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蘭宅??新缘寺 〕??
百年古寺,巍峨壮丽
一蘭花开,天盖若雪
红土黄墙,飞檐斗拱
金玉镶缘,燕雀齐鸣
人燕云云,香火鼎盛
善男信女,叩心问灵
红绳纏连,火盆聚納
来来往往,奉派胜景
春风深处,一路绵延
华囍寺,坐落在郦都蘭宅旧址之上。
正殿,这一尊白蘭神君像,由一整块羊脂白玉雕成,衣袂翩举,面清若月,眉间一颗红玉点,芳华灼灼。
一切若常,同闹寺前别无二致!
“真热闹啊!”瓄桥仙儿感慨道。
“这还不算热闹了,等到了中秋节,望过去全是头,连拜都没地方拜,都纯站着许愿,听得我耳朵隆隆响!”宫缘童子回忆了起来,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一个劲儿都隆隆响!
“如今还有古怪吗?原来是怎么一回事呢?”瓄桥仙儿立在殿门外,隔着缭绕的香烟望着那尊白玉雕像,突然觉得眉间微微一烫!
嘶……
“好生熟悉……”他抬手摸上了天门眉心。
烫!
那里什么也没有,光洁若新,烫了一点温热分明,好像曾烙下过一粒什么东西!
“这里就是华囍寺了!”童子从祂身后探出头来,手里那串糖葫芦还没吃完呢,咕咕咚咚地讲着,“难道事情完结了?”宫缘童子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仙儿的手腕。
那根从离开瓄水桥那日便始终黯淡的红缘綫,此刻正一闪一闪地亮着,宛若是一点被埋在灰烬里很久很久的火种见了风,恍地火腾腾地又亮了起来!
一綫火光!
这……
“为何仙儿你手中的红缘綫还在呢?还烧得更旺了!”
瓄桥仙儿望着那尊玉像,望着那张被香火熏了依然不改清冷如玉的面孔。
祂伸出手去,虚虚地描摹了一下玉像轮廓——
这一抹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若有若无的云面……
“童子,你说这白蘭神与我有关,那祂如今在哪?”
童子刚要答话,殿外突地传来一阵骚动!
轰喊声此起彼伏地爆发了!有人往殿前涌去,有人往后退开!撒啦啦地慌倒了一片!
“碎神像的人抓住了!”
“怎么闯进来!!!”香客们乱作一团,铜炉里的香灰被撞得四散飞扬,几个胆小的妇人尖叫着往山门外跑,又被更多往里挤的人堵了回来……!
瓄桥仙儿顺着人潮的方向望去,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头,看见几个身披袈裟的僧人正拦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那人衣衫破旧,面容被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烧红烧红!
“放开我——我要见神君——”那人声音嘶哑破败!
“刘侍郎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娘子去他府上做绣活,被他强占了不肯放人,我去告官,官官相护,我娘气死了,我爹上吊了——我就剩这条命了——我就剩这条命了——神君在哪——神君不是最恨仗势欺人的吗——神君替我评评理啊——!!!”
宫缘童子站在人群外,远远望着那被僧人拦住的人,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与祂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全不相称,倒像一个活了太久太久的老者,在又一次看见人间悲剧时,从心底深处拱上来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我知道了仙儿!”他转过头来,望着瓄桥仙儿,“几个月前,是有人故意来这里,触怒了白蘭神,应当不是刘侍郎,刘侍郎还没那个本事,是有人想让白蘭神动怒,想让她的神像碎裂,想让她在这一方的香火断掉。”
瓄桥仙儿转过头来,与童子对望了一瞬。
“断了!”
“怎么又闪了。”
童子看着仙儿腕上那根一闪一闪的红缘綫,“神像目裂那天,你这根綫就断了,方才闪了,又断了,现在又闪,难不成……”
童子眯了眯眼,作思索状,看着这忽闪忽断的缘綫……思索了半天。
“事情完结了?”
“有可能!不过既然来了人间,仙儿逛一逛也成,你看那边戏台上有唱戏的,咱们去看看——”
华囍寺中,少说三百号人挤在戏台下,个个仰着脸,台上的乐声一起,满场凝赏——!
