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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意擎天贯日熙,剑飚龙水断云霓。
远近攻守争锋日,一决成神悬此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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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午休后,春曦正好。
申时整,甲号棚的柴门又一次被一脚踹开!
“都起来都起来!”王冲光膀子拎着铜盆,盆底磕在门框上“哐叮”——“哐叮——”乒零乓啷叮叮铛铛响起!当即又一掌拳打在了墙上,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一闻了声,几个少年咣咣嘭嘭起了身。
“……地……地……地震啦?!”
“穆王要到了!西营长亲自校场点兵!谁再赖床老子把冷水浇他□□里!!!”王冲一声叫道。
纪坦才从被窝里滚出来,眼睛迷迷懵懵,“喀”地一声脑壳儿脆,撞上了床柱,“哎呦……暮……哪个王?”
“涼国有几个穆王?!”王冲已经把铜盆往他怀里一塞,“司胤易山!一箭封王那个!赶紧穿甲!昨天说要来的那个!”
整个二十一队全炸了锅!
“都快到了!教长都在催了!”
“快快快!——快点儿!!!!”
棚里乱成粥,有人把左脚的靴往右脚套,有人甲胄的系带打了个死结。
纪坦边整衣边往嘴里塞红豆饼,被王冲一巴掌拍在后脑勺,“还吃!还吃!!”
“咽完了再跑!营长等会要是看见你还吃东西,咱全队今晚都得跪着睡!”
“ 不会——拔,那不——你爹……吗!”纪坦口中边嚼着饼儿边糊说道。
“是啊!那是我爹啊!!不然你爹啊?” 一说又一巴掌拍脑门儿过去!打得纪坦剁了个点头!
“西武营犯事儿,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本王爷啊!!” 说完又给一巴掌脑门儿过去!
“哎哟!——哎哟,知道了大王爷!”纪坦摸了摸头好声儿求护道。
綪紭从角落站起来,慢条斯理地系好衣裳,穿好甲胄,日光从窗纸切进来,落在他擦得发亮的漆竹剑上,几处斑驳痕迹,底色青青润润地发亮了,又坐下来擦拭起了竹剑。
“綪哥,你咋不急啊?”纪坦迅疾理好了穿戴,就凑过来坐在他床上,嘴边还沾着糕泥呢,说话间差点那一嘴的糕泥吭哧吭哧要喷在他脸上。
“那可是穆王啊!凉国大射礼……二十步穿杨!箭出必中的主!”他越说越激动,手上一把又抹了抹吃嘴。
“嗯,不急。”公子沉静说道了。
“嚯哟!”
“赶紧地!!走了!”王冲喊道,活生生将纪坦拉起了就跑了,好一回头又看了綪紭一眼,渐渐地也消失在了日光风中。
当綪紭再推门出去时,午后一股春风卷起来,山櫆花香扑了他一身——
校场已经变了样。
二十一队平日插在泥里的破草靶全被撤了,营队门到校场的青石道上铺了草篾编就的新席,一股子日晒过的干香,香气暖融融地扑上了少年身影们。
旗台下,西营长王大军、副营长江海生、二十一队长王粲与将兵教长李岸等并列。
西营长王大军一脸郑重,少年们都笑呢,他王大军平时也是个随意人士,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玄铁鱼鳞甲,腰间悬着一把长佩剑,两鬓几缕白发被风掀起来,看起来真像是个久经沧桑的老将。
他平日可不大管二十一队这些散兵游勇,众少年只在领月粮时远远见过他一回,只觉得这人高得像棵老松,目光落下来肃肃冷冷的。
“西营长也是老气派了哈哈哈哈!!”
“我们西营长也是要面子的嘛!咱二十一队不好看,传到上面还得了!”
“我这睡一觉又给我干哪来了……!” 有一人声叨叨道。
“还梦游呢?!”
“不……现在几几年啊?”
铛!!!
……
台下窸窸窣窣地吵闹着。
“二十一队!”王大军开口了,声音重重地压过了满场声音,“列队!”
王冲第一个站直了,脊背绷成一条线。
众少年稀里哗啦地跟着排队,甲片磕碰出零落的铁响,有人的护心镜歪了,有人的束带拖在地上,踩了前面人的后脚跟。
“兄弟!看着点啊!”
“是你看着点儿啊!!!你对齐了吗!、!”
“喂!别踩我啊!”
