中一个,叫他疯疯傻傻、痛苦缠身。这么一来,那被咬的定会怨恨上天不公,怎么白白就让自己做了倒霉蛋,另一个也会愧疚缠身,宁可被咬的是自己。
总之离间是肯定的。玄商素来行事诡谲,他此次生擒敌军,本就想着有朝一日要将他们放回宁都,死里逃生的少年将军,定会收获万千目光。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二人的惨状,让所有人看他们离心。
只要能将宁都的水搅浑,玄商压根不在乎放跑的是将军还是皇帝。他就不信,这么一出闹下来,惯用兵法的宁都还能平心静气地和他玩手段。
“族长无需将从此事放在心上,本就是胡乱想出来的小技俩,无足轻重。你也是有能耐的,我虽当了这么多年国主,对鬼步蛊也只是略有耳闻,不成想你真的能送来一只。我知你现下自责,觉是自己害了爱女。这你无需担忧,我定助你寻到解药,不叫公主抱憾终身。还有,公主既心悦于那人,我便以玄英国国主之女的礼为她备嫁。”
姜渊闻言,躬身行礼。
……
几日后,一则消息令玄英举国震惊。
两位被俘的宁都先锋逃了。
……
玄商本想叫绵生在玄英国完婚,姜渊却坚决不肯,冒着可能会使对方不快的风险也坚持要带女儿回姜族。
因着玄商本就不想久留那少年,便也不反对姜渊将其带走。只是在离别时留下“好生看顾”四个字边扬长而去。
姜渊却有些怔愣,饶他这般话中有话的人也一时读不懂玄商的意思,加之对方本就怪异乖张,他便更没法肯定了。
这究竟是让自己好好折磨折磨他,还是好好款待他,还是好好监视他?念及这小子入了绵生的眼,间接害她被咬,他便不论如何作不出好态度。
鬼步蛊是自己从一个小贩手中寻得的,个中厉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旁人只知这东西能叫人痛不欲生,他却知常人一旦沾上这蛊,便会如其名般变得人形鬼志,如疯如狂。
更要紧的是,它会叫人放大心中**,以致难以思考与自持。
这么一来,绵生纵然对那少年一眼定情,此时也会变成非他不可。姜渊何等老练,自知人逃不过一个“情”字,这才是鬼步蛊真正可怖之处。就此往后,绵生便会被困在这个漩涡中难以自拔,不论何等优渥环境,只要她得不到所谓“情”,这辈子就难以安生。
姜渊原以为保留鬼步蛊的秘密就能让自己比旁人在未来多一分保障与胜算,不成想这蛊咬的竟是自己的女儿。
……
玄英边境。
天色已晚,碎雪如点点繁星熠熠生辉。
荒草遍野的北境,狂风大作,是天然的牢狱。那些被关押于此的战俘非死也残,个别四肢健全的也会落下病根,一到寒冬便疼痛难忍。
方踏入此地,姜渊便觉浑身不适。此地根本没有“牢房”可言,不过是在荒野上安插许多木桩,远远瞧去就像一个一个又一个笼子被放在地上,没法遮风挡雨。
里头的囚犯多数已然神志不清,为延续他们的生命不叫几个时辰就冻死,狱卒们会在地上扔些稻草,也会保留一些衣物。这样一来,囚犯们不至于立马冻死,也不至于舒服得可以好眠,大多数被冻晕过去几个时辰后便会醒来,如此反复。
在此地,狱卒们是最惫懒的,不因别的,只因在这天寒地冻之处,囚犯们根本不会有任何反抗能力,更别提闹事、越狱种种,直是天方夜谭。即便他们将门打开,也没人能靠自己的双足走出来。
这日其中一个“笼子”里头,竟有两个狱卒。
少年被绑在木桩上,身上衣裳已然破烂不堪,露出被冻得青紫的肌肤,还有多处已然止血的刀伤。
“真是便宜他了,这皮肤冻得,我的刀都划不开!”一个狱卒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就像一个大型水桶直立着。
“就算划开了他也不会有多疼的,”另一个狱卒道,“不会冻晕了吧,贱骨头,连喊都不知道喊。那老子就多伺候你几刀。”
“来来来,你让让,先用水把他泼醒。”
唯有微微睁开的眼皮能证明少年还活着,二人见状遂继续行刑。
上头给的命令是:不死就行。
他们的亲眷多死于战乱,于他们而言,宁都二字直如剜心利刃。国主大臣们也许能在面对宁都人时维持体面,他们却是实打实被夺走亲眷的,因此不论如何都没法按捺此等苦痛。
他们其中一人的父亲是玄英将士,征战多年,恰逢可以告老还乡之时死在了最后一次战役中,连尸骨也混在雪里泥里没法寻回,空留满屋人垂泪。
还有一人的兄长是玄英将士,方行军不满一月便死在了战场上,死得不明不白,无功无过,死讯仿佛此人从没来过世上般轻飘飘。倘若他再撑几日,亲眷便可得到些许慰劳银子。
可偏偏都差一点。
而这可笑的一点,尽数都被算在了敌军头上。
被算在了面前少年身上。
“宁都先锋,果然硬气。”姜渊从外头缓步而来,那正行刑的两人见了他便微微躬身行礼。
“给他解开。”
“国主未下令,还请族长宽恕。”二人谄笑着。
姜渊拎起一旁刑具内带着倒刺的鞭子,只一鞭便将那二人封了喉,连一丝异响也不曾闻得。
下一瞬,柱子上的麻绳便被悉数斩断后,少年直直滚落地面。
姜渊朝外头一挥手,便进来两个壮汉将地上那气息微弱的少年架着抬了出去。
……
北方的冬日一如既往地冷。
“玄英国国主既已赐婚,你们怎还不是夫妻?”
“玄英国赐的婚与北洲王爷何干?更别提我们根本没有成婚,”绵生笑了,“父亲没有将他们二人带回姜族,只给了他们一匹马,叫他们自行回北洲。他原没想着让我再见祝亦,可没过多久,祝亦竟成了北洲王爷。消息传到姜族后不久他就为我备好车马,送到了北洲。”
纪胧明心中了然,说到底,姜渊看中的是祝亦的王爷身份,想拿绵生对祝亦的救命之恩来死死绑住这姜族与北洲的这层关系。
不知是不是定心草起效的原因,绵生在历数往事时并没多少痛楚之色,语气淡淡,仿佛说的是旁人经历。
她窝在厚绒中朝后一靠,长长叹了口气,滚滚热气从她口中冒出,越飘越高,倏忽不见。
“你知道为什么父亲要带我去玄英吗?”绵生轻轻呢喃着,“我那时才十七啊……”
纪胧明抿抿唇,轻声道:“你在去玄英之前便知晓此行目的了,是吗?”
“是,”绵生道,“非但如此,我也知道拿锦盒里头是鬼步蛊,我还偷听到那老头子的诡计了。哈哈,他们想用两个先锋搅浑宁都的水,算盘打得好,在外还能搏个仁善的名头。可是谁能想到这些让我听到了呢?”
女孩那双眸子忽然变得亮晶晶的,颊边厚绒在无声中吸纳了所有委屈与苦痛。
“我宁愿中鬼步蛊的毒,也不想被用来讨好旁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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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