台上演的这出戏叫《玉蘭魂》,瓄桥仙儿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望着台上那个正在舞剑的白衣伶人。
她的剑几个身段都有些生涩,当她将剑尖挑向了天空,手腕一抖,剑身发出了一声清越嗡鸣时,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声剑鸣,仿佛一个从百年前穿过烽火与硝烟的魂儿穿过生死与轮回,回传到了今日当前!
白衣伶人收了剑,转身望向台下的观众,开口唱道!
“白蘭谢了玉梦,何故哀了春风——
原是那人去后,台江空自流——
剑销仇难歇,月落幽影还留——
人说道神君有恨化厉鬼!——
谁记得当年白蘭花开满城头!——
她一人一剑守梁州——!”
这戏伶嗓音沙沙糯糯的,是南方戏子特有的水磨腔,尖柔若诉,苦悲若泣,哀哀婉转,凴凴流离!
唱到情深时,台下便有人开始抹眼泪,更有人哭出了声!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按在眼角,那帕子上绣着一朵白蘭花,徒湿沾了泪流水。
瓄桥仙儿站在人群最后面——
祂只是站在那里,只是望着台上那个白衣伶人,只是望了那把断剑,泪便从祂眼眶里涌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流泪了,泪水沿着祂那张面孔滑下来,顺了面庞滴落在墨色的衣襟上……
一滴……!
一滴……
……一滴……!
又一滴!……!
“仙儿……你……”宫缘童子抬起头来望着祂,祂从没见过仙儿这样,站在那儿,只任泪哗啦啦地流!什么也不说,也不嚎啕,只是泪流。
嗐!居然像那白蘭神像一泪裂了脸样!
瓄桥仙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湿凉,指尖水光莹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祂将那只沾了泪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怎么了呢……
白蘭……
白蘭啊……!
……
紧黜间!
一阵狂风掀起来了!杀气怒怒冲来了!
“天繺地鬼影——你还有脸回来!”一声怒喝从闹群中炸开,一道碧色身影状似闪电窜出,直击地朝祂扑来!
出鞘起,一声铮鸣,一刀劈去!唯见刀锋堪堪擦过瓄桥仙儿的右袖!
一影闪过,劈了个空!
童子本能地也往旁边一闪,手中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啪地掉在地上,糖稀溅露了一地!
“啊——!我糖葫芦!!!”
童子急急回头去看!
碧祧花?!?!?!今天疯了吗!!
“碧祧花!你干嘛!谁惹你啦!”童子一喝问道!
瓄桥仙儿闪了去,祂是仙人,还了魂影时本就不该被人间凡人触碰,可这人怎么一刀劈过来,刀锋便能真真切切地擦过祂的衣袖,差一寸便划破祂的皮肤!
莫非!——
他也是仙人!
瓄桥仙儿四周环顾了,纔发现那人正直狠狠瞪着自己,便一举指己就问道!
“我?……我吗?……”
碧祧花啊,那人是个男子身,面容清色,生得山水峻俏,刚色怒放,柔色绝美,一双祧花丹凤眼,眼尾微挑若碧叶,发髻上簪着一枝碧月琉璃花,腰间别着一柄碧玉大弯刀——
瞬!一紧又抽了刀就要杀砍了仙儿来!这一刀来得决刁!一道碧色闪电暴射而出,凌厉至极——!
瓄桥仙儿又侧身躲过,那刀擦着祂的左臂而过,碧祧花手腕一翻,一式「碧柳问春」,那柄碧玉大弯刀便在空中划了一道曲月弧,从下方反撩上来,在即将刺到的一瞬骤然发力,直取瓄桥仙儿瞳胧!
「碧柳问春君不认,当年花下试新锋。」
“你个鬼影!这一刀,我就刺你有眼无珠,认得这招吗?当年在蘭宅,你说我太客气了!那好!如今我再不客气了!”
