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青云图 〕??
浩渺山河依云开
青红白莲入画来
一剑双舞风景崖
原来天地美人胎
??
“好！”
綪紭迎上了战。
台下少年无不愕然，纪坦还坐在地上，嘴张了大开，王冲的拳头攥得有些火候了，目光重新聚焦在了台上綪紭身上。
这哪里是小考？！
分明是要羞辱我们二十一队！
一点文武礼规矩都没有！
台下少年们一脸火来，个个愤愤不平！
綪紭看了看自己手中青竹剑，剑身上留着几重白痕斑綫点点，左肩一个口子流了血，顺着衣内流到了手心上，手心上血珠顺着剑脊往下淌……
血珠，滴落到了地上！
他猛地“滋啦”撕下了一衣袍角，将左肩伤口包扎了一下，又把竹剑竖在了胸前，朝穆王再次敬礼。
“王上赐教，綪紭不敢辞，只是——”他抬起头，眸光透出了竹剑上光缘，清亮亮地道，“綪紭若全力施为，恐失礼数，请王上容我先以守势试招。”
穆王唇角一勾，“守势？！好大的口气啊！怕本王接不住你的全力？”
“怕綪紭的剑，忘了分寸。”綪紭将青竹剑斜前，剑尖朝天，左手两指并拢顺贴住剑脊，闭目一息，再睁眼时，瞳孔中有若山櫆花映入了心，澄澈如水，“请王上先行。”
“好！”
二人重新拉开了距离，少年回到了原位。
穆王一剑挥起，陈子威一哨声响。
一触即发，猛势决断！
穆王手腕一翻，雷云剑在空中琬出一朵闪电花，有若鹰隼俯冲而下！剑尖一击刺向了綪紭！那一股子战场上的杀伐之气迎来了，一雷电闪光！
一剑风过处！一树风鼓动！
轰隆隆！竟炫起了一阵二分飞电涌浪！
綪紭侧步，青竹剑贴着雷云剑脊滑过，“滋”地一声刺激雷鸣电响！
一煞那！青光电！雷霆震！
瀑然间，剑身相擦，柔韧非常，青竹剑将雷云剑引向了空地。
穆王，打空了！
轰隆隆！
剑雷埋沉入了地底下，嵡嵡滚滚一震响。
真道是春风引打空，土盖雷霆鈞，沙尘飞天光，只见残影灰煌！
霍！少年们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蓦然间！穆王收势电掣，雷云剑然转向上撩，綪紭仰面避去，青竹剑绕身一过，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又一道青光煊煊煊，光轮流转七十一！
青竹剑一出，竟然无一分杀气！
唯见雷云剑挥刀斩砍！
剑光云气轰轰下！
青竹剑倏地一软，沿着刀身蜿蜒过，若山风回春柳，将云引来又引去。
“净！净！净！——”清声穿响！
“漂亮！！”穆王赞叹间，雷云剑又连环刺出三剑，一剑刺咽喉！一剑削右腕！一剑劈左膝！
綪紭连退三步！青竹剑各挡三记！
“津——津——津！”又一三声清响，若玉磬连叩！敲入了人心间！
这一剑，有道是「春风一晓」
竹影宣宣点春风
三尺青锋叩玉钟
不取眉心一寸血
但问云深第几重
场下少年们不知何时全都凑近了……！
后排有个小个子的少年不知不觉迈出了两步，被王右军一个眼神瞪回去，脚尖抖了一抖撤回退了去！
纪坦收了泪，坐在地上仰着脖子，甲胄歪着也不管，王冲拳头松了又紧攥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少年们台下紧张得不得了！
每个人的头左左右右跟着二人剑光摇摆摇摆……
綪紭最初守势连连，好若屈居于穆王之下，这会儿，还又顺着穆王的剑势游走，管什么雷霆震云云打下来，唯引游幽幽，唯空空回响，见来有形，破去无影，似乎一条青水蛇在冷铁刃间穿行，很是逍遥。
穆王眉头一挑，“再来！再来！——”
雷云剑加重了力道，横！劈！竖！砍！招招逼命门。
綪紭到了青石边际，又一看！左脚堪堪快要踩出了石面，伤口被磨得发烫了，血花又渗出了一大片！
此柔竹入刚流，虽无金石之坚，但有滴水穿石之韧。
这一剑，有道是「流水不争」
流水不争争自鸣
柔竹拂刃作金鳞
不怕蛇是山中阴
争得化戈入去影
“还守？”穆王的剑压住他的竹剑，两人兵器相抵，面距不过两尺，“你的全力呢？！”
