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酥心糖 〕??
长街数里,白蘭飞雪。
衢闾鼎沸,里外喧哗。
玲珑珍宝,无不尽有。
美香馐品,新鲜腾腾。
锦绣雕梁,冠绝寰宇。
烟笼山塘,醉卧仙薹。
……
江南春日,富庶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这就是南梁?”瓄桥仙儿有些惊呆了!
“南梁郦都!怎么样,是不是跟北边完全不一样?”
“这也太热闹了。” 祂难以置信道!
“那当然啦!这可是郦都!!!南梁首都啊!这条街是最繁华的!看!皇宫就在那边!”
童子指了指那座富丽堂皇的显露高筑!
整个皇宫坐落在整个街景的中央,望丰塔立得最高!
“所谓望丰塔,前望着最繁华的大丰街,后靠着皇宫殿,西边坐镇一个骂名台!东啊!东曟山上去,就是华囍寺了。”
宫缘童子化身了导游,为仙儿一一指点迷津道,仙儿就顺着童子指着的方向,望到东边去了。
“ 说真的,今年郦都这白蘭花开得可真的太盛了!因为来这儿这么一百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么壮观的场面!今”童子惊慨道!
“一夜白蘭花开了!今日就落了雪!满城的雪啊!这气势可不亚于北方当年最凶恶的大雪!”
“……是同这白蘭神有关?”
一旁却没了声儿。
“童子?……童子?”
童子竟然一瞬间不知哪里去了。
仙儿望着这白蘭花也望出了神,这一朵又一朵白蘭花落下来,穿过了祂的魂魄,云飘旋舞,留下一阵又一阵幽香……
花,终究落在了地上!
我在桥下结得就是这白蘭曲儿吗?
一朵又一朵白蘭飘过了祂的魂魄,无声无息……
落在了一行一行人的肩头上……
唯独……
没有落在祂身上……
一朵……一朵……
……一朵……一朵……
一朵……穿过了……
……
又一朵……
穿过了祂……!
落在了地上
……
祂想捡起来。
可是祂没有手,没有人的手。
靉……!
……
??〔 寻真迹 〕??
曾经几度……
我一次又一次入梦……
只为寻找到一点真迹……
身影飘零,身影飘零……
……
几个半大的孩子从巷子里窜出来,光着脚丫子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跑!
领头那个手里举着两串刚买的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壳,在日光下游离着琥珀色光芒。
“给我舔一口”,后面的孩子正追着跑!
前头那个便把糖葫芦高高举过头顶,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不给不给!前日你得了麦芽糖也没分我!”
追的那个气不过,从后腰抽出一根刚捡来的细竹竿,唰唰唰地朝前头的糖葫芦戳去,前头那个也不甘示弱,回身便用糖葫芦当剑来格挡!
“哎呦这是哪家小孩!不许这样打!等下戳到脸怎么办!”
“不戳不戳!我们这是文打!”
“哟你是将军啊!还文打!”
“正是在下!冰糖葫芦将军!”
“那俺是个竹竿将军!!!”
“竹竿?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我还玉面将军呢!!!”
“哈哈哈哈哈哈!你都没有玉面!你个屁的了将军!!”
两个孩子一边打一边笑——
一根糖葫芦与一根竹竿在半空中方崝啷啷地撞了好几个来回,冰糖壳碎了几片溅落在地上!
“看招!”
“唰唰唰——!”
“潶哈!!——唰唰唰唰!——”
……
旁边的孩子便拍着手起哄——
“打他打他,他昨天还偷吃了我的豆饼!”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到处偷吃啊!”
“嗳!别打了别打了!伤到人怎么办!”
“这有什么!不起杀心,什么都不伤!起了杀心,一根布条也能伤人。” 冰糖葫芦小将军道。
这话竟说得在理,堵了那大人说不出话来,一时间拦也不是,骂也不是了,一双手在那里闪个来回,就怕什么一着不慎!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小孩打戏看起来跟跳舞似的,可有得分寸!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吃——我——一——招——”竹竿小将军放了少一二倍速,随声起声落还放慢了动作,起调更玩了戏法。
“哎——呀——你——吃——我——一——招!哈!——”
“诶!——看!——我穿——”
“我——霹——!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个小孩被施了什么法术。
“这招好!!!”
