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了半天,已至午后,外头人声愈发鼎沸。
下头祝亦与绵生二人早已离开,只余百姓们的叫卖与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里怎会有一条街?”
此处距离王府颇远,按理十分荒僻。可此时北洲贼人肆虐是人尽皆知的,此处竟依旧热闹。
话题转变之快让徐歧微微吃惊,看向纪胧明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
“你倒是真不在意自家夫君啊。”
纪胧明歪歪头:“在意也无用啊,莫非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斥他,然后和姜族公主大干一场?”
说完这话,纪胧明就有些后悔了。虽然这是真心话,不知为何此刻在徐歧面前说出来,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毕竟二人在出门前,都看见祝宁那双哭红的眼睛了。
徐歧微微垂眸,嘴角微弯。
“这地界儿叫安稳庄,相传庄主颇具才能,同北洲、玄英还有姜族都作了个交易。安稳庄中只求安稳,不动刀剑,因此摊贩都来此处,也有许多富户将宅子建在附近。”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可成事?你定胡说。”
“诶,”徐初元凑过来神秘道,“不如你用这令牌调兵来这里同姜族公主打一架,让我看看这安稳庄主该如何应对?”
纪胧明翻了个白眼,继续捧着令牌乐呵。乐着乐着,她的表情渐渐淡了下来。
她默默令牌,又看看面前男人。这兵马大事,祝亦二话不说就相信了徐歧,这实在也说不过去。虽说曾经是手足,到底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更别提徐歧也与自己的仇人有着血缘……
想到这里,纪胧明苦笑,心道:祝亦的恩师徐老将军,不还是太后的亲兄长么?
这兄妹二人和徐家,当真是斩不断理还乱。仇、恩、情,全都缠绕在一起。或许这也是先帝想要的——以此逼迫太后手下留情。
“这么喜欢兵马?捧个令牌就这么高兴?”
“有了兵马,当然做什么都能成呀!”
“比如?”
“比如劫富济贫?”
“可刚刚我们劫的那位就是宁都最有兵马之人,这又怎么说?”
“那只能说明他速度不够快,手握兵马却没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旁人见你有这么多兵马,定虎视眈眈,片刻不敢放松,就等着机会暗算你。要我说,有了兵马便该立即行动才是,省得夜长梦多。”
徐歧笑着点头,对这话颇为认同:“可千万不能叫你掌了兵马大权,否则天下定要大乱。”
“对了!”纪胧明道,“我父母要怎么办,他们兴许有成算,倘若没有呢?总不能就这样让他们被姜族捏在手里……”
徐歧拿着杯盏的手被纪胧明一晃,立时洒出几滴。
“诶诶诶,留神,”徐歧用另一只手将杯盏放到桌上,“急什么,你回去哄哄你那夫君,说几句好话,让他帮帮你咯?”
纪胧明看着面前男人不怀好意的笑颜,胸中顿生一口浊气。
看着女孩愤懑的表情,徐歧倒也不愧,正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从前呼风唤雨,现下只能依仗夫君才能救旁人,一时难以接受,是不是?”
纪胧明被冷不丁地戳中了心事,眸色渐渐无光。
她的确在意。
上一世她早已习惯了依仗自己,这一世却举步维艰,只能在乱流中紧紧抱着系统任务安排的男人活命,怎么会不在意呢?
徐歧淡淡道:“你这想法不聪明。从前我虽不常见你,在夜青派的事务里好歹与你有过几次合作,我知你是极有主见的,有事也不惯和人商量,这么一来,所有人都知你厉害。可你何曾想过,真正聪明的,他们善于借力,借助旁人的力量送自己平步青云,而他们自己,面上和小羔羊般柔弱可欺、愚笨无知,实则好似阴狠毒蛇,咬人一口,一击毙命。”
纪胧明闻言抬起头,脑中慢慢搜索着符合这条件的人。
仿佛不论她还是绵生,甚至太后,都并非那等聪明人。她们不会隐忍,没法长期压抑心性委曲求全。
可她不得不承认,徐歧这话一点毛病也没有,遂叹口气道:“流放是你那表弟下的令,谁敢帮我?”
“什么叫我表弟,难道那不是你表哥?”徐歧笑得暧昧,“我要是你,就写信说几句软乎话,这要谁的命救不下来?全天下就你最倔,居然和皇帝置那么久的气。”
纪胧明心中叫苦:我哪有这样的心性,换做我,老早在吵架初期就连连讨饶了。
“那我现在写还来得及吗?”纪胧明期待地问道。
“来不及了,”徐歧惋惜道,“这都过去多久了,你一封信过去不知要几天,他一道圣旨过来又不知要几天,更别提现在孔皇后地位稳固,你那信都不一定能呈上去。”
纪胧明心中叹气,忽问道:“纪家是获了什么罪?”
总不会是因为自家女儿和皇帝吵架吧?
徐歧看向纪胧明的眼里满是疑惑,然这到底是纪胧明的家事,皇帝不告知她具体缘由倒也寻常,遂老实答道:
“数月前皇帝一道圣旨直指纪大人在江南私自屯兵,预谋造反,这才叫下了大狱。寻常大员还需中央派人去具体查一查,不知为何纪家之事却没人去查,上午送的圣旨,下午纪大人和纪夫人就坐上押送马车了。”
“那这罪名究竟是否属实?”
