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是一连串的兵器击打声,乒乒乓乓响成一片,个中交杂的哀嚎闷哼声纪胧明听不太清,全被斗篷遮了个干净。
几次纪胧明感受到已有寒气触及自己的小腿,想躲避又怕撞到刀口,只能死死咬着牙一动不动。
纪胧明能感受到男人的手臂在挥动,时不时还有液体飞溅到衣服上,引得衣摆晃动。
她不敢细想。
数十秒,四周又静下来。清脆响亮的一声,利刃被丢回刀鞘。
纪胧明转头去看,只见祝亦那身素色衣裳现下鲜艳得很,一片又一片血红斑驳。
四周的树木渐渐少了,路也越来越宽,纪胧明回头朝前看,远远瞧见了王府。
祝亦一身血衣翻身下马,眉眼凛冽如寒霜,如战场上的旗帜般血性。
后头祝宁被尚秋扶着下了马,腿软得险险跌坐地上,她终究已至北洲多年,忍住滴泪未掉。
祝亦往前走了几步才想起马上有个人,刚想回头扶一把,却见纪胧明早已两手撑着马鞍跳了下来。
女孩虽神情恍惚,一张俏脸本就白嫩,此时更添几分慌乱,犹如受惊小兔般急急地自行就往下跳。骏马不矮,故纪胧明落地时膝盖微弯,这么一来整个人都缩在了斗篷里,更显她身形娇小、惹人怜爱。
只见她快快直起身子就往前冲,没几步就跟上了前头的祝宁,立马从尚秋手中抢过搀扶的活儿,只余祝亦一人在原地。
“你去照顾王爷。”
尚秋听了,一脸不解,又不好和王妃抢人,只得作罢。
祝宁看着身旁殷勤的女子,不怀好意道:“嫂嫂又有求于我?”
纪胧明哪里亲历过这般血腥场面?经过了方才一遭,心中直是吓得不轻,一时有些惧怕祝亦,这才急急跑到祝宁身边。
她从未觉得面前女子如此可亲过。
反观祝宁,她的斗篷上也沾了不少血迹,虽比自己的少些,却也叫人心惊。可她的精神却还好,相较纪胧明多了几分死里逃生的喜悦,现下还能同她开几句玩笑。
纪胧明勉为其难地笑笑,视线轻垂,不自觉落到了祝宁的脖子上。
“你想说这东西实在碍事,连逃命也逃不了,是不是?” 祝宁循着她的眼神也去看自己颈上的银环,语气微冷。
纪胧明正要说话,祝宁却忽地停下了脚步。
她轻轻收回那被纪胧明扶住的手。
“这是母妃留给我的。”祝宁看向纪胧明的眼睛似笑非笑。越是这般,纪胧明越觉脊骨发凉。
二人站在廊上,穿堂风呼啸而过,吹起沾血的斗篷,气氛又添冷硬。
纪胧明还没修炼到明知是自己的血亲害了对方血亲的前提下仍对此事谈笑风生的地步。
情势紧迫,她强撑着点头道:“嗯,那是该贴身戴着。”
祝宁还在看她,眼中讥讽愈发明显,显然对她这种明知理亏尚且厚脸装傻的模样极其厌恶。
纪胧明这才意识到多年仇恨根本没法因此时一些小恩小惠就得到抵消,即便自己再救祝宁几次,逝去的母亲永远是横在她们二人之间的鸿沟。
她与祝亦同样如此。
想到这里,纪胧明的心又沉几分。
祝宁见她仍旧装傻也颇觉无趣,丢下她便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纪胧明放眼朝前头看。虽长廊两旁一片漆黑,然细细瞧去就能发觉几乎每个角落都站着一个身穿甲胄的士兵。
俨然军营的模样。
想起自己院中的侍女,一个二个素不爱搭理她,除了严姑,没有人愿同她闲聊。
纪胧明霎时僵住。
严姑呢?
可方才自己是逃命了,严姑要怎么办?平心静气要怎么办?
那般刀剑,她们纵然有些许功夫傍身,可敌众我寡,如何扛得住?
那是原主留下来的心腹。
念及此处,纪胧明几乎霎时就腿软了。
来不及多想,她拎起裙摆就朝祝亦那头奔。
夜间王府格外幽深,唯廊上灯火通明。
女孩跑动间,斗篷在身后飘得极高。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气喘吁吁地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院门口仍旧是两个士兵把守。
“本宫找王爷。”纪胧明上气不接下气,抬腿便要往院中走。
果不其然又被拦了下来。
二人手执长枪,一左一右阻断了她的前路。
“王爷已歇息了。”一如既往公事公办的态度。
情急之下,纪胧明一手抓着一枪便想硬冲。
奈何二位终究练过,纪胧明涨红了一张脸也没法将他们推动半步。
面前二人十分尴尬,显然没想到新王妃如此彪悍,手下又不敢用力,只能不尴不尬地堪堪拦住。
“祝而今!”纪胧明扯着嗓子就喊。
两个士兵被这一嗓子吓了一激灵。
他们二人是军中翘楚,最为守规矩的,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北洲军队里多有世家子弟,那些能爬上来的,若非身怀绝技,便是家境殷实。他们二人亦是如此,自小所受教育均为知礼守礼,入军后也恪守军规,一时见堂堂王妃放开嗓子喊王爷的小字,直是吓得愣在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纪胧明见二人神游,瞅准了时机就从两根长枪地下空挡处钻了过去。
二人反应过来时,女子早已咻咻咻地上了门前台阶。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愈发近,纪胧明加快步伐,几乎咬碎一口牙。
正要掀起门帘之时,手腕被抓住了。
身后传来甲胄的碰撞声。
是穷追不舍的那二位在行礼。
纪胧明顺着那手看去,来人是一清秀男子,观之二十一二的年纪,神情极为柔和。他与府内众人不同,身上并非铠甲,而是一件半旧的文人袍子。
她有些惊讶,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男女大防极为要紧,且自己贵为王妃,竟在王爷房门外同陌生男子有了肢体接触。自己倒是不在乎,怎么对方也如此不拘小节?