“打什么呀!这多浪费!不吃给我吃!”旁边还有大馋胖小子怜惜这糖葫芦儿,脏了就不好吃了!
“不给不给!打掉了糖壳吃果子!哈哈哈哈——唰——唰——唰!——”
……
那嬉闹声从街头一直滚到了巷尾……滚进了仙儿的眼中。
祂立在街角,望着这满眼的热闹……
在北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走了几个月,看惯了荒芜与死寂,听惯了风雪呜咽与饥民呻吟,这一刻被这满城的热闹劈头盖脸地一浇了,真是一颗被冻了太久的苦果猛呲地浸入了一碗滚烫的糖水里!
滋啦啦啦啦!!!
通身都被烫浇了个遍!!!
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涌上了眼眶,一瞬化作了两行烫丝丝的泪……!
……
泪!
滚啊滚啊……滚落了衣襟……!
烫!!……
烫啊!……烫啊!……
……烫到了心里!……
……
祂在北地里浸了太久,祂目之所及的一切,不是哀嚎,就是痛哭,不是嘶戮,就是哑吼,祂以为人就是那么苦的,人间总是那么苦的……冷的!……痛的……悲的!……凄惨的!……无可救药的……!
不是烧杀抢夺,就是卖女食儿,不是战争侵略,就是被饿死冻死!不是被拼命压榨,就是被侵犯凌辱……都什么活生生被逼迫而死的!
可是从来没有想到,人间竟然还有这样幸福的地方,从来没想到,人还可以这样幸福欢乐……!
人……还可以这样幸福啊!
……
童子回来了,远远看过去,还见得仙儿魂儿上,蒸发着一种白腾腾的雾儿!
“仙儿——怎么头上在冒热气啊?!”
童子觉得,仙儿跟一块冰似的!
一块冰得了很久了的冰,一块冰得透了的冰,一块在北地里冻僵了的死透了的冰,被一抔热水烫烫地浇了个遍,滋滋啦啦地化冒成了气儿,腾升了腾升啊……
走近了,还发现这雾儿白玉玉的,跟个刚出炉的小笼包一样子,也太喜庆了,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童子正好歹想笑出声来,可是看着仙儿那样,原本想笑,又憋着笑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
嗯,又不好笑了。
“仙儿你怎么又哭啦!这儿不是挺好的吗?”童子从祂身后探出头来,手里已多了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壳,壳子釉了层琥珀色蜜光,蜜光下红彤彤的果子,滴溜溜地润啊!经童子施法炼化入了魂,还飘着一股子云薰子仙气儿~
“别哭啦!吃冰糖葫芦!”
童子咬了一口,咔嚓一声!
糖衣在齿间炸出来了脆脆地响,亮晶晶滴着糖蜜,合着山楂果子,鲜、脆、酸、甜、苦、甘、涩,冰糖葫芦真好吃啊,将这七味一锅炉全融化在了一起,在这满腔味蕾中瞬间绽放了!
嗯——!
简直是美味至极了,童子嚼地嚼地满足地眯起了眼。
“甜!仙儿你也来一串?这南边糖葫芦可好吃了呢!” 童子嘴里含着一整颗糖葫芦,腮帮子呼纶鼓鼓得,嘴角还沾了一圈蜜晶晶糖渣子,说起话来甜甜黏黏。
“路大师曾有言,此一冰糖葫芦也,合人间七味共享,融冰火而同侪,乃知天地之气,可以糖调,岁月之辛,可以糖浇!”
童子飞舞着冰糖葫芦,飞舞着嘴儿唱咏着民间流传的《冰糖葫芦赋》!
仙儿听了去,不知为何心上波动了万分。
宫缘童子把糖葫芦举到仙儿嘴边——
“……你哪来……的啊!”仙儿收了哭泣,擦了泪,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看着那串蜜晶晶的糖葫芦,又看看童子那张被糖稀糊得蜜晶晶的脸,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吃嘛吃嘛!”
