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仍旧笑眼弯弯的男人,纪胧明颇觉有力无处使。
“君同不跟着一起吗?”多个人就多个被救的保障。
“我还以为你会拉着她一起来呢。”
“那你怎么丢下她就来了?分明颇有交情。”
“她又不是我表妹。”男人一脸无辜。
纪胧明看着面前的马车,朴实得有如在轮子上搭了个帐篷。正盘算着坐这上头能活命的几率有几成,后面便又传来了声响。
“莫非表妹贪生怕死,不敢同我一道?”
这般言语直激得纪胧明热血上涌。
回头望去,身后的男人仍旧神情淡然,自在得仿佛去踏青般。
总之他不怕,自己有什么好怕?
念及此处,纪胧明一溜烟就钻进了车。
三面蒙布的马车光线极暗,坐在里头几乎瞧不见一丝光亮。
纪胧明方放下帘子,四周便黑得如坠地狱。
未等她反应过来,眼前又是一亮。
徐歧掀帘进车,四周又陷入黑暗。
身下马车动了起来,纪胧明很想问是谁在驾车,想了想又觉这样问显得自己有些贪生怕死。
“表妹一向可好?”男人声音温润,听着颇为熨帖。
“好。”
“纪伯父可好?”
纪胧明没说话。
所幸男人瞧不见自己的表情,否则定要看出些端倪。
鬼知道前大佬与父亲关系如何?
若说好,严姑却从未提及;若说不好,大佬却实打实地在纪家被流放之时心情低落。
车内静默片刻,徐歧的声音又缓缓响起。
“表妹无需担忧。纪伯父素来沉得住气,兴许这也在他的计算之内?”
“是吗,”纪胧明道,“这代价未免大了些?”
不知为何,和徐歧相处时纪胧明总会卸下些许防备。或许是因着知晓他与自己有实打实的血缘关系,又或许是这男人瞧着甚好相处。
“不算大。纪家人口单薄,说到底,皇上并没大动干戈,也没伤一人性命,不过革去官职流放。”
此时马车微晃,纪胧明瞧着对面男人的轮廓,心中暗忖他此话用意。
“你仿佛与当年不同了。”
话题互转,纪胧明几乎要被吓得滚落马车。
“哦?”
“你从前何等手段,哄得皇上太后那般疼你。现今到了北洲,反而拢不住一个王爷?今日连兵都不敢和他要,不如早日同我回去。”
“回哪去,回宁都?莫非我还能和离不成?”纪胧明声调平平。她不知道徐歧对往事了解多少,并不直接透露祝亦兄妹同自己的嫌隙。
且她根本不想去宫里,先不论宫里有多污糟,自己的攻略对象就是自己的夫君,若和离了,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一面呢。
男人轻笑两声:“还念着阿青呢?”
“我怎么敢。”
“姑母和贵太妃不和,这是人尽皆知的,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会这样下诏,竟将你许给了祝亦。如今到底皇后已定,表妹也已有了归宿,想来除了心中难受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纪胧明想起旁人的言语。
何等尖刻嘲讽、露骨绵长。
便不是说她,她听着也不好受。
“表哥倒是想得开。”纪胧明轻笑。
“若他不是皇帝,你是否会好受些?若让人家夺走的不过乡野村夫的妻子之位呢?”
“可眼下他就是皇帝,被夺走的就是皇后之位。”
男人听了这话,知她到底还算清醒,并不困扰于情爱,便点点头笑道:“倘如你真是为情所困之辈,便不是我表妹了。”
“那人可还是你表弟?”
徐歧笑了两声道:“目前来看,兴许不太是。他与新后不合,二人无甚交流。听闻他近来睡得愈发不好了,也不知是不是忧思劳神、相思成疾。”
纪胧明觉得这人颇有意思,虽是城府颇深嘴也坏,至少二人没有利益冲突之处。
“太后要你提点我什么?”
“姑母说,小休颇是重情重义,只怕这遭让阿青伤透了心,现今孤身一人在北洲她颇不放心,虽已指了人照顾你,依旧要我来看看。最要紧的是……”
“姑母要你多写信回去,我此番到来,恰好可以为你传信。”
原来是催进度的。
纪胧明轻哼一声:“没什么好写的。”
“我原以为你在这此活不到十日呢,这不活下来了?还使什么性子?”男人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揶揄,倒也不怕无法向宫里交差。
“你说得对,”纪胧明冷笑,“我本该死在新婚夜的,这一点徐太师最清楚。”
下一秒脑袋便被扇子敲了一下。
“居然冤枉我,我可是你亲表哥,”徐歧道,“今后休想再让我帮你筹办婚礼!在自己筹办的婚礼上安排刺客,我还没这般愚蠢。”
纪胧明满头黑线,哪里来的第二次婚礼?
她想去看徐歧的脸色有又看不清,面前一大团黑影连脸在哪里也没法确定。
“还有你这衣服啊……若真有难,还真跑不过我。一大团拖在身后是扫地来的?我怎么不知道王爷还好这口呢?”徐歧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表哥有姿色,贼人定都追你。”
“表妹就没姿色了?”