綪紭乎然撤剑——！在雷云剑失去凭力刀势落空刹那间，綪紭手腕一翻，纵身一绕，若一朵花旋开了扇面儿，青竹剑从穆王雷云剑下方环绕滑过，腾空而起，那根青竹剑，一反水蛇柔弱无骨，瞬然繃直！
“滃”地一声破空龙吟，剑尖若流星一月，穿梭重重雷影，直取中宫！
这一剑尖带着狂风尖啸，到了穆王胸前一寸却猛然即收，穆王汗珠颤了颤，滴落了下去！
这一剑，有道是，「水心一啸」
水魂骤起破空吟
柔竹一刚百炼筋
万障穿云惟一念
天光乍裂迎龙来
武场下的少年们紧张提到了嗓子眼去！
“王上若是看够了綪紭的狼狈——”
綪紭翻身旋起！
“该接招了！”
骤然间！綪紭气势一转变了！出剑大开大阔，青竹剑在他周身绕出一整圈青碧光煊轮，白衣下袂旋开了，若一朵青白莲在风中怒放，伤口又绽开一綫鲜红，衬着白衣一袭山櫆花，竟像画卷上着意点染的赤朱繺！
剑尖过处，流风花叶由气旋托起，顺着剑身飞舞，青白相间，血光甩出一道断续红弧，似乎泼墨一洒，落了水花生！
哗——
煊煊煊！又几轮剑光！泼墨万千！生花绽放！竟不知这个两个人是在战斗，是跳舞，还是作画的了！
美！！！太美了！！！！
真可为——
雷锋裂白惊地动
青光一绽落花红
万里寒山皆染赤
一痕春影入云中！
陈子威见，綪紭剑里尚有文人之风骨，又有舞者之恣意，剑锋凌厉不失风骨，剑势婉转不见媚态，整个人似乎一枝青竹迎风吹弹来去，游来去之，气韵无绝。
神！！太神了！！！
场下忽然爆出一阵轰声“好！”！！！！！
王冲看得眼睛都直了。
纪坦一把攥住王冲的胳膊，捏得王冲龇牙，打了他的手就说，“干嘛干嘛？看就好好看！别扒拉我！”
“王爷……綪哥……綪哥这是比武还是跳舞啊？！”
穆王一笑，又一出招攻来。
雷云剑一挥，霹雳一现，铿锵五钧，劈！打！砍！刺！削！一招一式都带着沙场老将的杀意，綪紭的竹剑有若掌中鱼入水，总在雷云剑触体前一寸廵游一绕，引力来去，一两戏千斤。
两人在比场中央一环一绕，剑光银青，竹影碧翠，一沙一叶被剑风卷起来，山櫆花瓣迎了剑风，落了又起，起了又落……
这二人……竟然真的好像在跳舞了？！？！
“哇！！！！好看好看！！”
“这多新鲜啊！！！”
“綪紭加油！！！！”
“公子！！加油！！！！”
“綪紭加油！！綪紭加油！！！”
台下哄哄闹闹，一旁教长们也不管了。
都想知道，究竟这个敢动他们少年士兵的人，没了礼数，他们自然也不必行什么礼数。
笑归笑，闹归闹，打气归打气，要是有人敢越位走到前面来，第一个就被王大军瞪杀了回去！
热火朝天的加油声喊来了！一声压过一声，一浪翻过一浪！
“好个綪家子！！！你可是在取笑本王？！以燕舞之势，行比武之虚？！”穆王一剑横劈，一笑意从剑光中透了出来。
綪紭竹剑一格，借力后跃三步，落地时脚跟在青石上轻轻一顿，下衣旋回了腿侧。
“王上——
舞与战，在綪家本是一回事。
当年先父创剑舞，又经由母亲指点成作，本就取自沙场收兵后的余兴，以战之魂，养舞之韵，以舞之柔，润战之刚。”
綪紭清朗朗地说道了，提起父亲綪贺，一脸敬佩生盎然，有一番文人风骨。
“若王上嫌綪紭不敬，那接下来——”他将竹剑横在眼前，露出一阵笑，剑光上映着一张脸，少年春英，清明若洗，“綪紭便不藏了。”
穆王目光骤然亮了！
綪紭一动，身影从重心沉到了腰胯之间，竹剑从横变竖，从竖变斜，一步一踏，踏实了青石地，每踏一步，脚下便传来一声震响，春雷滚山谷。
剑锋一闪一转，骤然间，从舞柔淬变成了刚气，一式“青虹贯日”刺出时，竹剑尖啸破空，直取穆王心口！
穆王撤身避开，雷云剑反撩！
綪紭反欺身而入，竹剑贴着雷云剑的下缘滑上前了去，剑身猛地一绞！穆王手中一震，雷云剑险些脱手！身形稳了一下，才站住了！
“好！”王大军叫好了声！两鬓白发被剑风掀起了，漾起了笑意，当真是今日稀罕。
綪紭剑势彻底放开了，竹剑在他手里玩转成了花儿。
出剑时，掀起了浪花！瞬然飞拂潮水澜，浪花起，浪花又落了！又随浪花而去了！
只看那，水花儿生，水花儿落，水花儿开！又开出来了一朵水花儿来！
这一舞，真道是——「水花一空」
竹剑峥峥入流水
水心舞绝耀真山
随川一现浪花雪
照破人间万空參
唯见那一二人，戏剑舞了起，青红莲一点，飞若逍遥客，飒沓光流星，春风终去回！