“排队就好好排!!吵什么!!啊?!!”将兵教长李岸一声叫喝道。
“天天偷懒不用功,站个队都站不好!像什么样子!!”
这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批,“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咱们涼国人,就要抬头挺胸!!”
家国信念,当镇山威。
一瞬间,二十一队,三十八个少年站得笔直。
李岸巡视了一圈,再一大声问道,“二十一队,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二十一队,三十八个少年齐齐吼声回应道!!!大声回响!!!
……
王大军目光云缓扫过来,在綪紭身上停了一会,又走到纪坦面前,伸手把他歪斜的襟翼扳正,又翻转了他的护心镜,指节敲了敲他的护心镜,“镜面朝外,照的是敌将的脸,不是你的鼻涕。”
纪坦吓得一哆嗦,后面队列里憋着笑,肩胛抖擞不定。
“肃静!”王大军转身,背对众人望向营门,“穆王已经在营门外候着了,今日穆王带了司射正来,你们坐这里看,不许出声,不许挪脚!谁若扰了场子,今晚武库值夜,单独一人,洒扫全场!”
台下有人哽咽了一下。
“要是等会在这里犯了什么事,传到宫里头去,重了就是掉脑袋的事!我不管你们平时怎么样,穆王到场务必全程肃静,别让我抓到你们!”
众少年齐齐噤声!
纪坦眯了眯眼,心里犯上了嘀咕。
这是小考吗?!
这是要把我们烤了吧!
方纔把嘴里最后一点酥酥碎碎硬生生咽下去,噎得眼眶都红了,搁得喉咙呲呲痒痒的,硬是没敢咳!
二十一队门外,起马恭迎!
那头响起一声马嘶!啸越穿风!利音有若剑锋穿过。
马铃音起了,清清脆脆,叮叮零零,一声追着一声,从山道拐角过来,又惊起了一声灸灸灸啼鸣!
嗒!嗒!嗒!嗒——
马蹄踏着铃浪的拍子,连随成一阵一阵铿铿锵锵铃浪,袭袭沙沙踏花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风顷刻一瞬,恰好穿过竹叶枝桠,满树山櫆花白倏乎落下,落进少年们昂起的眼中。
“穆王到!”随侍于门口扬声唱报。
一头檒燕骝,随后一只车轿子,踏进了营门。
穆王司胤易山郑重登场,面容镇穆,气场威堂,今日一束着白银冠,一身紫墨袍,后背箭筒上云雷锦绣纹,他左手持弓,右手垂在鞍侧,从容一派,随着马蹄一步一步地踏声入门来了。
任马一步步走过青石道,马蹄落进新席的草篾路里,一步落下一个轻印。
卅、卅、卅、卅、卅、卅
司射正陈子威从青油车上下来,一脸镇定气概,双袖手口拢着一柄松蒲尾,走到西角旗杆下静静立着。
綪紭认出来了,去岁在祺州见过,他是当时南北士族清谈会的座上宾,父亲的老相识。
檒燕骝在校场中央停住。
穆王翻身下了马,靴跟磕地那一声——“嗒”!他抬目先朝王右军微颔,“有劳营长整队。”
王大军回了一礼,一声响起:
“西武营二十一队,请穆王赐教!”
众少年屏着呼吸——
穆王点了点头。
再闻王大军一声起:
“西武营二十一队!全体都有!向穆王问好!”
“穆王好!——” 少年声浪齐齐冲天!
司胤易山扫了一眼满场肃立的少年们,目光最后落在了綪紭身上,“綪紭,出列。”
一声落下,少年出列,站在穆王五步前。
“第一考,本王骑马发箭,十支,方向不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綪紭,“綪紭,你用什么接?”
綪紭右手按在竹鞘上,“王上若要考校——” 他从腰间抽出竹剑,剑身出鞘时带出一个“峥”声。
剑尖直指地面,又微微躬礼,“綪紭以竹剑接箭。”
“你的佩剑呢?”
“叔父曾嘱咐小辈,新入武营,不必贵剑,佩剑已由叔父代为保管了,小辈以竹剑代为考,还望穆王肯许。”
司胤易山一笑,“好!习武之人,不囿于器,本王今天就试试你的本领,看你这几年精进了多少。”
他一跃上了马,缰绳一提,檒燕骝骤然往西奔而出,二人之间拉开距离,一西一东,落阵比武场。
司胤易山举手示意。
司射正陈子威挥了挥令旗,哨声一吹起,镢镢清亮,响彻了整个校场!