仙儿身形微微一侧,影形一荡,这一丝祧叶飞过来时便落了个空!碧玉刀尖擦着他的下颌划过,离咽喉只差一寸——
这一寸,便是千山万水!
空!又落了个空!
刀尖擦着祂的鬓发而过,差一寸便刺穿了祂的左眼。
那人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偏了偏头,姿态随风,正一刀落空,借势旋身,衣袂在空中展开宛若一朵骤然绽放的碧色牡丹,那柄柳叶似的大弯刀在腰间绕了一圈,从右胁下反手刺出,又起一式「叶底藏莺」!直刺瓄桥仙儿左肋——
「叶底藏莺人不觉,反转清光向陈恩。」
“好……!这一刀我再刺你,杀你个薄情寡义的小人!记不记得那年元宵灯会,你在湫水河畔放的那盏白蘭花灯?灯笺上写的是岁寒同心,同心!你倒是同了谁的心?!”
瓄桥仙儿旋后飘了半步,那刀尖便擦着祂胸口的衣襟而过,又腾了个空!
“什……什么心!”
“你——”碧祧花咬牙收刀,脚下步法连变,身形宛若一只燕子在石阶上掠起,弯刀在空中连劈三刀!
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刁!封住了瓄桥仙儿左、右、后三路,每一刀都指向他的要害!
招招直击,招招被闪,招招……连手都不出?!
“还不出手?!”
“我……哥哥……你冷静一点!”这瓄桥仙儿还没说完整话儿呢,就被劈了一刀,又闪了一头。
“我冷你大爷祖宗!我教你认不认得这一招?!!”
碧祧花整个人腾空而起,碧色衣袂在空中烈烈展开,刀尖向下直刺,去势决绝,不留半分余地,这一式「碧落黄泉」,是他所有招式中最决绝的一式!
「碧落黄泉寻不见,一腔孤勇向君啼。」
“这一招我就杀你个背信弃义!言而无信!记不记得刑场上你对我说过什么?说什么来世还做同袍!说还要同我弹琴呢!来世呢!来世在哪里!你倒是还了再忘啊!”
“你……会不会认错人了……”瓄桥仙儿边闪边喊。
祂根本没出手,祂甚至都没有抬手,不过是迈了几步,墨色身影若一片被风卷起的雨叶花儿,从那三道刀光的缝隙间穿了过去,衣袂飘飘,片叶不沾……!
好一个片叶不沾身!没老死就忘了人!
砍!!!砍死祂!砍死祂!!!!!
“我认错什么人!!!我砍死你!!!!你!!还敢躲!!这些年你都躲哪去了!!!!!啊!!!!”
碧祧花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硬生生被他自己止住去势,反手便是一刀横扫,刀势陡然开阔豪迈,大势毕现,风起翻涌,竟然搅得三尺内空气滚滚不息,这一式「碧海潮生」——!
「碧海潮生万里空,当年笑傲与君同。」
“这一刀,我便刺你没心没肺!”
“哥哥……有话好好说……”
“哥哥?!……你还敢叫我哥哥?!!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小人!!!!谁要当你哥哥!!”
“什么千株散尽春空后,留取枯心听雨声?!那刑场上我们一道唱过的!你倒好,唱完就走了!什么都忘了!你要是还记得,你夜里怎么睡得着?!啊?!”
那一招式去得猛!凛然间搅动了云海!
碧祧花眼前一花,仙儿已从他刀下绕了身后,碧祧花急急回身反手一刀横扫,刀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碧莹莹的弧光,借反弹之力刀身由下而上反撩!
“好啊!你怎么还敢用她教的身法!记得她的身法!不记得她!……这一刀……这一刀……!!!我就刺你,刺你负她一生……!!!我刺你——刺你忘了自己是谁!你忘了她!忘了我们!忘了那些替你死的人——”
一瞬,碧祧花整个人与刀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笔直的碧色流光,起了一式「碧血丹心」!
这是他刀法中最惨烈的一式,直直地、没有任何保留地刺向瓄桥仙儿的心口,刀尖破空尖锐,呼啸袭来!
