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王府后殿侧房中。
“郡主,您好歹进点儿……自从太师来此您已粒米未进了。昨日那番大乱您本就受了惊吓,听闻太师已至北洲,您一夜无眠,第二日竟特特跑去守着王妃的教习姑姑……您这又是何苦呢,总之王妃不会承您的情……”
“我知道您是想着,太师来了北洲,除了与王爷相见,定也要见见这当了王妃的表妹,指不定能让您碰上。可……可是郡主……太师数年前便已表明心迹了……”
“您为何就是不信呢……”
祝宁容色枯槁,痴痴坐在梳妆台前,眼睛既没瞧镜中自己仍旧秀丽的容貌,也没瞧边上喋喋不休的素月,就这样呆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番太师寻你,别说亲近,就是关切的话语也没几句,上来便是寻您帮忙,还是要个细作的尸体。那细作被王爷杀得痛快,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该丢去乱葬岗,便是太师求您,您也不该答应才是!”
祝宁闻言轻笑一声:“什么细作不细作,她的尸体是丢乱葬岗还是大街上,同我都没有半分干系。我答应他,不过是不想他为这般小事烦忧。”
说完,她瞥了眼镜中自己的样貌,反复咀嚼了番方才自己所说的话,终于自嘲地又笑了。
“你觉得我很可笑,是不是?居然对仇人的血亲有情。”祝宁说着,眉头深深皱起,歪着头与镜中女子对视良久,“而且,他还屡次避我不见。”
素月正将餐点一样样摆放好,听着自家主子这一番颠三倒四的话,轻声叹了几声,终究不知该从何安慰。
“您当时年少,哪里明白这么多?今后也就好了。”
“好不了,”祝宁打断道,“自他三年前被诏回宁都,我同他再未见过。我原以为我可以将他淡忘,可结果呢?我与王兄走不出北洲,无诏没法回宁都,他竟在这三年也不肯踏足此地。数月前他匆匆来此置办了婚事,而后又杳无音讯。”
梳妆台上匣子四散,盖子与身子个个分了家,里头各色钗子钏子扔了满桌,杂乱一片。
素月见这情状,只得挥手让门边小丫头们都出去候着,自己则来到祝宁身边,想将桌面收拾妥当。
她方要伸出手去够一个金粉镶嵌的宝匣就被祝宁一把抓住手腕拉近。
“素月,你陪我那么多年,你告诉我,”祝宁认真注视着她的双眼,“他当年若对我无意,为何几次三番撩拨?若对我有意,为何忽然避我不见?分明徐老将军极其看重王兄,连徐夫人也对我甚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见素月一脸担忧,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惶恐,祝宁才如大梦初醒,立马松了手。
素月一声不吭地收拾妆台,一应首饰均被放回匣内摆放整齐收入屉中。
祝宁仍旧坐在原处愣神,仿佛就这样一直想下去便能想通。然祝宁意识到自己如何才能想通,无非断情与释怀,她忽又不肯,不愿再想下去了。
于是她起身环视,屋内饭菜飘香,她却没什么要坐下来享用的意思。
素月的视线紧紧跟随,生怕郡主又做些出格举动,便开口转移话题道:“郡主,上回我收拾器物时瞧见您最喜欢的棋盘了,就连棋子儿都好端端地摆在匣子里头一点儿没露呢。从前我们初初搬来王府时您说找不到还伤怀了许久,现下总能宽心了。您许久未下棋,不如我将那东西拿出来您瞧瞧?”
祝宁站在原地想了半晌,道:“好。”
素月大喜,起身走向角落翻找,口里还喋喋不休道:“当年您的棋技可是宁都有一无二的,若非女子不好轻易露面,您定能打遍天下无敌手。您瞧啊,外头那些高手都不知请了多少名家老头教习,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的堵一窝儿,可您呢,无师自通,真真儿是天生的好手。可您啊,就是心眼儿实,明明喜欢下棋,可仿佛那棋盘棋子儿才是您的命根子,寻不着它们了,就连棋也不下了。”
祝宁闻言低下头,轻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被素月逗笑了还是想起了什么趣事。
“虽说那棋盘棋子儿是先帝特特为您制的,可现下您贵为郡主,要再做一副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总之王爷也对您有求必应的,可您就是只要那一副。您说这又何苦呢?指不定现下工匠手艺更好?”