众人屏息凝视。
第一箭来了!
箭头从司胤易山回身的刹那离弦,“嗖”!地破开,直射綪紭右肋!
綪紭只身一拧,竹剑从下往上斜撩,剑脊擦着箭杆滑过,拨偏了,箭钉入他身后的草靶上。
“好……!”纪坦脱口而出,被王冲一胡抡了一把捂住了嘴,“沕…………!”
第二箭,紧随其后。
司胤易山马头刚转过来,箭已离弦,射向左上方,直奔綪紭肩井穴。
綪紭左脚后撤半步,仰面避过箭风,竹剑从背后绕到头顶,剑尖在箭杆中段轻轻一挑。
箭飞向斜上方,扎进山櫆树枝桠间!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司胤易山纵马在校场内走出一道弧,箭从不同方向射来,从马腹下弹出,从马颈侧掠过,箭箭风厉至极!
綪紭在箭雨中穿行,下缘旋开一朵白蘭花,竹剑斜挡、侧拨,或就剑身平拍箭杆,脚步在青石上辗转腾挪,落步轻踩着风儿。
第九箭射来时,他陡然收剑。
箭镞距他咽喉不过一尺,他微微偏头,张口一咬!
他咬住了箭杆中段,白翎擦过他下颌,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满场抽气声!
“!………砌……”
“沕!……” 纪坦的嘴猛地被王冲捂紧了,鼻子里憋出了哨音!
司胤易山勒马回头,看见綪紭把咬住的箭从唇间取下,端端正正地双手捧着,朝他一躬身,“第九支,王上还剩一支!”
司胤易山峻朗一笑。
左手在鞍侧一拍,第十支箭从箭囊里自己弹出来。
右手凌空抓住!搭弦!拉满!松指!一气呵成!
这一箭是朝天上射的!
“咻”地一声!破空呼啸出!!!
白翎笔直地冲天而起!到了最高处飞落翻转,箭头朝下,带着坠落重力,还有猛烈的风,射向綪紭头顶穴。
綪紭高高地仰了头。
日光花茫茫地冲进眼里,他只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急速变大!
少年右脚前踏,竹剑朝天刺出!
剑尖与箭镞在空中相遇,“峥”地清响又落下,立在了脚边。
十支箭,全落在地上!
穆王在马上一笑而过,“第一考过了。”
綪紭缓缓立回了正,向穆王司胤易山鞠了一礼躬。
司胤易山拍马绕了半圈,重新在綪紭正前方停住,“第二考——本王不动位置,只在此处朝你发箭,你也不动位置,右脚不许离开脚下那块地方。”
他抬弓,“十箭!”
綪紭低头看了看脚下,他站的那块青石不过一尺见方,他将右脚稳踩上去,左脚尖在轻轻点住,竹剑横在胸前,“綪紭领命。”
司射正一挥旗,一哨声起!
十箭,从同一个方向射来!
司胤易山的箭精准至极,一箭咬着一箭的尾巴,箭箭直奔綪紭胸口、咽喉、眉心、双肩……!
綪紭不动,唯动了腰、臂、腕。
竹剑在身前开出一面青色的网,箭头撞上剑身的“峥!峥!峥!峥!”
一声又一声,骤雨打青瓦!
最后一箭,气势不可挡,竹剑身竟然发烫了!
十箭整整齐齐地插在他脚边周处,排成一道弯月弧。
“汼……”,纪坦又忍不住要叫了起来。
“你不说一句会死是不是?!”王冲在一旁小小气声斥道!
纪坦被捂得嘴快憋红了,王冲放了他,顺了顺口气,又禁闭了眼儿,撅了嘴,竖了个指头“嘘!”了一声。
綪紭收回剑,吐出一口气,汗滴落下来。
司胤易山放下弓,看了他一会,马蹄声踱着里外几步绕了绕。
满场一静,旗风烈烈。
“太容易了?” 穆王飒飒问道,往上挑了一下,“是不是太容易了?!綪紭!”
綪紭躬身一礼,“王上箭法精绝,綪紭不敢言易。”
“那就是太容易了!”穆王把弓横在马鞍前,从箭囊里一口气抽出数约三十支箭,白翎在他掌中聚成一簇,宛若握住了一把雪。
“第三考。”他朝綪紭扬了一道箭簇,又收了回去。
“蒙眼,三十箭,本王会骑全速!”
