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亦没理她,任她在自己肩上捶打喊叫,仍旧步履轻缓地朝圆塌走去。
“我不同意!放我下来!”
纪胧明被放倒在榻上的瞬间晕头转向,只能凭意志摇摇晃晃地起身往外冲。
自己实在是太蠢了,居然在这里让他耽搁这么久。
“纪胧明,你如果敢踏出这门一步,我现在就派人去杀了你那小郎君。”
这招实在有效,纪胧明的脚步停滞门前。
“你威胁我?”
祝亦仍立于塌前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纪胧明。
“怎么,王妃白日还同我说什么情深不能自抑,如今却能抑制了?”
纪胧明霎时变了脸色。
“或许王妃已说惯这话,不过顺口?”
祝亦果然是在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是否出自真心。
的确,若是真心爱慕丈夫,别说一个洞房花烛夜,千个百个都不在话下。
“纪胧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祝亦挑着眉,“要么你自己过来,我既往不咎,依旧派人去救你那女官。”
“要么你就这样走出去,尚秋自会跟着你,待你寻到那小郎君,就得亲眼看他死在北洲。哦,当然,你也可以绕绕路,也不知太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是否有能耐熬到那个时候。”
若说方才是试探,此刻便是羞辱了。
纪胧明紧握双拳,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男人。
自己的短处已然暴露无疑,就这样让人拿捏了。
方才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毕竟与美人共枕也不是什么很吃亏的事。
现在,任她怎么闭目屏息,也没法再忍受面前这个男人了。
人命要紧。
人命要紧。
人命要紧。
她没法就这样放着严姑的死活不管。
罢了,罢了。
好歹这男人是自己的攻略对象,现在顶多是将进度拉快了些。
纪胧明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飘到祝亦面前的。
她目光低垂,不肯看他。
下一秒,自己的下巴忽被男人的铁掌箍住,纪胧明只得被迫对上一双漆黑的眼。
“山上那人是谁?来去无影,想必是个高手?”
纪胧明眼泪簌簌而下,她承认自己并没有足够强大的心理素质接受审讯,更没法坦然接受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一时胸口发闷,纪胧明两眼一黑,没了意识。
再睁眼时,身畔空无一人。
天光大好,屋内的纱窗隐隐绰绰透出些光亮。
纪胧明觉察到身上衣物单薄,昨夜那沾血的衣物已被尽数褪去,她立时惊得弹坐起来。
细细觉察,发觉周身并没什么不适,她这才放下心来。
意识渐渐清明,昨夜一切渐渐浮现脑海。
纪胧明掀开被子就向外冲。
还没掀开帘子,整个人就被拦腰扛起。
祝亦将她稳稳放到榻上。
纪胧明不欲多言,再次下地才发现自己没穿鞋,于是弯下腰以极快的速度套袜穿鞋。
下榻后朝屋内四周细瞧,整个寝殿空空荡荡,竟没有一件外衣。
屋内暖炉正旺,外头却仍旧寒冷。
纪胧明咬牙抬脚,欲朝外走,又想起廊前院外一众士兵,只得住脚。
她如今一袭单衣,清透如薄纱般,如何视人?
祝亦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纪胧明跑来跑去。
纪胧明左思右想,朝四周看了又看,最终将目光投到了祝亦身上。
谁的衣服不是衣服?
说时迟那时快,她快步走到祝亦面前就开始脱他的外衣。
男人倒也不抵抗,就这样任她脱。
纪胧明就这样将那沉甸甸的外衣套到了自己身上,身后长长的衣摆就像要去登基般隆重。
祝亦没了外衣,颈后银环上一只只小兽排列整齐,静静垂于男人身后。
“那人是谁?”祝亦又问。
问法和语气同昨晚一般无二,纪胧明现下却已不怕了。
一夜已过,不论严姑是生是死都已成定局,她无需再与此人纠缠。
“救命恩人。”
……
跑过长廊时,纪胧明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昨夜那位表哥,现下正独自一人在长廊边一亭中冲着棋盘皱眉。
闻得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朝纪胧明这边瞧,显是要起身过来同自己言语一二。
纪胧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木生没了。”
徐歧愣了愣,显然没想到纪胧明会拿这个当作开场白。
“我不知道尸首在哪,你可以试着去问问郡主。”纪胧明梦中的场景一幕幕闪烁眼前,“木生恨我,我又在王府里没法……这事只能靠你了。”
徐歧终归收留了木生这么多年,虽不过给口饭吃,终究该有几分情义。
不等徐歧开口,纪胧明又急急在廊上跑动起来。
还未入小院,便闻得草药香气。
她放下了心。
士兵一个接一个朝里头送着药材,侍女们亦排列有序,步履规整。
见她来了,众人纷纷行礼。
纪胧明抓住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上前问道:“严大人呢?”
素月端着一株人参正要往小厨房去,闻言恭敬答道:“严大人在侧厢房,如今仍在昏睡。”
闻听此言,纪胧明遂朝那厢房奔去。
屋内暖炉正旺,由于是侧厢房,陈设倒也精致。
严姑正仰面卧于榻上,另一头软垫上坐着祝宁,正和手下丫鬟不知交代着什么。
纪胧明一见祝宁便皱起了眉。
她若在此处,徐歧岂不是要扑个空?