一步一笑！
一花一笑！
一舞一笑！
王公与少年回朗笑来啊！
清凌凌哪！水凌凌哪！春风去又回哪！
不知——不知——
不知此身剑光中，但知水花轮流空！
飞了争！飞了争——
飞了剑光相争中，蓦然缘来回舞间！
陈子威见，穆王接了三十三招。
后一招，綪紭竹剑明挑了，这—旋舞绽放，出臂！剑尖破晓！
穆王雷云剑横挡，两剑相交刹那，竹剑顺着雷云剑脊滑向穆王剑手，剑尖在他手心口上轻轻一点，好似飞竹叶一即，弹收了回来。
穆王一看，雷云剑尚握手中，只手心侧口处多了一点水梅印。
分寸方好，不多不少，果然没有震落了他的剑。
即是——
綪紭赢了！
瞬息，綪紭一柄竹剑回竖胸前，剑尖朝下，他单膝跪地，整个人正对着夕霞光，血一滴一滴渗开来了，肩上又洇出了一大片血花了。
“綪紭失礼。”他歉道，敬礼一态，眉心抵着大拇指骨，“请王上恕罪。”
满场寂静——
一沙尘一叶花儿，从两人之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穆王目光落在了綪紭头顶上，看了他伤势好一会，又看了他那一柄竹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穆王深朗朗地笑了，王冠下墨发掀起，风去飞丝好无痕，笑中离离也无恨！
“好一神剑！后生可畏！”他把雷云剑“铮”地插回了鞘中，伸手扶住綪紭的臂弯，将他从地上托起来，“手心一点，分毫不伤，你这一剑，比刺中本王咽喉还难！”他看着綪紭还在渗血的左肩，“伤不碍事？”
“皮外伤。”綪紭站直时晃了一下，王冲已经从队列里急速窜了出来，一把撑住了他后背，“哥！？！？这哪是皮外伤！！你都这样了？！！”
綪紭冲王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
王冲瞪着他，眼眶有点发红，嘴上却骂，“怎么没事！你大爷的，赶紧快先把血止了！”
霍！场下少年们轰然滚闹了起来！！！
通通涌了过来！！！
“綪紭赢了！！！！”
“綪紭赢了！！！！！！”
“二十一队赢了！！！！！！”
“二十一队赢了！！！！！！！！”
纪坦从地上蹦起来，甲片哐当直响，“耶！！！咱们二十一队赢了！！！”旁边的少年一把搂住他脖子，另一个将旁边比锣敲得哐哐响！
哐铛铛铛——哐铛铛铛铛铛——
“呜呼！！！！！！！”满场一阵喧嚣，全是少年叫嚷热闹起来了！
陈子威从观台那边走出来，松蒲尾在手心里转了个圈儿，又转了个圈儿，再转了个圈儿，跟玩翻花一样，好像他手上拿得是个竹蜻蜓，只是个看客而已。
他走到綪紭面前，白净脸上笑笑些许，“令尊当年涼国宫中献舞，我在席上，今日见你这一剑”
他将手一搭右肩，松蒲尾部点搁在綪紭肩上，“你父亲剑中有舞，你舞中有剑，剑中又出舞，青出于蓝，前途无量啊！”
綪紭躬身一礼，“陈公谬赞。”
陈子威点了点头，就转身行去了。
“陈公……”綪紭叫住他。
陈子威转过头来，神色淡淡，綪紭就问道，“陈公方才为何不给裁罚，为何不制止？”
陈子威一声笑，“你觉得我不公正？”
“陈公既作为司射正前来，当守律法裁判。”
陈子威深深地笑了笑，“司胤易山，是穆王，你要也是个王，这个比赛就不一样了。”
一边是王，一边是几十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既然是王，整个比赛法则就都能为之改变，这样的比赛，陈子威看得多了，更何况，这是在深山老营中。
“不过是一个小比赛，你又何必当较真？”
“比赛虽小，可伤及人命的事，后果谁来承担呢？”綪紭问道了。
“王上之令，自然是王上承担。”陈子威一笑，“我此番前来，胜负并不由我做主，若王上不认，你綪紭，走不出这座山。”音落，陈子威一笑转了身，长袍身影随风一去。
穆王已经翻身上了檒燕骝，陈子威随之上轿了。
司胤易山在马上回了头，夕霞将他身影染了一层金红。
“綪紭！”他唤了一声！
少年抬了头，暮光落下来，瞳孔中清色倒影。