“真有也不用在这里了。”
徐歧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微微侧头道:“若我娘家能献上至宝,阿青指不定也能让我当皇后呢。”
“表哥好志气,我定不同你争。”纪胧明笑了起来。
“要论争,你定不输的。我昨日才到便听说表妹在雪灵节闹了好大一场戏,那姜族公主叫你害得现下已不敢在人前露面,还是这么有手段。”徐歧啧啧称赞着。
“绵生公主要当王妃,一气儿要除掉我,我不过是还回去罢了。”纪胧明耸耸肩。
徐歧也笑了:“装模作样。她一个姜族公主,又不是北洲土生土长的,能有几分真心信奉雪灵?怎么就这样把话写在纸条上?人家就是再喜欢北洲王爷,也不会喜欢到连这点理智都搭进去。”
徐歧停了停,将扇子唰得打开后道:“任她什么公主,如果谁踩到你脸上来,你只管闹回去就是了。”
“哦?表哥替我兜底?”
徐歧想了想道:“嗯,自然。”
一阵风过吹起马车前头的帘子。
光亮一时刺得纪胧明睁不开眼,她拿手去挡。
觉察到那光没那么刺目,纪胧明慢慢睁开双眼,只见徐歧那扇子亦挡在她手前。
一抬头,自己的好表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北地的风穿透性极强,尤其刮过耳朵,能让人疼上半天。
纪胧明看向路旁,积雪已化了几分,仍有薄薄的一层混着雪水拢在地上。
两边田地里出现稀稀拉拉几个人,虽是寒冬,他们却衣裳单薄。
仔细一瞧,原是农民在翻动被雪冻硬了的土地。
“现下翻了地,若又下雪岂不还要翻?”
“不过是为了叫自己安心罢了。平民百姓安身立命之本就是这块地,不论土地肥沃还是僵硬,也都只有这块地。即便现在没法播种,他们也想好好爱护它。”
马车行进间,纪胧明又闻得些许人声。不同于昨夜的嘶吼,当下的声响竟充满人间烟火气。
纪胧明正满眼期待地想细看前头光景,那股风偏在此时停了。
马车恢复了黑暗。
纪胧明实在忍不了,直接问道:“这马车怎如此简陋,连蜡烛也无一根。是表哥见不得人吗?”
“王府富丽,表妹见惯了好东西。我不过一个小官,哪来精美的马车。”
“小官儿?不知表哥官居几品?”她早就好奇了。
“不论几品,都不过是臣子,有何分别?”
“非也非也,”纪胧明语重心长道,“若是九品小官儿,每日处理处理寻常民情,能让他掉脑袋的事情可不多。可若是一品大员,那可不得了,从皇帝脸色到下头民心都是事儿,太坏了不行,太好了也不行,实在是难呐。”
这次徐歧没答话。
马车忽地停了。没了车轱辘的声响,四周熙熙攘攘的人声愈发清晰。
纪胧明的头忽被不知何物罩了起来。
原来是徐歧将一顶黑色笠帽戴到了她头上。
“有否必要?”纪胧明摸着笠帽四周垂下的薄纱,颇觉此物碍事。
“你穿成这样视人,我这马车岂不是白寒酸了?”话音一落,徐初元便掀开帘子朝外而去。
纪胧明险些被他发上的玉簪划到,立时大翻白眼,心道到底是谁穿得太贵啊。
她挪动身子跟上,有黑色薄纱遮面,这次并没被阳光刺眼。
第一次戴笠帽终究不太习惯,她一时瞧不清眼前的路,险些一个踩空落下马车。
徐歧速度极快,用扇子在她腰上一拦,纪胧明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自己就已经稳稳站在地上了。
纪胧明有些惊奇,颇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正要问徐歧这是哪一招,男人却已往前走了。
抬头望去,眼前是一普通酒楼,通体由竹子制成,与周边北洲的房屋建筑格格不入。
人来人往颇众,纪胧明一时迷糊。
不是去庄子里来着?
她转头想问问那小幺儿楼家庄园究竟在哪里,这才发觉小幺儿早已不见。
“诶,那孩子人呢?”
“我给了他些银子,叫他也去吃盏茶。”徐歧没回头,自顾自朝前走。纪胧明挑挑眉,想看看这男人究竟要搞什么名堂,便也跟了上去。
二人由店小二带着进了三楼一包厢。
二人一落座,店小二便传唤着小厮上茶上点心。
一阵忙活过后旁人皆散,纪胧明遂又想开口询问这唱的哪一出,却见徐歧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见面前的男人轻轻摇扇,笑着朝窗外瞧,纪胧明便也跟着探出了头。
隐隐绰绰见了两个朦胧的身影,纪胧明忙扒开眼前的两块薄纱仔细瞧。
这个位置选得妙,既能瞧见下头不远处的人影,又不致明显得被人发现。
街上车马来往,纪胧明屏息凝神才能那两人的声音听在耳里。
“王爷,莫非连你也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