二人僵持着。
男人率先放开了手,纪胧明立马又将手那帘子伸去,这次一个身影直接挤到了自己面前。
“让开。”纪胧明不想废话,却也不好上前同来人拉拉扯扯。
“你是谁?”
纪胧明对上那双沉寂的眸子,冷冷道:“你又是谁?”
府内自己需要行礼的应当只有祝亦一人。
“王妃,这是……这是徐大人。”边上二人怯生生道。
“哪个徐大人?”纪胧明回过头不耐道。
“这……”
阶下二人支支吾吾,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纪胧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外祖家不就姓徐?
“你是纪胧明?”徐歧眸子幽深如墨,嘴角带笑。
纪胧明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这男人了。
在木生的记忆里。
“有何贵干。”
作为王妃,三更半夜竟被一陌生男子拦在外头,祝亦莫非好男色?
“王爷正在沐浴,表妹若有兴致,这便请进。”
现下不是什么认亲叙旧的时候,什么表妹表哥的她顾不上,瞥了徐歧一眼便大步向屋内走去。
一进屋,纪胧明便瞧见了一番美景。
男人只着里衣,露出光裸胸膛,发尾微湿,几根黏在胸口上。
他也不说话,只拿一双带着水汽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纪胧明。
此时的男人再无肃杀神色,眉眼如画,情深款款。
好暧昧。
情势危急,她顾不了这么多了。
“除我们外的其他人呢?可有人去将他们也带回来?”
祝亦眸子微微移开,只拿巾子自顾自地擦着发尾。
纪胧明只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抬腿便奔向那男人。
女孩神情急切,垫着脚几乎将脸凑到祝亦眼前。
祝亦瞥了她一眼,仍旧不发一言。
那眼神落在纪胧明眼里,大有一种“节哀顺变”的味道。
“你……你没派人去救他们?”纪胧明只觉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垂下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袍子上的血迹。
那般血雨腥风,她们三个女子如何活命?
纪胧明这才意识到,跟着自己来北洲是一份苦差事,先不说王爷随时可能动手,就是周边贼匪也能要命。
“王妃此时提此事是否晚了些?”男人字句冷冽,敲在纪胧明心头如同针扎剑刺。
“万一能救呢,万一?”纪胧明拼尽全力不让眼泪落下。她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自己弱小得只能向祝亦求助。
求人之事亦是博弈之时。
祝亦置若罔闻,自顾自问道:“你方才在门口碰着徐歧了?”
“早一刻派人,便多一分生机。王爷,即便她们同你没有任何情分可言,难道你的部下同你也没有任何情分吗?还有郡主的人,她们也都还在那里啊。”
“可有同他叙旧?”
“你只要派人去就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能救一条命是一条命。”
“都是表哥,这个表哥就不亲热亲热了?”
纪胧明眸色瞬间黯了下来,站在原地微微发颤。
她太天真了,凭什么认为面前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之人愿意出手相助。便是救人时单单撇下自己的人,那也是情理之中。
可她没有办法了。
“你说,你究竟要如何。”纪胧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祝亦拎着帕子,眉眼透出几分呆气。
“不如王妃将洞房花烛夜补上?”男人潇洒起身,又自顾自地去架子上拿了块巾子擦拭湿发。
“你说什么?”她实在犯难。
但凡是“上刀山下火海”或“回宁都当间谍”,她都是可以考虑的。
这洞房花烛夜是个什么意思?她现在烦透了面前的男人,怎么可能……
可严姑她们此时命悬一线……
“换一个。”纪胧明咬牙切齿道。
男人再不理她,慢慢朝屋中那圆圆的塌上走去。
脑中忽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共卮曾说过,他常来王府寻她。
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现下去府外便极有可能找得到他去救严姑?
想到这里,纪胧明顿时豁然开朗,再等不了一刻,撒腿就往门口跑。
无声无息地,腰上忽地一紧,温热的陌生气息喷洒在耳边。
“娘子要去寻那小郎君吗?”
他果然看见了。
纪胧明微微眯眼,抓住男人掐在自己腰上的大手往外拉。
“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男人一手揽她腰,一手将隔在二人之间的斗篷扯了下来。
背后瞬间传来男人滚烫的体温,纪胧明只觉自己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不论前世今生,她何曾亲历过这等局面?
“王妃交友甚广,不论宁都或是北洲,竟都有亲近之人。”祝亦拿下巴抵在纪胧明的头顶,手上死死箍住腰,不让她动弹半分。
纪胧明不欲耽搁于此,可祝亦的躯体便如铜墙铁壁,几乎勒得她发疼。
她正要放声大叫非礼失火云云,刚张嘴就被捂了回去。
也不知男人从哪习的捂嘴手法,不论她如何晃脑袋,都找不到角度咬上一口。
一时气结,她抬脚就要往男人脚上踩,可脚还没抬起,她整个人就腾空而起。
“祝而今你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