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玉蘭心 〕??
玉蘭照水镜无尘,心有玲珑返故魂。
一生浪迹空花梦,唯此清波笑天真。
?? 〔 人生水 〕??
当生命第一颗泪滴落时
世界波澜了……
当生命第很多很多颗泪滴落时
世界波澜了……
回忆不再是一滴水墨
但,只是这一滴水墨
生命从此,永远波澜了
??
卯时。
春寒飂飂,天墨黯黯——
綪紭已在山櫆树下站定了,赤着脚,青石板上凝了一夜的露,凉得刺骨,小公子却双脚稳稳踏着,脚趾微微扣进石缝里。
那一双手平举,掌心朝上,一柄竹剑横在臂弯。
“呵嗳!……” 阿元捂嘴打了个大哈欠!
他缩在一旁的石墩上,裹着一件长氅,困得不行了,前些日子赶了路来,如今又陪公子凌晨早起,正蒙蒙寐寐又要进入梦乡去了。
“我睡了啊,公子。”
“一气初沉涌泉底,乾坤氟悬入掌中——”綪紭一声喝道,由贯入气从丹田起,过膻中,走肩井,落指尖!
“嗯?” 阿元闻了声,乎然也不打盹了,竖起耳朵听!
“二气升腾过华盖,天门开处见云峰——”
风来了,那一树山櫆花吁吁地往下坠,打到地上卷起来,几声淅淅密密沙!——沙!—— 沙!
“三气周流循玉枕,星斗遊纶洗凡瞳——”
他手臂缓缓下沉,竹剑在空中划了个圆弧,剑尖点地时,一滴露珠恰好从叶尖坠下,落在剑锷上,“??”地一声!玉落水渊!
阿元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小声接了一句,“……真帅气啊,公子。”
哪里传来了鼾声如雷,扰了阿元好些赏武兴致,他偏头看了一眼,各处棚房黑沉沉的,“这般家伙睡得什么似的,看不到,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这一回头又赏了过来。
……
“四气归元守中极,万籁俱寂此心空。”
这一回,掌心朝下,气走阴脉,从涌泉提上来,灌入劳宫穴,右膝微屈,整个人重心下移。
“五气朝元身化回,淞风入魂悟玲珑。”
正晨雾去,天际游青,校场那头传来伙夫劈柴的闷响,一记一记,和着他的呼吸——
“六气成时天地合,一剑光阴古今同——”
他旋即拧腰,右臂骤然弹出,竹剑刺出,剑气落盈下了水珠。
公子收剑回鞘,汗水莹莹,他复合上了眼,云云吐出一口气,云雾丝缕化成洇。
阿元立刻跳起来,把靴子递过去,“公子!脚冷不冷?”阿元把靴子往他脚边一搁,蹲下去替他理靴口。
“我不冷,阿元冷吗?”
阿元摇了摇头。
“公子方才念的是什么?跟以前不一样。”
“《玉武經》六字诀。”綪紭用手帕擦了擦脚,踩进靴子里,动了动脚趾,“练气时念,引气固元。”
“什么时候学了这武式?我怎么不知道!”
“昨日崔先生新教我的。”
“哇!昨日不过才见上崔先生一会儿功夫就记住了,公子记得真快!”阿元仰起脸,“公子也教教我呗!”
“你可先把《黄庭》背熟了再说。”綪紭弯腰拾起竹剑,往腰间竹鞘里一插,“现在还早,你再睡会儿,这几天跟着我赶路好些累着了。”
“我是很困啊……我都快被棚里那些人吵得睡不着了,啊!我还被臭哄得睡不着了!公子,我们什么时候住过这么破旧的地方啊!公子睡得还惯吗?”
“嗯,睡得惯。”他是习武之人,得持半梦半醒之态,练就何时、何地、何处都能睡的本领是基本功。
“若是阿元住得不惯,不喜欢待在这武营中,我可与叔父说说?”