仙儿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吃。
“这么美味你都不吃!真可惜!你不吃我就全吃掉!嘿嘿!”说完又吃了一颗,左手握一串莓子果,右手握一串山楂果,手臂还挂了一袋,边吃边答道他方才仙儿的一问。
“有年头一回来,恰逢这冰糖葫芦店家在贴春联,我帮他拟了一副,当时往门口一贴,生意火爆得了不得!店家年年都盼着我来呢,说我是他家财神爷,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啊,每年我一露面儿就塞给我好几串!”童子得意洋洋地把糖葫芦在手里转了个圈,蜜光滴溜溜地也转了好几个圈儿~
“你还……现了身?!”
“这有什么好新鲜哪!这里的仙人偶尔都现身,见怪不怪了!”
“喏,就是那家铺子,你看你看!那对联!”
瓄桥仙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那家糖葫芦铺子人烟爆满,门框上,用红纸端端正正贴着一副对联——
酸甜各半,品来尽是人间味。
红白相间,看去皆成世上春。
横批:“串串同心”。
“串串同心”——“串串同心”,瓄桥仙儿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童子,你还有这样的文采呢。” 仙儿一时玩笑了出来。
童子的文采祂是知道的,这童子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每每到要紧处,总能说出些让人心头一动的言语来。
“那是!在南梁待久了,什么都会点儿!”童子一桩自信满满道,日夜牵缘,走街串巷,这边儿看,那里头学,怎么也能说出一两句好听的吉祥话来。
“噢!童子可是学艺不精啊。”
“什么学艺不精!这叫通览八方,必有成就!”
“吃糖葫芦的成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成就!算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一瞬,仙儿就忘了方才所以然,目光越过了又一重人海,落在不远处那间人声鼎沸的茶楼上。
“那又是什么地方?怎么那么热闹?”瓄桥仙儿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好运楼!号称南梁一书「食千方」坐镇的地儿!嗯——就是听书喝茶的地方!走,上去听听——”童子一把拽住仙儿就往茶楼里去。
“我猜啊!十有**说得就是那白蘭神君!”
茶楼里头塞满了人,连楼梯口都站满了没占到座的,有之靠着墙,有之蹲在窗台上,有之小孩被大人架起来,个个伸长了脖子,卯足了心眼儿,聚力往堂中听道!
还得好这二人是个仙儿,飘着个魂儿就进来听了。
正中那张红漆斑驳的说书台上,一个穿着灰锦长衫的老者正端坐于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柄乌木板。
峥!——
说到紧要处又将乌木板打在了桌上!
满堂齐齐屏息!
不出所料!讲得就是那白蘭神君!
正堂中央幕景挂着一幅宣画绢,画上一株开得正盛的白蘭花,花下隐约有个白衣风影,面色朦胧,清冷出尘——
“且说那白蘭神君,本是元娘水上一介剑仙,因与当年那位将军有旧,年年三月初三在华囍寺显圣,护佑这一方水土风调雨顺,若是有情人诚心叩拜,她便以白蘭花瓣作红綫,牵一段姻缘!
这——便是咱们华囍寺白蘭神君的由来!”
“白蘭神君是坐镇这里没错儿,不过牵缘的明明是本童子!”童子双手抱臂,眯着眼好暇以说道。
食千方倏然间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乌木板往堂桌上重重一击,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又像一阵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让满堂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可这月余来,寺里可不安生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是朝中有个大官,姓刘,刘侍郎,想在华囍寺大婚,排场摆得那叫一个大——
红绸从山门一直铺到了天王殿,金丝楠木红喜轿,三十六抬箱嫁妆,光是迎亲的乐队就请了整整三班,可这排场一摆,冲撞了白蘭神君的清净!先是那刘侍郎的新娘子,大婚前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子立在榻前,面容看不真切,只觉着一股冷香扑面,那女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新娘子从梦中惊醒,浑身那是冷汗涔涔,第二日竟然一病不起了——”
“啊——”满堂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角落里有个年轻媳妇紧紧攥住了自家相公的袖子,脸都白了!
“这还不算完。”食千方摇了摇头,说声儿愈发低沉。
“第二日,华囍寺那尊白蘭神君像!那可是百年香火养出来的玉像啊!面上忽然多了一道裂痕,从左眼斜斜……就这么划到下颌,都说是流泪呢!”
这会儿,食千方一脸幽怨,在脸上划了道泪!
“那一日,去寺里求姻缘的人啊,回去之后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那白蘭神君化作了厉鬼,白衣变黑衣,玉面变枯骨,一把将那供桌上的红缘綫扯了个粉碎,厉声喝道——”
他将另一手折扇猛地挥开,那声儿陡然拔高,苍老嘶哑,悲怆凄然!