「碧血凝锋丹心碎,此将永道无绝期!」
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这个人使出这一招!
刀光在他手中颤了一颤,那凌厉无匹的攻势忽然出现了一丝空滞!
瓄桥仙儿便在这一瞬间,伸出手去就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那柄碧玉刀尖!
出手了!一出手就将他大招给掐了!一出手有若拈起了一片落花!
这柄被碧祧花舞得密不透风的弯刀,便在这一夹之下纹丝不动,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了——!
碧祧花还目眦欲裂地要推杀进去,可是动弹不得!
“你!!你……!!!”碧祧花气急了!刀尖指着瓄桥仙儿的眉心,刀尖在微微发抖!他劈了这么多刀,刀刀都是他毕生所学,每一刀都曾斩过敌军、斩过刺客、斩过那些在乱世中想取他性命的人!
瓄桥仙儿见他吃力,一瞬收了手,飞退到了二三步之外,立在台阶上,足尖轻点,身形似鹤,飘然掠起,衣袂墨云吹空,风曦拂动,面容依然清冷如玉,连发丝都没有乱一根!
仙儿连进攻都没有出势,只是一步一偏一转一夹,便让他所有的杀招都落了空,那感觉倒像是在跟风打,明明这人形魂已现,一刀劈过去,身法却状若叶丝风间穿行,丝丝随风早已去了别处……荡漾荡漾而过,好似戏耍了祂!
“身法?……我也不知。”瓄桥仙儿微微蹙了眉,方纔那几轮闪躲,祂的身体是自己动了,祂的步法、身法、每一次闪现时机,好像是祂原本就记得的,旦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的,也不记得是谁教的。
碧祧花又是一刀劈来!一刀又一刀劈过来!乱得不成招法!这一刀比方才更快!刀势也更凌厉!刀锋未至!刀风已掠起了瓄桥仙儿鬓边的一缕丝发!
一掠影起成了空!
“我们真的认识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你不认识我啊?!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碧祧花一刀快过一刀,刀刀都往祂要害上呼,那双丹凤眼里燃着的不论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亮得灼人!
“负心汉!短命鬼!留下一把剑就跑了的孬种!你知不知道她等了你多少年?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在湫水桥上等了多久!——”
“我——”瓄桥仙儿又躲过一刀!
一刀!一闪!一刀!一闪影!一刀!一闪……
不知道得以为这两个在跳什么霹雳恰恰舞!!
“你在说什么?!负心汉?短命鬼?是什么意思?……等谁?……”
那一阵尖利呼啸声过,瓄桥仙儿又避开一刀,这一次他的身形陡然拔高,足尖在石栏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若一只墨鹤,从碧祧花头顶翻了过去,落在老白蘭树上垂落枝桠上,枝桠只是微微一沉,连一片花瓣都没有震落——
“你不记得了?!?!你全不记得了?!?!?!!!”
祂记不清了,忘尘也就记不清了,当然记不清了!
“我……应该记得吗?”仙儿纳了问。
祂忘尘自有忘尘的道理,不愿来人间便有不来人间的道理,祂非要记得吗,非得记得吗?
旦那红缘綫一闪一闪灼灼亮堂了起来……
“白蘭啊!!!!!!!!”
碧祧花仰头朝他吼了出来,吼声撞在华囍寺的飞檐上,又被山风撕碎了,散入满院香烟里。
“你的剑师,你的爱人,你在这世上最不该忘的人!你连她都不记得了?!”
这和见到偶像塌房了有什么区别!!!
白蘭。
这两个字落在瓄桥仙儿耳中,祂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也许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地撞了一下,也许是被碧祧花吼得起了一阵震颤,可祂仍然不记得,不记得这个名字,不记得这个人,祂什么都不记得了。
祂唯一知道的,便是曾经在桥下系下的那首歌缘结。
至于白蘭是什么,祂忘记了。
“白蘭……白蘭……”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
“好吧,我当真是不认得白蘭,许是我忘了尘的缘故。”瓄桥仙儿顿了顿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你与我相识?”