“公子,可要赶阿元走吗?”
“可不是,你本就是书童,却随我来这武营,我原想着叔父会让我们待在中武营这样的大武营中,不想是来这西武营,属实有些委屈你了。”
“不!!!”阿元忽地站起身来,“我要陪着公子!我也要强健体魄!保护公子!” 他站在公子眼前,信誓旦旦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好!那我可等着阿元保护了!” 綪紭摸了摸他的头道。
“阿元在这儿睡会吧,我唱《太古引》给阿元听。”
“好嗳。”阿元喜心地笑了,点了点头,转瞬一侧趴下石桌,阖眼就欲睡来了。
少年悠游起调唱来了,慕风花儿来了,是那今古悠悠——
“今古悠悠
世事多浮沤——
真好啊!阿元这样想道,有歌儿听,有公子真好啊!
公子在,阿元就心安了。
“英雄若回头,一江流水平了仇
岁月都随江上鸥
咹——
江上鸥,伴我天地游——”
鸥。
公子上次好像教过得,鸥,鸥鹭忘机!
“今古悠悠
世事多浮沤——
江水地那东流,山岳地那荒丘
明月来时常对饮,青山老去不相求
咹——
不相求,心与白云悠——”
公子来歌时,阿元总是睡得很香,很好……
向那白云悠悠。
悠悠。
“今古悠悠
世事那浮沤——
枕边书卷两三行,生死荣枯一梦休。
事远人何在?
明头照去又照来
故乡风景,空自地那花开
日月洗梭,青风明月两无主
咹——
两无主,睡足茶初熟——”
……
安——
睡足粥也熟……
熟……
熟。
待阿元熟睡去后,綪紭便盘坐在石墩上,凝神聚气,养神生息,坐立若一山。
再半个时辰过后——
东边,甲号棚的门板纔吱呀一声被踹开!
王冲光着膀子探出头,头发蓬得像鸟窝,眯眼往校场一瞧——!
綪紭正坐在石墩上穿靴子,竹剑搁在石桌上,旁边坐着个抱着外袍打盹的阿元,一石墩上还摆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嗬!”王冲扭头朝棚里吼,“都起来都起来!那个公子家的都练完了!”
棚里一阵窸窣响,纪坦把被褥往头上蒙,“再睡一刻……求你了冲哥……”
“睡个屁!”王冲抄起一人的靴子砸过去!“人家凌晨起来练功,你辰时还在磨牙!羞不羞?!”
纪坦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睡眼惺忪地往外瞅:“他……他卯时就起了?”他看着綪紭在晨光里低头系靴带,动作不疾不徐,“昨夜里不还跟我们论什么《拳经》《易筋经》……还有什么……——”
“《明肝论》!”
“对!什么什么论……你说他哪来的精神?!”
“那叫《明胆论》!”王冲回说道,这就是人家为什么是神童,你是饭桶。”王冲已经套上外褐,大步跨出去,朝綪紭扬了扬下巴,“喂,綪家小子!练什么呢?!”
綪紭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儿露水似的清亮,“练气。王公子昨夜翻身了十七次,若学我吐纳三刻,保管一觉睡到天明。”
王冲噎了一下,“你大爷的变态啊!你连我翻身都数?!”
“公子翻身时床板响,隔壁墙缝就掉灰。”綪紭站起来,拍拍身上似有若无的草灰屑,正了正衣裳,“灰落了我一脸。”
王冲张了张嘴,扭头看棚那儿,棚内纪坦把脸缩回被子里闷笑。
“诶!你看冲哥怎么一脸愁挫样儿,看来一早又被公子哥教训了。”
“那多新鲜哪!是得有个人治治他!”
……
王冲又转回来瞪着綪紭,一阵,转而也笑了,“行!你狠!”他大步过来一屁股坐在綪紭旁边石凳上,“那你说说,什么叫吐纳?”
