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姜族公主(五)

“嘘!!!!!!!!!”

纪胧明啪得一下捂住了共卮的嘴,由于速度极快,力道实在是不算轻。

她遂有些难为情:“对不住,边儿上有人,你我只得轻轻说话。”

共卮并不生气,乖顺地点点头。

纪胧明这才将手慢慢放下,中途还不忘探头朝那丫鬟的方向瞄了一眼。见她搓着手在原地踱步取暖,没往这边扔来半个眼神,这才放下心。

“你先告诉我,我如何将你唤出来?”总不能次次都朝虚空招手?

“只要将左手放到后腰处我就会来。”共卮似已记住了纪胧明曾说的失忆一事,对此时她的疑问并不多作猜忌。

纪胧明满头黑线,方才自己招第六次手的时候觉得后腰瘙痒难耐,遂用空闲着的左手抓了两把来着,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人唤出来了。

“只是无法保证时时在姐姐身边,许有时放了手我也没法来,故姐姐要做好一切准备,莫要将自己置于险境。”

纪胧明点点头。

“要你打听之事如何了?”

“我特特雇人去问年长者,其中半数不知鬼步蛊是何东西,半数闻之色变不欲多言。”

“想来这东西伤阴鸷,没人愿沾因果。”

“依他们所言,鬼步蛊极其少见,他们也不过听过一二传闻,只说此蛊生长于花中,以血肉为养分,若被咬上一口,伤口立时溃烂麻木,人即便不死,也定疯癫一世。”

念及叶宿口中“时常复发”一言,纪胧明对这话又偏信几分。

依这话,说鬼步蛊乃当世“绝症”也不为过。堂堂一族公主竟染此绝症,其中定有大干系。

“至于公主为何中毒……这实在不好问百姓,我特特寻了富贵人家的小厮,可也没什么人知晓其中缘由。”

纪胧明点点头:“嗯,这事打听不到也是常理。今日唤你还有一要事,事关纪家,不知你可愿为我冒险一次?”

共卮点点头:“姐姐请说。”

“纪家将被流放至姜族,这公主素与我不睦,恐因我为难他们。可皇上旨意没法更改,王爷那头……定也不愿帮我,我只能自行想法子了。”

共卮的眼睛仍旧亮晶晶的,在一片漆黑中给人无限希望。

“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帮我活擒了那姜族公主。以此作为要挟,逼迫姜族放人。”

纪胧明原以为任谁听了这要求都会大惊失色,不是瞪着眼睛劝阻就是夹着尾巴逃跑,眼前少年却是轻轻点头答“好”。

“姐姐只需告诉我,她现在在何处?”

“我没法确定,”纪胧明轻声道,“总之定还在北洲境内,近来她名声不好,兴许不大出门。若你暂时寻不见她,我定会想别的法子引她出来,你无需着急。”

二人虽在说正事,到底在茅房边上总会有些不自在。想着再不回去,那小丫鬟许要带着人冲来寻自己,纪胧明便与共卮告了别。

纪胧明慢慢从小棚处出来,提起灯笼后装作腿麻缓行几步朝前走,却没在前方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那小丫头呢?难道实在熬不住,一个人跑回去了?

纪胧明心中大喜,果然没被人发觉,遂小跑着行进,不叫屋内几人生疑。

未行几步,纪胧明的双脚就不自觉停了下来。

眼前几步之外提灯能找到的地方,分明躺着一个身影。虽背对着自己,她仍一眼认出。

不是那小丫鬟又是谁?

说实话,纪胧明并没勇气去将她翻过身来,也没勇气走到那一边去看她脸色。若又是一张惨白的脸,狰狞的眼,又当如何。

她就这样站在不远处,屏着呼吸提着灯。

此处距离茅房不过十米远,究竟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若说连共卮也没法在第一时间察觉,那么便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了。

纪胧明不愿接受那个可能,心中仍希冀着这小丫鬟是骤然晕厥。

寒风瑟瑟,吹起纪胧明的发丝四处飘摇,连带着衣摆也微微晃动。冷风自宽大的袖口灌入,纪胧明不由得咬紧了腮帮子。

共卮一直在自己周身暗处,若此番情形他仍未现身,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他被牵制住了。

僵在原地半刻,纪胧明忽如大梦初醒般朝前奔去,又觉得提灯碍事,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样儿,遂将灯也扔了。

