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姜族公主(四)

“这……”楼夫人面上不大好看,仍试图劝阻。

毕竟这两位贵人若在她的地盘上出了事,自己绝落不了什么好。且她哪里能想到,自己派人借兵,对方竟会直接“御驾亲征”。

“寒舍哪里值当王妃亲跑一趟,不如早些回府,免得王爷担忧。”

楼夫人仍旧一副肃穆神情,长长的脖颈,淡淡的神色,便是话说得漂亮,距离仍未拉近一分。

“夫人不必再劝,想来王妃定是有十成把握的。”徐歧走在身后不远处凉凉道。

纪胧明只当没听见这话,侧头冲楼夫人道:“你无需担忧,我从王府带足了人马予你。本宫此番出门另有要事,个中干系不与你相干,定不连累你和楼大人。”

楼夫人闻言便也不再多劝,贵人之事她向来不欲掺和。

“楼夫人是只身来此?怎楼大人没一同来?”

“雪灵节一过他便被县衙那头唤去理文书了,这些日子都不在。”

三人进屋坐下后,徐歧率先开口道:“贼人通常如何行事?夫人先告知我们,入夜也好行动。”

“不过寻常贼人,蒙脸用剑,挨家挨户踹门破窗逼要粮食。北洲附近多有外族,部分疏于统领,一到冬日断了吃食便四处搜刮,往年他们只盯着最边的村庄,不成想如今竟已闹到安稳庄附近了。”

“庄主可有行动?”

“无人知晓庄主所在,亦不知其是男是女,观现下情境,台面上他定还未出手,否则也不会闹得如此人心惶惶。”

“往年庄主可有所作为?”

除了这位庄主过分低调才致贼人蹬鼻子上脸外,纪胧明想不到其他理由。

楼夫人沉思片刻道:“往年在安稳庄边上闹事的不过商贩,多半是为着生意上的竞争,砸了旁人摊子也就完了,赔钱就能了的事,故庄主素不亲自过问,找些下属代劳一二也就是了。”

“代劳一二?”纪胧明继续问道,“那这庄主究竟有何能耐,为何旁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不给旁人呢?”

那些出挑的人,定有些旁人没有的能耐。有美貌的依仗旁人,有兵马的自己出马,美貌是天生,兵马更难得。在这个乱世,唯有兵马才能服众,可为何安稳庄庄主可以在这个不缺兵马的战乱之地稳稳安身呢?

“许是民心使然。”

这答案纪胧明极为赞同,上头如何争权夺利,终究与下头百姓无关,那些军国大事于他们而言,还没有今天米缸里的米还剩多少要紧。她可以肯定,在这个地方,百姓们所求唯有温饱活命,因此有这么个人愿意挺身而出守卫当地,百姓们自然万分拥戴。

“表哥你怎么看?”

徐歧想了想道:“定是庄主本身或其亲眷有能耐,否则百姓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

楼夫人闻言也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可惜庄主从不露面,民间都在议论根本没有庄主此人,这不过三国彼此之间的默契,约定此处不动武。”

纪胧明心中惊讶,暗叹这个猜测倒也极有可能。

天色渐暗,楼夫人为二人捧上一众瓜果蔬菜。

“近期收成不好,也没人敢把家畜养在边上遭贼人惦记,只能委屈二位吃这些。”

纪胧明点点头,并不在意这些。

这间房舍十分简单,墙体由石头堆砌而成,角落还堆着些茅草,各种农具应有尽有,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总之并非纪胧明想象中的豪华模样。

吃饱喝足后,纪胧明左看右看,终于瞥见角落处挂着的一把长剑。

那剑非同寻常,剑鞘已染上铜绿。

“表哥,看到那把剑没有?就是用麻绳挂着的那把。”

徐歧点点头:“虽老了些,光看剑柄花纹也知绝非寻常之物。”

说着,徐歧转头冲楼夫人道:“不知这剑,夫人从何而来?”

纪胧明早就想问,又觉自己和楼夫人并不甚熟,这般有些冒昧,这才想借着和徐歧谈论的机会询问一二,不成想徐歧竟如此直白。

说来纪胧明也甚为好奇,若楼夫人或楼大人是爱惜宝剑之人,为何不为这剑换一锃亮华丽的刀鞘?若他们对这剑并不十分珍视,任凭其染铜绿,又为何要独独将其挂在墙上?

