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王爷”二字,纪胧明立时吓了一跳,撑着窗棂的手肘直接滑脱开去,直接栽倒在榻上。
女子对面坐着的那人,虽装束较平日简单许多,然那股子清冷傲气,不是祝亦又是谁?看来他也相当忙碌,这么一会儿就已经跑到数里外私会佳人了。
纪胧明遂又瞧向那女子,她一身北洲服饰,衣袂飘飘,也带了一笠帽,只将面朝男人的那边薄纱挂了上去,故纪胧明瞧不清她的容貌。
纪胧明挑起眉,一时颇觉有趣,转头却见徐歧看自己的眸中满是笑意,二人遂相视一笑,齐齐向下头瞧。
“不信你什么?”
“我向来最尊崇雪灵,旁人不知就罢了,你是一向知晓的。我既信奉雪灵,又怎会在雪灵节诅咒王妃?”
原来是绵生,她竟换了北洲服饰。
原来这姜族公主宿疾缠身,在参加头回雪灵节时半信半疑地拜了拜,竟有了些许好转,因而每每雪灵节,不论她身在何处有何要事,均会准时参加,只当感念雪灵庇佑之情。
纪胧明对此毫不知情,此时她脸上笑意更甚,颇有一种欣赏自己战斗果实的快感。
未乐几时便又被一扇子拍在头上,纪胧明抬头就见徐歧一脸无奈,作了个“专心”的口型。
“那锦囊你终究分说不清。”
“我从未写过任何狂悖之言!检查锦囊与锦布的人是祝宁,她与我素来不合,自然愿意配合旁人陷害于我。”
“君同平日性情是差了些,可这般手段谋略她如何能想到,便是能想到,在实行的时候定也会出一二纰漏。”
“自然是纪胧明教的,除了她还会有谁?我原想她千里迢迢而来,在这里无亲无故,一时翻不起什么风浪,谁成想她这么有能耐,第一次和那些女眷见面就能拉拢人和她合作。你不知,在席间她就寻了章夫人上前说话,定在那时就谋划好了。”
“她为何要陷害你?她是主,你是客,她做什么要砸自己招牌?”祝亦语气平平,二人的对话便如同僚谈论公事般一板一眼。
“她知……她知你我关系匪浅……”
“公主,”男人忽地打断,“若你大方承认,我还敬你几分坦荡。山坡上的尸首尽是姜族人,足足有十数人之多,几乎将整个山头都围起来了,我竟不知姜族人士现今已如此大胆,竟公然闯入北洲官僚宴会?”
绵生微微侧头,执起面前的茶碗一饮而尽。
“她是皇帝身边的人,皇帝骤然赐婚,分明是要利用她监视你。席上我便看出此女并非善类,我为你除了她,岂不两全其美?一来为你除了皇帝的眼线,二来……也不叫你的婚姻大事就这样被误。”绵生忽有些磕巴。
“依你之见,祝某唯有娶了你才不算被误,是吗?”祝亦问得直白,神情坦荡自如。
绵生答不出来,她虽生性豁达恣意,终究情窦初开,无法坦荡直言爱意。
“祝某本就对男女之事无意,娶不娶她,与我而言都没有区别。”
“可她是皇帝的人!”
祝亦抬起头,一双静如死水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绵生,盯得她不敢再发一言。
“公主慎言。宁都国事,如何也轮不到姜族来评。公主有否想过,若王妃将当日遇刺之时上报朝廷,按她与皇帝的情分,姜族是否还有活路。”
“情分?”绵生显也动了气,“她与皇帝如今还有情分?连她纪家老少不日也都要流放至我姜族,皇帝摆明了没拿她当回事。”
听了这话,纪胧明笑不出来了。
当日行诈仓促,实在没想到这出。现下若绵生要对纪家做些什么,自己的确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徐歧眸子微动,冲纪胧明挑挑眉,满脸写着“现在知道怕了”六个字。
“原来你是笃定了皇帝不要她,这才兵行险招,”祝亦笑笑,“可现在你非但没除掉她,反而被摆了一道。事已至此,祝某安排你回姜族,自问数年来待你也已仁至义尽,这便就此别过吧。”
“等一等,”绵生急道,“你……你早就知道是她干的,是不是?”
祝亦没说话。
“你当真同她有情?”绵生声音微颤,全不复往日的洒脱。
楼上二人听了这话,均是身体微微前倾,生怕遗漏了什么回答。
祝亦却不答。
绵生瞧他这反应,立时就从座位上弹起,吼道:“那我算什么!你拿我当什么!这算什么!”
绵生挽起袖子,颤抖着将手腕凑到祝亦眼前。
纪胧明几乎将头和脖子都伸出窗外,拼尽全力要看看那手腕上究竟有什么,却被徐歧一把拉了回来。
祝亦微微垂头,半晌无奈道:“从前的交易我早已履行了承诺,不是吗?你一而再再而三插手北洲事务,做的那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念及从前之事我都可以帮你遮掩,可是公主,你可曾发觉自己早已疯魔?你可知不是什么都能用鬼步蛊的毒来遮掩的。”
纪胧明忽然想起叶宿说过,鬼步蛊毒性凶猛,时常复发,发作时侵扰神经,痛不欲生。
而绵生,自然可以以此为借口做出一些“丧失理智”的不当举动。
一听这话,绵生也不装了,冷笑两声道:“现下边境不安稳,常有贼人触摸。战乱一起,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怕是难活。”
这话阴森露骨,只让纪胧明掉了层鸡皮疙瘩。
她这才意识到昨夜的贼人并不简单。
何人会这般大胆?就是再外行的,眼睛也不瞎,难道看不出那马车的主人非富即贵?