碧祧花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连人带刀一起栽倒在地,祂真是劈累了,擒杵着那柄碧玉大弯刀,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真是气煞人也!!!
那双丹凤眼里的怒火渐褪去了,再抬起头来,望着瓄桥仙儿那张出尘脱俗却满是茫然的面孔!
一时无语没了脾气,晃然又笑了一下,方纔猝然间燃起来的希望又都浇下了,什么难过,什么委屈,什么不甘,通通都涌上了心头!……
碧祧花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便哽在喉间,被死死地堵住了……
“……你说你忘尘?!你就当真不认得我了吗?!”
瓄桥仙儿……
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一脸无辜地望着祂!
怎么敢……
怎么可以这样……!
……
碧祧花还是不相信,祂想再问一遍,再问一遍……!
“真的吗……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瓄桥仙儿眨了眨眼,有些无助地与碧祧花对视着,不知能言语。
“景之景之,碧波景之。
景之景之……
景之景之……知心……景之。
……
景之。
碧祧花歌来了,这一首啊,是祂曾在人间尘世中赠予沈景之的《乐游绥山赠景之赋》。
“……那你还回来干嘛!你回来干嘛啊!!!”
祂直起身来,一阵刀锋起,刺过来了!刀尖指向了瓄桥仙儿的眉心!——!
“我沈景之……!我沈景之啊!!”
这仙儿双手就紧抓握住了他拿刀的手腕,越过了刀锋,一双眼睛澄灵灵地,看着碧祧花的眼睛……!
“沈景之。” 仙儿唤了一声祂的名字。
沈景之。
这一声轻轻柔柔地,宛若一阵轻风拂柳,正若当年祂轻轻唤了祂一声沈景之。
瓄桥仙儿落下了紧张的手。
碧玉刀风中一恍,却没了动作,那刀尖离仙儿的眉心肌肤只有一寸之遥,可没有真正落杀而下,一双丹凤眼里,多得是幽转于眸中不肯落下来的泪光!
他将刀往地上一摔,碧玉弯刀在青石板上弹了又弹,弹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就像是一颗心碎了又碎……
他落了地儿,蹲下身去,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阵闷闷的哭声,那一阵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你回来干嘛!!!……
你倒是忘干净啊!!!……
你回来干嘛啊!!!你忘干净了我们也就不惦记了!”
……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膝头那片被自个儿刀风划破的碧色衣襟上……
瓄桥仙儿站在他面前,低头望着这个人,方纔还疯狂似魔般要取祂性命,这一刻倒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乎然觉得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祂弯下腰去,将碧祧花摔在地上的那柄碧玉弯刀捡起来,一双手捧着,清清淡淡地放在了他膝边。
祂又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盘腿坐了下来。
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祂只知道,这个人哭的时候,祂不该站得太近,也不该走得太远,就坐在祂面前就好。
瓄桥仙儿两手搁在膝上,好一阵安安静静地待着了。
碧祧花哭了,祂就坐在祂面前等着祂哭完,碧祧花哭,祂听着那哭声也想陪祂哭了。
“沈景之……”祂轻声唤碧祧花。
“沈景之。”
仙儿知道了,祂一唤祂的名字,祂就好些了,然就再唤了一遍。
“沈景之。”
“你别叫我!!”碧祧花一声哭喝道!
“好吧。”瓄桥仙儿好声应道。
呃……
可是,他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这狠狠嗡嗡地哭了,就像是要哭给他看的!
仙儿无措了,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还……还是叫你一声吧……沈景之。”
“沈景之……”
沈景之不答,只是哭……!
……
眼前那沈景之抽泣着,闷闷埋头哭,底下嗡嗡就传来一句问。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你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
瓄桥仙儿望着碧祧花,望着沈景之,望着这个素不相识却每一刀都劈向自己的人,望着这个在地上乎然哭起来,哭了很久很久的人……
碧祧花离祂这么近,又那么远……
“我不记得。”
我是谁?
我不记得了。
是不是,我真的该找回这一切。
……
“沈景之。
可你认得我……”
……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