“枉我护你百年香火,却纵容官家玷我清修——既如此,这满城姻缘,我索了便是!”
满堂一阵死寂!一阵才回过神来!
“……那刘侍郎没请个大师去看看?就这么任由白蘭神君发怒?”角落里有人打破了沉默!
食千方冷笑一声,将乌木板往桌上一搁,峥!
“请了!请了好几拨,和尚、道士、阴阳先生,能请的都请了,没用,神君发怒,岂是凡人能解的?刘侍郎如今是焦头烂额,新娘子卧床不起,婚期一推再推,那排场原是请了一整个朝廷的官员来观礼的,如今全都退了帖子,谁也不敢去沾这个晦气。”
“那……那神君就真的化成厉鬼了?”一个年轻的书生模样的人颤声问道。
食千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将乌木板在说书台上轻轻磕了三下,声儿陡然变得柔来,倒是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厉鬼也好,神灵也罢,诸位想想,白蘭神君是什么人?她生前是个剑客,死后是个神!剑客最恨的是什么?是强权压人,是仗势欺人,是在她的地盘上摆那些官场上的排场,拿她的清名去装饰那些权贵的大婚,她一辈子刚直,死后也刚直!
她不是无缘无故发怒的,一定是有人踩了她的底綫!”食千方一声喝厉,晃了晃三指!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一概肯定了道!
角落里一个白发老翁,长长地,缓缓地捻着胡须,长叹了一声,让满堂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
“这位先生说得好啊。”老翁沧桑沙哑道,“神也是人做的,人活着的时候有脾气,死了也会有脾气,这白蘭神君,生前是个剑客,最恨的就是仗势欺人。
“那刘侍郎是什么人?那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在郦都横行霸道多少年了,强占了多少良田,逼死了多少百姓,都没人敢吭一声!
这回可好——
惹到神了!”
茶楼里便炸开了锅!
这个说“那刘侍郎活该,谁叫他平日里作威作福”,那个说“可那新娘子是无辜的啊,好好的姻缘就这么断了”,还有几个胆小的已在合计明日一早就去华囍寺烧柱香,免得被迁怒了。
角落里有个年轻媳妇把脸埋在相公肩头,小声嘀咕着“我上月才去寺里求过姻缘签呢,这下可怎么办”!
瓄桥仙儿闻着那食千方的话儿,心口微微一动。
“且莫慌来!且莫慌来!——
再听我讲!”
食千方将乌木板往堂桌上重重一拍,峥地一声脆响,满堂茶客又屏了息!
他正声而道,一扫而过满堂人!
“诸位方才听了那些怪力乱神,怕是心里都瘆得慌,可老夫今日在这茶楼里坐了半日,想起一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你们光听老夫讲那神君发怒、神像开裂,可你们自己睁开眼睛瞧瞧!”
食千方朝着茶楼窗口,一并力气指道!
“今日这郦都,是什么光景?”
满堂茶客齐齐转头,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往窗外望去——!
满街白蘭开得正盛哪,透过一扇子雕花窗棂,白蘭雪瀑而下,莹莹发亮,风一过就飘,雪雪薰薰,雨花颯颯,滴滴斑光洒落滴下,一众茶客们脸庞上陶醉了……
无论见过多少次白蘭花开,一年一度,再见到这番盛景,还是被美得说不出话来!
食千方转过身来,将乌木板峥地一打,声当洪钟!
“白蘭怒,花不开,白蘭喜,花满城!”
“你们光听老夫讲那神君发怒、神像开裂,可你们看看窗外!这一城的花,像是有半点不高兴的样子吗?!”
食千方两手摊开来就道,正色凛然,厉声呛然!
“那刘侍郎冲撞神君是真,新娘子被吓病也是真,可神君不是那等不讲理的凶神,她没放火烧宅,没降下天灾,只是给那刘侍郎一点教训,让他知道这郦都城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心向着的,终究不是那些作威作福的权贵,是你们这些普普通通的人,是这满城守着白蘭、年年给她烧香的百姓!你们想想,她若要降祸,今日这花怎会开得这样好?她若要索命,湫水河上怎会还有这么多美丽姑娘?”