楼夫人闻言也看向角落长剑,片刻后道:“说来话长,不过机缘巧合之下得来,是一位故友的遗物。因想维持原貌,这才一直没有修整。”

纪胧明点点头:“原来如此。楼夫人常来此处吗,我瞧这庄子虽规整牢固,到底陈设简单了。”

说着,纪胧明还佯装不适地挪了挪自己搁在木椅上的屁股,作出娇生惯养的模样。

楼夫人见状,便招呼身边丫鬟给纪胧明呈上了一个半新不旧的软垫。

看着那灰扑扑的垫子,粗糙针线里头掺杂着些许尘灰,纪胧明终于找回了上一世熟悉的感觉。这个世界这个角色的财力物力都超乎她的想象,要知道她这样的平民百姓,就是一朝成了大富豪也是不知如何享受的。

纪胧明脸上的表情实在过于精彩,震惊、狂喜、迷茫,应有尽有。

任楼夫人如何气定神闲,见了王妃这个表情也是坐不住了。

正要起身致歉,徐歧却抢先一步接过那软垫垫在了自己屁股下面。

“楼夫人怎知在下有宿疾不能久坐,在下深谢夫人了。”

楼夫人见有台阶,立时配合道:“大人言重了。”

说着急忙又冲丫鬟挥挥手,那丫鬟在方才手中软垫被夺走时便傻在了原地,此时又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出门而去。

“寒舍实在简陋,娘娘受委屈了,臣妇已命侍女去寻软垫,您担待一二。”楼夫人尽量温和道,“臣妇也并不常来,只是家夫常外出办事,家中事务也有限,臣妇便想着得空就来瞧瞧。寻常富贵人家的庄子自然有上房接待贵客的,可家夫官职不高,也没什么大的产业,这才……”

说的话谦恭十分,甚至有些自贬之意,纪胧明却没瞧见楼夫人有任何尴尬的神色。其实从方才自己进门起,楼夫人就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我想方便,附近可有……”

若说“茅房”显得过于亲民,纪胧明一时不知如何形容厕所。

“有,”楼夫人点点头,“臣妇带您去。”

“不必,”纪胧明道,“派个丫鬟带我去就行。”

楼夫人也不坚持,她身边另一个丫鬟遂带着纪胧明朝外走去。

屋门一开,纪胧明的眼前便是漫无边际的黑夜。这个时代没有路灯,此处也不像北洲王府入夜有侍卫提灯,故实打实地让纪胧明体会到了“伸手不见五指”是什么意思。

丫鬟提着灯在前头走着,不知是不是纪胧明的错觉,她总觉得楼夫人及其身边所有人都不太寻常。例如眼前的丫鬟,她走路速度极快,全程没甩给自己一个眼神。

由于速度过快,纪胧明在黑暗中连滚带爬,一会儿被石头绊一下,一会儿又踩到衣摆,走得踉踉跄跄。

所幸没过多久便到了目的地,黑暗中依稀可见一个小棚。

纪胧明屏住呼吸走近几步。

所幸此地严寒,茅坑并未散发出什么味道。

那丫鬟提着灯侧过身子,全然没有要走的样子。

“哎呀,本宫忘了带纸,不如……”

“奴婢带了。”丫鬟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沓软纸。

纪胧明干笑着接过,心道你心还挺细。

几下踌躇,纪胧明又道:“有人在侧本宫不习惯,你将灯留下,走远些去等。总之大门有人把守,本宫不出庄子,定没什么要紧。”

听纪胧明语气不善,那丫鬟也不敢反驳什么,遂将灯奉上,慢慢朝后退去。

见那丫鬟的身影渐渐变小,纪胧明这才慢慢朝后退,将灯放在丫鬟看得见的地方后,自己隐藏到茅厕的挡板后头。

夜风凄凄,将纪胧明身上大褂的流苏吹得四处纷飞。已入夜,又看庄子里头没什么人,她并没戴帷帽,现下发丝也四处乱飞起来。

就这样凄凉、茫然地在夜风中等了许久。

纪胧明心道:共卮不出来也是常情,谅是个正常人也不会挑旁人如厕的时候冒出来。

“娘娘……您……您好了吗?”

因天气过冷,等的时间又过长,那小丫鬟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

纪胧明闷闷道:“本宫近来身体不好,想必还要许久,你不必在这等了,仔细夜风冻着你,先回去吧。”

“无妨的,奴婢在这等您,您无需着急。”

偏是个不爱躲懒的,纪胧明心中大叹自己运气差。

抬头四处望了一圈,除了漆黑夜空和矮墙,此处一无所有。莫非自己就这样放弃此次机会回去?不成,此番出王府是承了徐歧的情,加之祝亦不在府中才能成。

她必须唤共卮出来,日后再有这种机会还不知是何年月了。

可那丫鬟死活不走,自己总不能在这里大喊共卮的名字。

纪胧明咬咬牙,伸出手朝冲前方一片漆黑招了招。

没动静。

换了个方向又招了招。

仍旧没动静。

纪胧明可以肯定,自己此番动作直是要多愚蠢有多愚蠢,说出去不知要笑死多少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招第六次手的时候,身旁传来了轻轻的落地声,那声响就像是纪胧明自己挪了挪脚那般细不可闻,却叫她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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