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拿她纪胧明当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了。即便她的马车就在祝亦身后,即便她与祝宁同乘,绵生仍旧愿意豁出去赌一把。
她赌祝亦愿意承她情,愿意顺势将纪胧明除掉。
可她赌输了。
纪胧明勾起唇角,看着下头绵生的身影。
果然是一族公主,手脚麻利痛快。若她并不执意于祝亦,自己实在有兴趣同她结交一二。
余光瞥徐歧,却见男人的神色极不自在,神情呆愣,眉头紧锁,与他方才笑意盈盈的模样极不相符。
“你怎么了?”纪胧明用气声轻轻问道。
徐歧的视线这才慢慢落到纪胧明的脸上,片刻后恢复了正常。
“无妨,想起一些往事。”纪胧明在脑海中搜寻着徐歧的信息。
“在北洲的往事?”纪胧明看看下头祝亦的身影,“定与王爷相关。”
徐歧笑笑:“表妹说得没错。”
见他不愿多说,纪胧明也不追问,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宁都?”
“嗯?”徐歧挑眉,“你若舍不得,晚些也成。”
纪胧明心中暗忖:此人当真与祝宁有情?怎么看起来倒像和自己情分不错。且这副情场高手的模样总让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身处古代。
多个盟友在身旁并非坏事,至少祝亦兄妹要因太后朝自己发难时,这好表哥能为自己抵挡一二。
下头那一男一女不知为何没了动静,纪胧明有些坐不住了。
“还要在这看多久的戏?”
再等下去,那庄子边上的贼人们都要睡午觉了。
“急什么?都当贼人了,自是半夜行动。不是所有人都像表妹那样在白日里唱大戏的。”
纪胧明心道也是,遂放心吃东西。
楼下忽传来打斗声,刀剑碰撞的动静极大,纪胧明一时不防让糕点呛住,险险背过气去。
徐歧一边递茶给纪胧明,一边探头朝外看。
“啧啧,女子发起怒来也是厉害。”
“怎么?”纪胧明才缓过来,也想探头去瞧,又被一把扇子戳着脑门给顶了回来。
“哟!好兴致啊各位!”
徐歧这一嗓子不轻不重,既不足以惊动街上的人,又能让楼下几位吓一跳。
打斗声骤停。
纪胧明立刻拿手撑起身子缩回脑袋。
“我说郎君啊,你怎么惹你家娘子生气了?你看看,你家娘子多爱重你,不舍得揍你,只能揍揍你旁边几个人,你怎还不哄哄她?”
祝亦身边几个士兵一个二个都被打得不轻,虽说绵生的力道不足以让他们七窍流血,好歹也得留几个乌青。而绵生身边的侍女则都吓傻在了原地,想上前拦又怕被一拳打在脸上。
她们可没那么扛揍。
“你怎么在这?”祝亦沉声问道。
“我在府里闷得慌,出来走走,”徐歧依旧笑眼弯弯,“你怎么也在这呢?”
绵生见上头有人,自知行为有亏,一时后退几步,背对着这头不肯露面。
祝亦淡淡道:“你又想如何?”
“我不过打个招呼,恰好出门前遇到自家小表妹,吵着闹着要吃这边卖的什么没馅儿的烧饼,还不知这是个什么,她就三脚把我踹出来了,害得我连个侍卫也没带。同僚一场,不如你借我点儿?你也知道我家表妹脾气不好,若回去晚了可有得闹。”
纪胧明睁大了双眼,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原来这就是所谓“劫富济贫”啊。
劫的是这兵马最多的王爷,济的是她这个一兵一卒都没有的王妃。
“阁下与我有缘,不如我借你几位?”不知是不是方才徐歧的打趣深得她意,绵生虽背对着这,倒也给了几分面子。
祝亦皱眉,看了眼绵生后转头冲徐歧道:“我借你,但你不可将今日之事外露。”
徐歧一手拿扇子遮住阳光,一手接住从下头掷来的令牌,轻笑两声道:“放一百个心就是。”
话音一落,徐歧便收回身子,连带着关上了窗,随后将令牌扔到了纪胧明怀中。
这串动作一气呵成,纪胧明直收不回下巴。
“看你这夫君,用心不纯呐。”徐歧乐呵呵地调侃。
方才祝亦的保密一言,分明是让他别把自己私会绵生之事告知纪胧明。
纪胧明对此事毫不在意,若说祝亦对绵生不闻不问,出了这般大事也不言语一二,那才奇怪呢。
嚼着嘴里的糕点,手捧着令牌摸了又摸,纪胧明直是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