祝宁半晌没出声儿,素月急忙回头去看,只见女子身形消瘦,站在高高的烛灯边儿上更显萧条。屋内炭火正旺,祝宁只着一件素色单衣,烛火映照之下,那单衣竟有半数被照空,有如一阵风随时要飘走。
素月这才发觉,自己已许久没有细细瞧过自家姑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仿佛是出宫开始,又仿佛是姑娘受封成为郡主开始。自贵太妃逝后,自家姑娘便如飘萍被人推来推去,若非有王爷这一兄长可以倚仗一二,她怕早被算计得骨头都不剩了。
素月从前觉得,先帝才是自家姑娘最牢固的依靠,只要他一直宠爱贵太妃与她的两个孩子,他们的日子就不会难过到哪里去。可是她忘了,不论平民还是皇帝,人终有生老病死。贵太妃一死,身子本就虚弱的先帝没多久便一同去了,这下能左右她命运的,唯有太后母子。
幸好,幸好。
幸好他们嫌姑娘碍事,所幸也扔到了北洲来。
尊严与安稳,哪个更要紧?素月本是贫民丫头,她自然选后者,可祝宁是天之骄女,不论失去哪个,她都难以忍受。
看着女子比自己还孱弱的身子,素月打心底生出些怜悯。
其实初来北洲住在将军府的日子,实在不算差。将军和气,夫人关切,兄长在侧,没什么不如意的。
可不论什么日子都有个头。
徐老将军死后不久,将军府被结怨已久的敌军细作盯上,抢杀殆尽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夫人也在这时一命呜呼。
从此再无将军府,只有北洲王府。
而那位时常牵挂的少年将军,就此被传唤入宫成了一朝重臣,再不踏入北地。
素月终于寻到了那副棋盘。象牙白的表面,规整的墨线微微凹陷,里头掺杂了不少金粉,流光溢彩,相当好看。棋子颗颗圆润饱满,白色那盅仍旧透亮,黑色则有些黯淡了。
看着素月将棋盘稳稳置于软榻边小几上,祝宁并没什么激动神色,甚至连脚也没迈开去凑近瞧上一眼。
素月放完棋盘便走来将祝宁扶到餐桌边,在她面前放置好碗碟银筷后开始布菜。
“王妃和……和太师还没回来?”
素月点点头:“正殿仍未掌灯,连王爷和尚秋小哥儿都没回来。”
……
楼氏庄园内。
楼夫人先是带人将晕厥在地上的小丫鬟抬入房中,后又找人偷寻游医,最后还亲自照料一二,总算磨蹭了老半天,最终不情不愿地回了屋。
方入屋,楼夫人便感到不安。先不提角落的碎瓷片,便是桌边三人的诡异行为也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了。
王妃兄妹二人相谈甚欢,直接以茶代酒干着杯,而那位貌美“情夫”则一脸阴沉,颇有吃醋意味。
楼夫人心道:显然这两位没将这拈酸吃醋的放在眼里。
见她来了,纪胧明忙起身道:“你来得正好,我们现下可以出发了。快快走,别让贼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祝亦一听这话,心中怒火更甚。
方才三言两语他已知眼前二人此番出门为不过帮扶百姓,却厌烦他们遮遮掩掩偷偷行动,更别提纪胧明此刻破罐子破摔,打定主意不给他好脸色的做派,实叫他恼火万分。
楼夫人闻言立马点头,心道:总算可以去干正事了。
踏出庄园在庄稼地里头摸黑行了几百米,便见远处几点火光。
纪胧明细细瞧去,竟见几位蒙面歹徒,服饰各异,均执火把立于农户前。
而那火光下头,竟七七八八跪着几位老人孩童。
幼童不知事,只跪坐在地上四处张望,有年纪实在轻的一时被吓住哭了两声又只敢暗自啜泣。
老人须发斑白,跪在贼人前头作揖磕头,见贼人捧了吃食器具要走竟还膝行几步欲追,终究叫一脚踢了回来。
“无耻。”
“混账。”
纪胧明与楼夫人愤愤出声。
祝亦与徐歧二人同样面色沉沉,四人朝前走去,愈靠近那火光,脚步便愈慢愈轻。
来到近处几人才发觉那火光基本聚于一处,时不时散出几个去搜刮附近农户。
北洲无甚高山,只有些许小丘,故在田中只这么一瞧,任凭什么矮小的茅草屋都一览无遗。
这也就便利了贼人们搜刮。
纪胧明想往那火光中间瞧,看看是不是窝点篝火大会之类,却被庄稼挡了个严实。
“求求你,别带走我的孩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别带走我的孩子啊!”
本就沉重压抑的氛围中,这么一声哭喊尤其明显。
四人遂转头去看,竟见一妇人跪在地上,扯着襁褓不愿叫贼人夺走。
“你说家里什么都没有,谁信?米呢?肉呢?没米没肉你怎么活的?你一张嘴就想糊弄老子是不是!”
贼人一个使劲便将襁褓夺了去。
那妇人也甚是硬气,死死拽着襁褓一角不放,上半身被生生拖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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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