綪紭站起来,拾起一瓣落花,放在王冲掌心,“来,闭眼,捏着,数它落地之前你呼息了几次。”
王冲看着那片薄得透光的山櫆花瓣,“这玩意,风一吹就没了,怎么数?!你它嗎的是不是逗我呢?!”
“哥哥若是数对了,我那份早餐也一并给你。”綪紭接过王冲手上那片花瓣,“你且看花!听我声音。”公子声音清亮柔和,让风也拂过,一句“哥哥”叫得亲人又好听,徐徐就平息了人家怒气。
他闭眼,将山櫆花放落了,又一侧背过身。
一听风,闻息,审势——
唯觉,那花儿随着此时风,飘飞多了二三息。
“即地!” 綪紭道。
王冲随见那花儿!果真在他尾处音落时恰好着了地!
“我靠!太神了吧!你怎么做到的!!!”属实是被这一幕震惊到了!一个嘴巴张得恍大!
“闻风,数花落,得静下心来。”话罢,綪紭就将那花瓣儿放回王冲大大的手掌心上,就往伙房走,阿元也随之一去了。
“王公子何时能练就这静心的性子,也就能练成了。” 背影去了,一声传来。
王冲看着掌心那小小的花瓣,两个大指头捏起了,又愣愣地看了好一会。
纪坦探出头,看见王冲闭着眼,眉心紧锁,嘴唇翕翕地动,在数着什么。
“冲哥又杵在那儿干嘛呢!”
“谁知道呢,一天一个样儿!赶紧起来!!”
“他这是在,抓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空气?!什么抓空气!!我看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逗啊!”
“你小声点笑!哈哈哈哈——”
……
伙房里,热气腾腾。
綪紭端着粥碗出来,看见校场西边高塔角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面旗,迎风烈烈作响!
有一张旗帜,是朱黄色底子,正中央是墨字描画一个大「西 」字,陈色褪变,看起来有一些年头了。
另一张旗帜,是墨紫色底子,正中央是三支翎箭,呈米字型,箭尾朝上,箭镞朝下,箭锋利尖冲天好似一场倒悬的风雨!
“老人家,那是什么?”他问伙夫。
老伙夫正往灶膛里添柴,“西营长到营的,今儿预备迎接,下午就到。”他压低了声音,“听说带了那个人来,你见着就知道了。”
綪紭嗯了一声,低头喝起了粥。
白粥里搅了山櫆花糖蜜,甜得恰到好处。
那头,阿元一怀里揣着那个包裹,一路小跑,瓶瓶罐罐碰撞出叮叮当当声儿来了,赶忙落坐在了公子旁边!
“来来来啦!公子!我的小菜派上用场了!”
这个包裹是他从家里带来的,阿元妈妈的手艺也是了不得的,知道儿子要随公子去武营,伙食大体吃不惯,便给阿元打包了腌菜。
“我娘亲真是料事如神,什么都备了!”
“腌萝卜,腌黄瓜,腌辣椒,腌蕨菜,腌酱菜,腌韭菜,腌蒜头——”阿元一罐一罐地拿出来。
“公子,你想吃哪种?”
“哇!今儿有腌菜啊!” 坐在旁边的一个少年拿了腌蕨菜就夹了一大筷子,往粥里滚了滚,哐啦哐啦地吃了起来。
“嗯!——好——好吃!!”
“那可是我……”阿元还没说完呢。
“谢谢哥!”
“谢谢大哥!!!”
“谢谢哥!哥真好!!”
“大哥真好,还给我们准备小菜!”
少年们一边吃着,一边稀里哗啦地道谢着。
大……大哥……
“那是我的小菜!!!!!”阿元不禁要哭喊道!
只见一排又一排递过去过去,这几罐腌菜被夹了个遍,每个人扒拉扒拉几口粥,被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夹起来吃过!
嚼嚼嚼嚼嚼!!
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一旁的少年士兵,所过之处有若饿鬼过境一样。
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可恶啊!