就这样在黑暗中逃命,耳边仿佛传来了微乎其微的打斗声。

恐惧与担忧溢满喉咙,纪胧明只觉呼吸声如雷贯耳。

屋子就在眼前,不过数米之距。

“救……”任再凄厉的喊叫也被狂风掩埋得干干净净。

忽地,一只大手揽上腰肢,另一只手横亘胸前,欲往前跑的纪胧明就这样被往后一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男人浑身炽热,手劲又大,勒得她喘不过气。

巨大恐慌之下,纪胧明无暇思考,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果然是他,他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和共卮说话,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与宁都切断联系。

知道自己一直都在骗他。

纪胧明心知肚明,半真半假的话说多了,自己也都信了,人前也莫名其妙坦荡起来。

自己当初投诚究竟有几分真心?她不敢肯定。当被认定背叛宁都之时,自己是否两面受敌?

她不敢想。

“王妃好兴致。”风中飘来热气。

纪胧明睁大双眼,几乎要吓得魂飞魄散。

这次他又要如何审讯试探?她又能有几分活路?

他身上滚烫至此,定是方才与人搏斗了一番。

若是这样,那共卮此时……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定是冻坏了。”祝亦说着,还将自己身上的斗篷往纪胧明那边拢了拢。

气氛诡异,二人就这样站在风中彼此依偎着。

“不说话?”祝亦又道,“你是跟着徐初元来这的吧?那白日呢?你也在他身边么?”

说着,祝亦的手便从纪胧明身上摸出了一块令牌。

“嗯,果然如此。”

纪胧明几乎要跪倒认输。

眼前忽照来一束光,晃眼过后才看清是有人开了门,让屋内的烛光往外透了许多。

救星来了!

不知祝亦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见有人来了竟也这般抱着不撒手。故此番情景露在楼夫人眼中,惊得她几乎要立时将门重新关上。

王妃竟以方便之名私会外男?!

饶楼夫人如何冷淡,此时她的身子也狠狠震颤了一下。

“哟,这是唱的哪出啊?”温润男声从侧面不远处传来。

听到这声响,楼夫人明显放松了几分,偷偷朝屋里缩了几分,极力隐藏自己的身影。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这小小官员家眷还能撞上这等丑事,偏偏对方还得瑟得很,见暴露了还不肯撒手,就这么在自己面前难舍难分。

骤然听见徐歧的声音,纪胧明有些意外。

许是与女眷共处一室不太自在,这才来外头逛逛。

总之现下他真真是纪胧明的救命稻草,若说与她风雨同舟之人,此时此刻当真只有他了。

“我……”纪胧明正要开口,祝亦就抢了话。

“徐大人又是唱的哪出?竟敢私自携王妃出府,莫不是要私奔?连令牌都替她骗来,看来这表哥表妹的,情分当真深厚得很。”

祝亦这话不阴不阳,既没实打实地气恼,也不是真心实意地谈笑风生。

说一句,他箍在纪胧明身上的臂膀就用力几分。

纪胧明心中警铃大作,喉头呐喊着再勒就要吐了云云,却叫不出声音。

“王爷莫要多想,我同王妃可没什么情谊好说,”徐歧走近几步道,“我与她这可是头回见面,若说朝夕相伴才是情谊,我怕是同王爷情谊更深呢。”

“徐初元。”祝亦暗暗警告。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徐歧拿扇子掩口,只身朝前走去。

门那边的楼夫人见状,连忙将门又拉大几分,却仍旧躲在里头不肯露一丝半点。

“好了好了,快把我这可怜表妹带屋里来,别冻傻了不成还被你勒死。你瞧我做什么,你也进来,你进来我同你慢慢说。”

“楼夫人,别躲了!快派人去把你那小丫鬟抬去休息,雪里可不是睡觉的地儿!别傻着,快去快去。”

徐歧吆喝着快步进了屋,一下也不回头,逃命也逃得优雅。

祝亦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怀中女子。

纪胧明根本不敢瞥他的神色,她现下满心满眼都是共卮的安危又不好轻易开口。观方才祝亦的语言神态,不是不生气就是被气疯了,即便要给他顺顺毛,纪胧明也得再试探试探。

可即便徐歧已开口,祝亦仍没将她带进屋里的打算。

“你来的时候,没碰到什么人?”纪胧明谄笑着。

“哦?”祝亦凑近几分,“你那小郎君么?我自是遇到了。”