定定心神,纪胧明朝严姑那头走去。
面前女子脸色蜡黄,嘴唇苍白,全不复往日的端丽模样。
情况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嫂嫂,她……”
纪胧明回过身道:“她怎么了?可还有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被祝宁扶着踉跄坐下时,纪胧明仍只盯着榻上的身影。
“昨夜那伙贼人甚多,我们四人拼死逃出后,其余的侍女士兵们均四散纷逃。”祝宁的声音仍旧平静,同她王兄一般淡定。
“府内侍女不过几位,只瞧穿着即可分清,士兵们便只能护着我院中的侍女藏身林中,这才逃过一劫。”
“可严大人……她装束不同于寻常侍女,府内士兵们认不出,这才一时耽搁了。”
“严大人孤身一人逃到山上,可冰天雪地如何逃远?许是吉人自有天相,昨夜王兄派来的士兵去寻时,她正倒在几棵树后,身上均被积雪覆盖。想来是那雪救了她一命,遮了她的身影不至被贼人发觉。”
“但寒气已如肌骨,她从昨夜起高烧至今,还没醒过来。”
严姑是高品级的女官,放眼整个宁都也没有几个,北洲人氏不认得也是常理。至于平心静气二人,为降低她们二人的存在感,纪胧明特特叫穿王府统一服饰,现下反而救了她们一命。
“周太医可来瞧过了吗?”
虽知严姑逃过一劫,纪胧明仍是心下惴惴。
“昨夜就来过了,只说是身子遭了冻,将养些时日便好。”
纪胧明这才放松了身形,几乎整个人都瘫倒榻上。
“嫂嫂,这衣服仿佛是王兄的?”
纪胧明整个人都被袍子裹了起来,看着实在别扭。若非祝亦精瘦,这衣服该沉得拖也拖不动。
纪胧明才想起这事,遂急急道:“昨夜你王兄何时派人过去的?”
“我们回府之时。你前脚刚走,尚秋后脚就带着一群人出了府。”
纪胧明眸子轻垂,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喜在祝亦究竟不是那等小人,也并非真的要拿严姑威胁自己。
忧在自己和他的关系现下不进反退。
祝宁见纪胧明这般神情,以为她还在为严姑的病情着急,便从侍女手中接茶递去。
纪胧明将茶水一饮而尽,心绪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王妃、郡主,外头一小幺儿来报,说是要来传楼夫人的话。”
楼夫人昂首挺胸的模样浮现眼前。
“让他进来。”
那小幺儿一身尘土,显是路上着急。被士兵带着进屋时他仍十分拘束,低着头不敢往四周瞧。
素月极有眼色,见此情形忙进来不知在祝宁耳边说了什么,便将她引了出去。
纪胧明朝那士兵挥挥手示意他也退下。
那士兵极是为难,看看纪胧明又看看那小幺儿,显是不放心。
“你在门口守着。”
那士兵纠结半刻,也退出门去。
“参见王妃娘娘。”小幺儿行礼时东倒西歪,想来并没有受过专门的教导。
“楼夫人命你来所为何事?”
“昨夜散席后夫人想顺路瞧瞧庄内情形便去了趟郊外庄子,不知为何,那一带忽现贼人,个个凶神恶煞、无恶不作。夫人在路上便险些遇难,偏老爷公务繁忙并未同行,现下夫人被困在那庄子里头没法脱身,这才叫小的钻狗洞求助。”
纪胧明闻言,手中的茶盏抖了抖。
“她现下可安好?庄子里头人手够否?”
“主子一切都好,庄子里也有些人,那些贼人一时不敢冲进来的。只是……”
纪胧明皱起眉头等着下文。
“只是百姓们不成了。那伙贼人见着农户便劫,见着吃的便抢。富人有家丁也只得花钱消灾,穷人便都只得受辱。”
也不知这伙贼人与昨夜自己遇上的是不是同一批,属实是没了天理。
面前小幺儿的模样看着不过十四五,虽神情怯懦,谈及正事却字句清楚。
他身上衣物不过麻布土衣,瘦削的脸庞被寒风吹得开裂。
“往年亦有这般事么?”
“每年冬日都有。若非冬日,草原上亦有吃食,他们也不行这等勾当了。”
“楼大人可有同王爷禀报?”
小幺儿此时又扭捏起来,左看右看颇有一种不好回话的意思。
“如今情况危急,你直说无妨。”
“王爷忙着军国大事,这等小事是从不管的。这等民事寻常均是孙大人掌管,可……孙大人不欲将此事闹大,便都遮掩着过了。”
纪胧明垂眸心想道:这孙大人多半也是为了自己的好名声,不想叫上头的觉得自己办事不利,就都大事化了了。且即便闹开,不过两头干一仗,同样是损失民力物力,且战后亦无人能保证从此就再无贼人进犯。
战后若贼人再夜袭村庄。
便不是这般见好就收了。
“楼夫人想本宫如何做?”
小幺儿似是没想到对方这般单刀直入,顿时结巴起来。
“主……主子的意思是……王妃能不能派点士兵去……假装普通人家训练的家丁……护卫百姓一二……”
北洲王府的兵统一穿着甲胄,若在贼人面前现眼定要坏事儿。
“那帮贼人可曾伤人性命?”
“小人不知,但抢掠实在确有其事。”
纪胧明有些发难。
这机会实在难得,造福百姓不说,还能借机打探些北洲情况好应对宫里那两位。
但……
自己虽说是个王妃,可身边除了榻上重病的严姑之外,没有任何得力之人,要如何帮这事儿?
慢着。
她仿佛还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