……
“哈哈哈哈哈哈哈——”公子见这一幕,正是朗朗笑开了。
“没有啦,你也就一般菜。”其中一人边吃边对阿元应道,又继续埋头嚼嚼嚼!
嚼嚼嚼嚼嚼!——!!!
清粥腌菜,好吃得让人一句话也不说了。
公子笑了笑,摸了摸阿元的头,笑起来眉眼如月。
“没关系,清蜜粥就很好喝了。”
阿元抱臂不甘,瞥见一排过去,撅了噘嘴,好是不服气,除了腌韭菜,其他罐子咣咣当当都被夹吃了一小半。
“居然还挑食?!
你们这般小馋鬼!——”
阿元一手小锤重击食台!心中小小的雷霆生起了!
綪紭笑了笑,点抚了几下他手背,平息了好会儿,两人又相视一笑,有滋有味地喝起粥来。
大家纷纷食饱打嗝了去,綪紭也将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二人起身把碗给洗了,倒扣在案板上,就回棚里去了。
这会儿,綪紭擦着竹剑,擦到第五遍时,王冲捏着那片花瓣冲进来,满脸通红!
“十七!我数了十七息!”
綪紭抬了眼,“几时落的?数给我看看。”
王冲学样闭着眼,将花瓣放落了。
“即——地——!”王冲一声喝道,有样学样。
纪坦看着王冲那模样儿,偷笑了会,装模作样无声地也学了起来,起——地——,哈哈哈哈自己先笑了起来,觉着他这幅样子真是新鲜又好玩儿!
“风急后花落,该是十四息,多出来的应当是你的心跳。”
王冲瞪着他,花瓣在指尖被捏出了汁,“……你连风都算?”
“风吹花动,坠地有变数。”綪紭站起身,把竹剑插回腰间竹鞘,“王公子若听见了那旗角拍杆的声音,就不会多那三息了。”
王冲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把揉烂的花瓣往地上一丢,“这玩意儿哪练得来啊!你没传授给我诀窍啊!不行!你得再教我!”拉箍住綪紭手臂就道!
“这样的话——”綪紭的笑轻轻漾在了日头光里,“哥哥能不能把睡觉打呼噜翻身的习惯给改改了?”
“这怎么改!这天然的习惯哪改得了?!他这分明是不想教!”
王冲啐了他一口,摔门出去了!
纪坦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嘴里还嚼着一口红豆糕,“哥你是真厉害啊……你知道冲王那脾气,这队里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
“现在有了!” 阿元双拳对叉腰,昂首就道!“想学!那就对我们公子客气点!”
“哟!就你个小不点——
还敢教训我们大王爷!”
“管好你家大王爷!学学什么叫待客之道!好好说话会不会?”
“是你管好你家公子吧!”
“是你吧!!!!!”阿元又辩回了一道。
“我们王爷在这多久了,这二十一队可是我们的地盘儿!”纪坦一大拇指竖起,指了指自己,“我是你大大大大大大前辈!你得孝敬孝敬我!
来!
叫声爹来听听!”
纪坦扬起耳朵,将手掌附和在耳边。
“我孝敬你?!还叫你爹!你……” 阿元气不打一处来,身旁公子轻施力了他手臂,阿元转头看了看公子,又看了看一脸得势那人——
哼!好小子!
阿元眯了眯眼。
你……!
怎么不叫我爹?!
终究,是没说出口。
阿元见公子笑着摇了摇头,便无意再与他辩驳了,转头跟随着出门了。
“小东西!切!”床上那人传来一个声儿,又猫起被褥继续睡了。
“再睡会儿……嘿嘿嘿……!”
睡——睡——睡!
大亮天,来酣睡——
闹哄哄翻身打个滚儿,呼噜就震天!
管它外头美不美?
日子长长远远,舒舒坦坦赛神仙——
“纪坦啊,纪坦啊,舒舒服服赛神仙。”
呼噜噜噜呼噜噜噜噜……