“就是啊!”
“如何还去拜那白蘭神呢!个个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这位神君,灵得很!凶归凶,可是个好神,对坏人是凶的,对好人,是灵的,一百年来从来没变过!”
峥!——
话音并落,满堂轰然叫好!
那个方才还怕得把脸埋在相公肩头的年轻媳妇忽然抬起头来,眼中泪花流连,扯着相公的袖子连声说,“你听见没有,神君不是要害人的。”
有个书生模样的人也站了起来,大声道,“说得好!我就说神君不会无缘无故害人!”
整个茶楼的气氛一下子从方才的阴森森变成了热闹腾腾!
食千方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将乌木板往堂桌上重重一拍,峥地又是两声脆响,满堂便又齐齐安静了下来。
“列位!!列位!!!”
“方才老夫说的,是怪事,是这几月郦都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可今日老夫要讲的,不只是这点传闻,你们可知道,今日这郦都,还有一桩更大的事?”
满堂茶客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摇了头。
食千方向前压倾了身,声儿也压得诡异,仿佛是在说一个藏了百年的秘密,“今日这满城白蘭,一夜之间全开了,这是为何?”
满堂鸦雀无声!
“诸位!!!!”
食千方猛地站起身来,将乌木板高高举起,重重地打在桌上!
峥!——!——!——!
“唉妈呀吓得我!”……堂中数位被震了个明白,又被震了个糊涂!
一声震得茶碗盖都跳了起来!
叮涏……叮涏涏……弹响未绝……!
“老夫在这茶楼说了三十年书,白蘭花开花谢看了六十载,从未见过开得这样盛的白蘭!
你们当老夫不知道外头那些传言?什么神君发怒有灾,什么神像裂了不吉!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峥!——峥!——
他唱了唱,怒了怒,语调庄严,一字一顿地道,“只因白蘭盛放,从来只有一种预兆!”
乌木板峥地一合!戏来又说道!
“百年前,也有一场白蘭盛景,那一年,白蘭神君还在世,宫将军还在边关,究人的铁骑踏破了涼州城的城门,连天的烽火把苦水川都烧红了半边,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劫渡不过去了,可便在那一年的三月头,郦都的白蘭一夜之间全开了!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盛了!”
食千方声音越说越高,节奏越说越快,乌木板在掌心里嘭、嘭、嘭地敲!
“那一年,白蘭神君与宫将军,在涼州城上,硬生生把那群蛮人挡了回去!那一年之后,南梁太平了整整六十余载!老一辈人都还记得!白蘭盛,是神君归位,是太平有兆,是那股护着咱们的魂,回来了!!!”
峥!——
满堂死寂了一瞬!突如其来,掌声与叫好声如雷鸣响炸了开来!
“说得好!!!说得好!!!”
“对!!!神君回来了!!!”
众人又是拍桌!又是呐喊地!这掌声还没落下,角落里乎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挑衅声儿——
“老先生,您说得倒是好听,可您怎么就知道,这白蘭盛景不是灾,而是福呢?万一那白蘭神君是真的怒了,花开得越盛,灾祸越大呢?”
满堂茶客齐齐转头——
说话的是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文士,穿着一件鹅青衫,手里摇着一把菖蒲扇,嘴角挂着一抹旎笑!
这人也是茶楼里的常客,姓善,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平日里最爱干的事便是跟说书人抬杠!
食千方认得他,倒是不恼,笑眯眯地反问,“哦?善秀才有何高见?”
善秀才站起身来,摇了摇菖蒲扇,慢悠悠地踱到堂中央。
他环顾四周,开口唱了起来,用得是郦都本地最流行的《白蘭谣》调子,这调子三岁孩童都会哼,不过他改了词就唱道:
“白蘭花开白雪霜,有人说吉有人说殃!
我说花开花落本无意,是吉是殃——
看!人!心!——”
最终一心字拖得又长又颤,在茶楼的横梁上绕了好几圈才落了下来!
满堂茶客就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叫好声!
台下,偶有一个三小搭话声。
“大哥,大哥……这人哪来的啊?”
“不知道啊!鼓掌就对啦!——”
跟着大哥就对啦!
“好!!好!!!!”
“说得好!!!!!!”
一个三小牢记大大哥教得附和三约章式!