侍从递上一条玄墨色绸带。
綪紭接过来,指腹摩挲了一下绸带,他抬手覆上双眼,在脑后系紧了,眼前骤然暗下来,只剩绸面透过两线光影。
“准备好了吗!”
他抬手示意,将漆竹剑重新握稳。
“本王发箭了!”穆王的马蹄声??动了,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在綪紭听来忽近忽远,又一闻风而动。
第一箭“咻”!
綪紭侧耳,辨了一阵。
竹剑斜劈——
“峥”!接住了!
后几只从不同方向射来,綪紭蒙着眼,只凭破空声辨位,接得不算从容,却是一箭未失。
山櫆花被箭风卷得漫天飞舞,第五箭乎然没了声音。
綪紭屏息等了一会,箭从头顶无声坠下,是穆王朝天射的故技。
他仰头,竹剑上举,“当”的一声,接住时手震得有点发麻。
接着又是三只剑,越来越急!淅淅密密打下来!破空声一阵又一阵!
綪紭在黑暗中旋身,合翻出一阵白莲色的浪影儿,竹剑挑、拨、挡、劈……脚步依然不离那块青石,但身体已经拧转到了将近极限的地步。
第十五箭时,穆王的马蹄声朝西边去了!
綪紭耳朵追着蹄声偏过去,身体刚转向西侧,东边却破空声骤起——!
一箭从相反方向射来!
他急忙拧腰,剑尖险险擦过箭杆,又接住了,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在……”纪坦想喊,嘴又被王冲打住!痛得纪坦摩了摩,正要说呢,一看着王右军,头又低下去了。
箭雨越来越密,綪紭蒙着眼,呼吸渐渐急促……!
他脚下踩得有些打滑,左脚尖不得不更用力地点住。
第二十五箭时,意外发生了!
穆王突然拨马朝队列方向冲去,马蹄几乎撞上第一排少年的膝盖,擦身一过!
纪坦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王冲本能地后仰,队列里响起惊呼和甲片碰撞零当声,而穆王的弓在这时候响了。
“咻!咻!咻!”连发三箭,两箭分射左右两侧旗杆上,还有一箭射向了!
“啊!……”
“啊啊啊啊啊!……”
“箭射过来了!!!!”
“快跑啊!!!”
……
一个方队的少年们叫了起来,一轰而散!
“娘啊——!”纪坦一声尖利的哭喊声袭来了,闹隆隆从队列那头炸开了。
綪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随着一踏起跃,往纪坦地方向闪去了,迟了一点,一只右手徒接住射向纪坦的那一箭。
同时,王冲火速将纪坦胸膛一压,护在背后,将他整个身子压趴在了地上。
又一闻“咻”地一声!
来不及格挡,倒闻左肩一凉,一支箭擦过肩头,在他白衣撕开一道口子,肩上渗了血花出来了。
后来,翻身旋上,他听见自己又接住了两箭,接着箭雨就停了。
最后一箭,穆王没有发了。
綪紭发汗涔涔,一手缓缓摘下了绸带,日光重新聚集过来,刺得他眼睛眯了眯。
他看见自己左肩衣料破了一道,血渗漫了出来,染晕成了一团鲜红色,身上火辣辣地刺痛,还有一阵麻感。
纪坦瘫坐在了地上,甲片歪了去,脸上挂着泪和鼻水,嘴唇哆嗦着,“綪、綪哥……你……”
綪紭朝他笑了一下,带着一股子血气,有些颤涩,“没事吧。”
一旁王冲气得不行,凶狠狠地瞪着这个穆王!
綪紭又转向了穆王,躬身抱剑,额上的汗顺着鼻尖滴落,“綪紭学艺不精,令王上见笑了。”
穆王收了弓。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綪紭面前,看他肩头那抹血色,接着伸出手取回了绸带,绸带上还带着少年的汗温气。
他笑了笑,一股子王公威势,“你这般年纪,临变不乱,救同伴先于自救,我那二十九箭,在你眼里竟不如那一声哭喊重?”
綪紭抬了眼就说道,“綪紭年少钝拙,只知人与人命,比箭与箭的胜负,大一些。”
穆王笑出了声,笑声荡开了,右手按上佩剑。
“好一个命比胜负大!”穆王拔剑出鞘,剑身在光中里闪出一道冷银光。
“那本王再问你一考!你的竹剑,愿不愿与本王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