听着这不阴不阳的语气,瞅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面庞,纪胧明直是鸡皮疙瘩掉一地。

“我非但遇到了,”祝亦故意凑到她的耳边道,“我还……”

“还什么?”纪胧明极为不安。

祝亦冷哼一声道:“也不知从了哪个主儿,脚下生风的,见落了下风就跑没影儿了。”

纪胧明心中大喜,正要说话却猛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振聋发聩的喷嚏也没激起祝某的同情心,反倒是窗户里头悄悄探了两个头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也没让祝某有任何的反应,窗户那两个头则显得分外着急。

“额……”纪胧明颇觉尴尬,正要再说些什么,祝亦便拉着她朝前而去。

二人进门时,徐歧和楼夫人已正襟危坐。

祝亦今夜没穿王爷规制的衣裳,只着常服,且上头并没华贵刺绣,衬得他总算平易近人了几分。

饶是如此,撞见了方才那幕的楼夫人也没法泰然自处,唯恐再多留几秒就会被这王妃及其美貌情夫记恨上,遂咬牙起身。

“下头人没规矩,扰了诸位兴致,臣妇这就去训示一二,诸位自便。”

辅一说完,没等几人作出反应她便脚底抹油,带着身旁丫头扭腰拐了出去。

纪胧明急急朝徐歧打眼色,对方却装傻喝茶。

祝亦自发坐下,一手置于桌面,一手撑着腿,抬头看着纪胧明那破位精彩的面色。

“这么巧,在此与二位碰面。”

“是呀,怎么这么巧。”徐歧打着哈哈。

“太师出门怎么不带君同呢?”祝亦忽又恍然大悟,“哦,也对,旁人哪有自家血亲要紧,是不是?”

这话是刺纪胧明的。

心中知晓这一点,纪胧明遂咬死不肯露馅,淡定自行入座。

“王爷出门怎么不带发妻?”纪胧明亦恍然大悟,“哦,也对,旁人哪有红颜知己要紧,自然是偷着也要来见的。”

祝亦立时变了神色,皱眉凝视着纪胧明,面色难看得要命。

徐歧却没忍住轻轻笑了两下,气氛遂愈发诡异。

纪胧明越说越气,冷笑道:“王爷不必这样看我,我不气你私会公主,你又何必时时管着我呢?总之你我无半分信任可言,何苦扮真心夫妻?各自相安难道不好?”

“王妃此言差矣!”徐歧道,“王爷此番是担忧你安危才来,你又何苦说他虚情假意?且男女之事,不是你不在意就能保证旁人不在意的,兴许你未动情但是旁人早就……”

“砰”的一声,徐歧面前的茶碗飞了出去,发出掷地有声的脆响。

纪胧明尚未听完徐歧的话便被骤然打断,心中愈发烦闷,想直接摊牌询问共卮一事又觉这般落了下风,就这样梗着脖子僵在原地不肯再开口。

徐歧见祝亦反应这般大,心中也知对方所想,遂心中暗笑,不再多言。

祝亦闭上眼静了半晌才又缓缓开口,语气仍旧平淡如水。

“王府的人已在外头,不论你们今日要作甚都别想出这个门。”

祝亦原想着纪胧明听了这话定会气恼万分,张牙舞爪地想同他拼命才是,不成想女子竟似松了口气般也捧起茶,与对面又拿了个碗的徐歧一同豪饮起来。

纪胧明心中大喜。

早知道这样就能把王府的兵带出来,能省多少气力啊。

祝亦坐在二人中间,气得青筋暴起。

徐歧极有眼色,见状连忙又拿了个碗放在祝亦面前。

“表妹夫,别客气,你也喝。”

祝亦不理他,斜睨着纪胧明道:“王妃好教养,窝在茅厕私会外男,这可真是天下奇闻啊。”

“咳咳……”纪胧明被一口茶水呛住,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咳。

祝亦冷哼道,“就见这么一面便匆匆别过,王妃心中甚是想念吧?不知下次要择何处相伴呢?府内?寝殿内?总之我不常在府,王妃净可安排。”

这男人实在可恶,见自己说不出话就可劲儿说,从前何曾见过他这样多的言语?

纪胧明笑得端庄持重。

“王爷说得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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