第一式,鼓掌!
两手相打三声起!管你说得几十几!
第二式,夸赞!
说得对!说得好!说得妙!说得真真是翘啊!
第三式,隐身!
亮眼了,说错话了,被围观了,直接溜烟儿!
……
善秀才得意地摇了摇扇子,朝说书人拱了拱手,“食千方,你说白蘭是神,我说白蘭是花,神也好,花也罢,咱们郦都人,几百年来不都是这么唱着过来的?”
“是这么个理儿!曲子嘛!怎么唱都成!”
食千方哈哈哈大笑,不甘示弱,将乌木板往桌上一拍!用《白蘭谣》的调子回唱了过去——
“白蘭神君本姓白,百年前是女剑客。
为守涼州战胡骑,剑气出虹贯!日!月!——”
尾落三字,乌木板连敲三下!峥咚、峥咚、峥咚,士气比得三声战鼓!
这一唱罢,就指着善秀才笑道!
“善秀才,你服不服?”
善秀才还没来得及答话,那个白发老翁又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唱了两句应合那《白蘭谣》调子:
“老汉今年八十九,看过太平也看寇!
今日花开满城白,定是太平要来了!——”
老翁唱完,茶楼里便热闹了起来!
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大声接茬,有人笑着起哄……
“好!好!唱得好啊!”
“还是老子家的有能耐!!!”
那楼梯口蹲着的一个年轻后生也站起身来,大嗓子地喊了一声,“啀呀!咱们郦都人,谁还不会唱几句《白蘭谣》!——”
这话一出,满堂茶客沸腾了,还真就唱了起来!
开头是几个人,后来是几十个人,再后来整个茶楼上上下下,连掌柜带跑堂,连灶房里正在揉面的厨子都沾着两手面粉探出头来跟着哼!
唱的正是那首最经典最家喻户晓的《白蘭谣》:
白蘭花,白若霜,开在城南古寺旁。
姑娘摘来簪髻上,一城春色满怀香。
白蘭神,本姓白,百年前是女剑客。
为守涼州战胡骑,剑气出虹贯日月。
白蘭神,最有灵,专管人间男女情。
一根红綫系双心,千里姻缘三生定。
白蘭花,白若雪,落在肩头不肯别。
有情若向花前拜,白首同心两不解。
声声入耳,欢欢囍囍!
歌吼不绝,热闹腾腾!
一曲唱罢,满堂新瑞!
教好声与掌声又炸开了,回响三嘹,痛痛快快!
瓄桥仙儿望着手掌心……!
啊,什么时候多了一滴白蘭!
这一滴莹白花瓣,躺在了祂掌心里,宛若从梦里飘出来的一小片月华。
祂看了很久,乎而又抬头望向那食千方,问道,“方才你们唱的那支歌,是谁教的?”
满堂茶客齐同转头望向了祂,不想众人方才悉数听了故事又痛快唱了歌去,压根不觉那墨衣人何时来了这台楼!
天哪!!!!
这是谁啊?!?!
这是哪家的公子?!!?!
……这也……太帅太美了吧……!!!!
简直是美人天姿,气质脱俗!!!
竟然有人被一瞬美刹了!惊晕了过去!!!
这可不得了!!!哪里来的人啊!!!
……
因缘这一刻,墨衣美人话声儿清清冷冷,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似乎被洗了个明白。
食千方捋了捋胡须,笑了道,“这位客官怕是外地来的吧?这《白蘭谣》啊,不是谁教的,是咱们郦都人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的。
爷爷唱给孙子,阿娘唱给囡囡,到了年纪就会唱,就跟到了春天白蘭就会开一样,用不着人教。”
食千方解说完道,摆了摆手势。
“那你们唱的那个白蘭神,那个女剑客……”
瓄桥仙儿问道了,清清淡淡。
“她后来怎么样了?”
当然是——
恍惚间!
祂居然什么也听不到了!!!
在一场热闹当中,终究在热闹之外了!
“阿紭……”
“……”
……
只是心上仿似有一声一息,在叩了一扇紧闭了太久太久的门,穿过了祂的幽魂……!
“阿紭!”
……
阿紭是谁?
……
白蘭啊……
……
“仙儿……”
“仙……”
……
“仙儿,您又出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