徐歧一副“又不是我爹我怎么知道”的表情,心中几下忖度道:这纪胧明被养在宫里,为避嫌和家中来往颇淡也是应当的。
“不论属实与否都已经流放了,就算你拿着一堆证据去圣上面前喊冤,他也不会收回旨意的。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由王爷出手,在押送队伍途径北洲之时救下纪大人与纪夫人。反正圣上对他也没什么好感,罪加一等也不要紧。”
徐歧满不在乎的口气让纪胧明愈发摸不着头脑,这人究竟和祝亦是什么样的关系?
“就没有体面一点的方法?”
徐歧挑眉:“哟,你的意思是造反还要化个妆造反喽?体面有何用啊,谁会嘲笑在龙椅上衣不蔽体之人?”
此人说话实在露骨,饶是纪胧明这等见惯了大世面的,也一时红了脸。
“不过……的确还有一办法。”
“说说说!”纪胧明双眼放光。
“搞定姜族,逼他们欺骗圣上。”徐歧冲纪胧明眨眨眼,装作没说过这话般无辜。
“你不会是让我……去抓姜族公主吧?”
“真聪明!”
“我凭什么抓她,她可是带了一大堆人的。”
“刚刚也不知谁说的,穷人乍富就是要立即行动劫富济贫,嗯?那公主带的人,能耐不过是骚扰骚扰村庄,打劫打劫……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些人。”
纪胧明扯了扯嘴角,在心底猛犯了个白眼。
果然和小人同谋就是爽啊。
“记得带上一个武功尤其高强的。”
“这是为何?”
群架还不够?
“赵云才能七进七出,若是一大群普通士兵,打个半天也难分胜负,还容易让目标趁乱逃跑,你说呢?”
擒贼先擒王。
语毕,二人起身出门。纪胧明将手中令牌塞到怀中,顺手又抓了两大把果子。
二人在楼梯上缓缓朝下走时引得不少人侧目。
首先纪胧明身上袍子过大过繁,连带着笠帽都是黑色,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
更别提前头还有个美貌郎君。
将出大门时,徐歧拿扇子在门边一张桌子上敲了一下,那桌上小憩之人便悠悠转醒,仔细看去,不是那小幺儿又是谁。
他急忙起身跟上,三人一同出了门。
“令牌怎么用。”纪胧明回到那黑暗的马车中问道。
“这令牌是差遣暗卫的,你放心吧,那些暗卫的鼻子比狗都灵,跟不丢你。”
措辞真是……精辟。
“不过呢……”徐歧又道,“暗卫暗卫,只能在暗处保卫你。这就意味着你得遭受攻击,他们才会现身,因此若你要他们提前现身呢,得想些法子。”
纪胧明心中大失所望:“怎么他偏偏给你这个令牌?”
马车缓缓前进,四周的声响渐渐静下来。
徐歧不知为何也不再开口。
在这无光无声的气氛中,只纪胧明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虽说现下有了人,可谁能保证此番行动一定能成,谁又能保证她一定能平安无事。
马车停稳后,男人依旧率先拉开帘子下车。
纪胧明吃了教训,这次下车的速度极慢,生怕又踩空。
“妾身见过王妃娘娘。”
纪胧明朝那头望去。
楼夫人站在三米远处,正恭敬地朝自己行礼,身旁除了两个侍女,再无旁人。
她身后的庄子依山而建,占地不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长出矮墙的梅树,而后是朴素结实的庄子大门。
小幺儿也下了马,快快地朝自家主子行礼后便进了庄子。
“楼夫人可有受伤?”纪胧明快步上前扶起周愿问道。
“谢王妃关心。”
楼夫人仍旧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淡淡将手臂从纪胧明手里抽了出来。
纪胧明心道:这般态度,不错,有个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此处打秋风。
楼夫人转头瞧徐歧,既没有避礼的拘谨,也没有要上前招呼的热情。
“他是我娘家表哥,此次奉王爷之命与我同行。”
“见过大人。”
二人看着楼夫人一副“你们来干嘛”的表情,均是啼笑皆非。
随后二人便被楼夫人领着朝庄子里头走去。
准确来说,是楼夫人自顾自在前头走,纪徐二人马不停蹄地在后头追。
“夫人身边怎没有家丁同行?”紧赶慢赶之下,纪胧明终于追上了楼夫人。
按理说富贵人家不差钱,何况北洲地界偏远穷人众多,最不缺的就是奴隶,故只要有点小钱,家中都会备上几十个。
现下这般忙乱的时候,女眷们恨不得把全身家当都带身上,叫所有下人都围着自己。纪胧明依稀记得雪灵节时,除却北洲王府的士兵驻守宴席,在场各路家丁也是不少的。
“都被我派农户家中去了。”
纪胧明心道这楼夫人心实在是大,贼人这样多的时候,她偏不回家,要留在此处和这庄子同生共死,还把家丁散给普通农户,当真女中豪杰。
进庄后纪胧明环顾四周,只见里头几处房舍农田均被周边矮墙围了个全乎,若将大门一关,贼人的确是不好进。
“不知是不是小幺儿传话不周,叨扰王妃亲自来此?”
纪胧明心道:原来人家只要她的兵,不要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