“明日我让王府医官来给你看伤。” 他提缰拨转马头，正眼看他，“等有朝一日，你来王府一趟，本王亲自为你挑选一把弓，嘉赏于你！”他并指了一道。
綪紭躬了一礼，“多谢穆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走！”就闻穆王一声落下，一行人车马离开了，滚滚轮轮，马蹄声声，踢踏踢踏，踏碎了一地夕霞光落花，铃音叮叮啷啷地摇起来，和着二十一少年们的欢呼声，远远地荡向了西山。
“公子！！！！！” 阿元那家伙跑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一看就是哭了好一阵子！！！
“我……我没事……哈哈哈哈哈哈不用这么紧张。”他声朗朗笑了笑，拍了拍阿元的肩膀。
“你这伤看着都痛啊！！……”阿元看了看公子肩伤，稀里哗啦泪花花，又拿自己衣袖擦了擦泪，眼眶红红的！
“你这小子！伤的不是你！你怎么哭得比我还难过！！！”纪坦斥了道！“你家公子都没说什么！”
呜呜呜呜呜——！
“我……心疼啊！！！！”一阵一阵呜呜抽泣声就来了！眼泪又落花落了！
“切！爱哭鬼！”纪坦一脸扬扬。
“你说什么！？你才爱哭！你自己不也哭了！你才爱哭鬼！！”阿元不服气道，转头又说，“哼！要是你家大王爷受伤了，你指不定哭得比我惨呢！”阿元吐了舌头，戏鬼戏鬼地，略略略飞道。
二人就跟个小孩子一样吵了几句。
这会儿，伤口已被王冲手忙脚乱地按了块布条，又包扎了一两半圈。
“要不咱两先撤吧？”綪紭提议道。
“嗯——”王冲一声沉应道，“走。”
“一起走！！！！！！”二人骤然间转过头来！
阿元挽了一手，“公子！我们……去医务房！”
“等一下。”綪紭望向了一处，方才有一只箭扎在了山櫆花树上，一行人跟着他走了过去。
“綪哥，”纪坦蹲在他面前，脸上还挂着泪痕干了之后的白印子，“你那最后一剑，咋练的啊？”
綪紭走到树旁边，仰头看上去！
那支苍鹰翎箭扎在了那里，白翎在晚风里转着圈，晃晃乎乎，他点脚一起，将那支箭取了下来！
“ 聚一念，数一息，动一剑
心神合一，聚而动剑！
剑，就能停在你想停的地方。”
啊？！？！？
听起来跟意念一样，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纪坦听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你就不懂了吧？”阿元哧笑道。
“你懂？”
“我——！”竖着大拇指拍拍了胸脯，阿元拉长了音，好一个自信出场，霸气凛然，而后话锋一转，就说道——“不需要懂！”
切！就被纪坦吁了一道！
王冲把綪紭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架了架，沉声问道，“綪哥！你能不能教我几招？”
“能。”
“真的吗？？？！哥！！！！”王冲目光一闪！
“卯时，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你开口，我包起得来啊！”王冲一口应就道。
“哇！我家大王爷，您什么时候卯时起得来过？”纪坦张嘴就道。
“你大爷的！看不起谁呢？！”一巴掌又拍了脑门儿上，“这有多难啊？！”
“不难！！不难！！”纪坦摩了摩挲头脑，“我大王爷最牛！求求……只求卯时就别喊我！！让我多睡会儿！！”他又一双手朝王冲拜了拜！！求了求！
“你属猪的吧！睡！睡！！天天就知道睡！！”
“不睡饱怎么有力气上晨练啊！”
“嗯，你怎么不说你不吃饱都没力气吃！”阿元也凑了个热闹说，趁着他被王冲训教时，来补了一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色渐晚，暮色氤氲，满树沙沙，迎风而响。
二十一队的少年们簇拥着那个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的小公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